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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林老爷子没能撑太久。 林云帆的死讯花了一点时间才传到法国风景秀丽的乡下。郁郁葱葱的葡萄藤缠绕在花架上,在地面投下破碎的阳光,风从广阔丰茂的葡萄园中走过,叶片闪动的沙沙声从东走到西,又渐渐消失于远方。 尚未到葡萄成熟的季节,从乘凉的架子上成串垂下青色的小颗葡萄,几乎和翠绿色的叶片混为一体。能用来酿酒的葡萄藤生长三至四年才结果,七年将将成年,园地里多是十几岁的年轻的藤,尚孕育不出口感饱满柔顺的梅洛红葡萄。靠近庄园一侧,有堪称酒庄瑰宝的一片幸存老藤,平均树龄均在七十以上。苍老粗壮的棕色葡萄藤攀援虬结,树皮粗糙得像是风干的生姜,掩埋在深绿的叶片下,将生命力源源不断传达到每一片叶片和每一提尚且青涩的葡萄。 林老爷子此刻却并没有歇息在其中任何一棵下。 厨娘的孩子们在不远处嬉笑玩闹,小男孩铂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耀眼,一个稍微年长的女孩,有着海草般蜷曲的深棕色长发,和蜜糖色的眼睛,正皱紧了小小的眉头,奶声奶气地叫着小男孩的名字。大约是年长的女孩总是更加懂事,知道这些幸存老藤有多珍贵,谨慎地警告着调皮的小男孩。 林老爷子倒没有很在意这些昂贵珍稀的葡萄藤,他最在意的一株,是头上这株三十多岁的梅洛,在林云帆出生前被亲手培植下。 自从那场该死的车祸后,他就不愿想起往日最疼爱的孙儿。 当年听闻大儿媳怀孕的消息,他亲手种下这株葡萄藤,幼嫩的绿叶在他手下颤抖,土壤被一把一把撒在稚嫩而充满生机的根系上,埋下他对这个孩子无数的期望和祝福。那些年可真好啊,夫人还在,儿女双全,三代同堂,全天下再没比他更成功幸福的男人了。 花架下,有着深色海藻般头发的女孩抓住了小男孩,顽皮的孩子摇着嫩藕节似的手臂,喊叫着拒绝回到屋里。个子高些的小女孩稚嫩的眉头不愉快的缩在一起,小孩子气式的教训着男孩。林老爷子笑着冲从阳台门出来的厨娘挥挥手,示意让孩子们尽情玩。男孩得到赦免,立刻尖叫着冲了出去,小女孩咬住下嘴唇, 腼腆又紧张地在母亲的命令下笑着冲他挥挥手。 他又想起了小女儿神经质地咬着指甲的样子。不成体统,整天只知道幻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事情,打掉一层皮也改不了的倔,远没有大儿子让他满意。忠诚稳重的大儿子顺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迎娶了贤淑大方的战友之女,很快生下同样优秀听话的独孙。第一次见到他心爱的长孙,婴儿皱皱巴巴地缩在襁褓里,像一只粉红色的小猴子,小小的手抓住他的手指头,让林老爷子想起刚刚出生时的长子,只是心中比那时还疼爱十分。 高朋满座的满岁宴上,林老爷子春风得意,连人都年轻了几岁。意得志满地面对前来恭贺的来宾,只是身边少了不争气的小女儿,他面上笑容不减,丝毫不受女儿和野小子私奔的丑闻影响,心中想:没有爱情的家庭又怎样,一样的幸福,更加体面。利益的结合远比荷尔蒙诱发的错觉长久,追求虚无缥缈不是浪漫,只是愚蠢。 只可惜好景不长。 不知为何,大儿媳驾车全速撞向大儿子驾驶的车,两辆失控的豪车钻进对面驶来的大卡车下,变成一堆破铜烂铁。郎才女貌的一对佳偶化作两滩烂泥,端庄温婉的女人粉身碎骨糊在挡风玻璃上,揭都揭不下来。另一辆车上,大儿子生前拼死护住副驾,留下两辆车里唯一一具尚且完好的尸体,被碾碎的骨头和肉缠在副驾妻弟的尸体上,连收尸的人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成了孤儿的稚孙好像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懂,被他带来了这座法国南部的庄园。一位丧子之痛的老人,和失去双亲庇佑的稚子,在异国的乡下,共享一种不能被任何金钱或物质弥补的伤痛。 林老爷子就是在葡萄藤下听到了孙儿的死讯。 他从前不愿意想起那孩子,是因为爱之深,疼之切。他最爱的孩子成了必须被放弃的废人,不愿去想,就不去想,专注培养下一个人继承人转移注意,久了就习惯,麻木成自然。于是听到孙子死讯的那一刹那,林老爷子没有撕心裂肺,只感到麻木。 那种感觉像是身体里早就被种下的一颗种子,终于等待到了发芽的时机,生根抽条,麻痹感从腿脚如藤蔓般向上蔓延,将躯壳紧紧捆住。他活得够久,知道这种毒藤的名字叫做死亡。悲伤不能杀人,麻木却能一点一点将人蚕食成一具空壳,意识到时,已经晚了。 他终于要死了。 一双手推动了轮椅,是他的外孙,林宁远。 那个神经质的小女儿居然没有大着肚子饿死街头,虽然最后的确被抛弃,哀怨的一个人死去,不过留下一个身体健康、头脑正常的外孙。 这就足够了。 有人站到了他的身边,林宁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儒雅,有几分他和太太年轻时候的样子,温和地问他要不要在附近走走。 轮椅慢慢滑动,来到阳光下,苍老的眼眯成一条线。 孩子就是这个样子的,男孩像妈妈,女孩却像父亲多一些。他的大儿子便是忠厚坚定的性格,更像出身的夫人,而小女儿的神经质和偏执……不想承认,但的确是从他这边遗传过去的。 林宁远是他的外孙,软硬不吃他料到了的,再冷静的人也难免受荷尔蒙的影响,做出些昏了头的决定。可是能连命都不顾,也是昏头昏得狠了。他的外孙捧着冰块和盐巴,手被腐蚀得出血,混着融化的盐水滴在赤裸的脚边。冷硬的混凝土上已经积攒了一小滩水,站立的人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只有带着血丝的眼睛在暗里发亮,里面的冷静和顽固看得让人无可奈何。林老爷子气疯了,用拐棍砸着地面发狠话,要把人抓回来拆开看看,身子骨里面装了什么迷魂药,能勾得人魂儿都没了。从一开始就闭口不言的人终于出了声,只说这事和那小孩无关,都是他一个人造孽。 林老爷子被气得捂住心口,人老了反而事事不顺心,自从夫人去世,家中人心就散了,家再没了家的样子,一个个都是不省心的料。 一阵风刮过葡萄园和藤架下青涩的葡萄,他想起夫人,就忍不住想起往日的情景。年轻时夫人喜欢听那些绵绵软软的昆曲,水磨的唱腔细细长长,缠绵婉转,水袖一抖,眼波流转间便勾得人意往神驰。他是个粗人,听得要睡着,夫人却很喜欢,和他讲那些超越生死的痴缠,跨越时间和阶级的爱的故事。 爱是什么鬼东西,他不满地哼一声,能喂得饱军队还是撑得起枪杆子,抬起胳膊,夫人无奈又温柔地挎上他的手臂。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鬓角染上了霜,只是夫人笑得如温香软玉和春光暗流转,一如当年红盖头下初见,只多了点隐忍和哀伤。 毯子被摊开,林老爷子拒绝了林宁远为他铺上毯子的打算,这孩子没再坚持,抖抖手中的羊绒毯,折好搭回轮椅扶手上。 林宁远的身后没有人跟着,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监视的人全撤了。也难怪,人至暮年,寿限将至是很明显的一件事,即便是多年忠于他手下,也要对即将到来的改朝换代有所准备。 事到如今,他身边竟一个人都没有。小女儿太蠢所以上当受骗离开家;儿子温柔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夫人为白发人送黑发人郁郁而终,怪就怪两个不孝子,难道还要怪他?云帆……他可怜的孩子,云帆啊……车祸之后,云帆是不是想要人陪陪他,他死前,有没有在怪他?…… 理智说,即便林云帆是他最疼爱的小辈,在家族荣耀的传承面前,重要性也应该靠后排。可自从林云帆的死讯传来,他就没了逼迫的心思。他不是他软弱愚蠢的小女儿,他应该更理智,更坚强,不受情感的控制,给这些被好时代惯坏了后辈做个表率。可也就是这种无谓的、虚无的、象征着软弱的感情,终于打垮了强硬了一辈子的他。 “你想好了?”苍老的声音没了斩钉截铁的强硬,只剩下一个迟暮之人的不甘和无奈。 林宁远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的恭敬,只是现在这份恭敬只浮在表面,话里则是不容反驳的坚定和淡漠。这孩子做出了和他相反的抉择,好啊,林老爷子露出了一个笑容,那就在你选的路上走下去吧。 手下的轮椅在砂石上缓缓前行,碾出沙沙声。林宁远安静推动轮椅,葡萄藤上的叶子随风静静摆动,鼻子下是老人身上特有的味道。 一种死亡,和衰败,独有的味道。 前方是平整的土地,被白色的篱笆围起,他闭上眼睛,感受温暖的阳光洒在脸上。 强硬,冷漠,理智到绝情,林老爷子是他曾经为人的目标,无坚不摧、没有弱点。只可惜这层壁垒把美好也挡在了外面。 那软弱的、感情丰富到优柔寡断,头发细软,又愚蠢的美好。 老人的头渐渐低下去,呼吸声低不可闻。林宁远看着远处,起伏的绿色山丘,吞下落日最后一丝刺眼的光芒,只剩漫天余晖,像是经过打磨的温柔。 他快要回家了。 有人在想他的家。 ---- 大声乞讨:评论评论!人家要评论嘛!ヽ(`Д′)?
第176章 曾宁飞是在午休的时候看见车道上一辆黑车缓缓驶来。 为了能在新学期入学时跟上节奏,曾厉给他请了家庭教师,早晚授课。真是男友选得好,高中上到老。课间午休没什么可做的事情,他就跑去医生那里玩。医生为了养伤搬去最低层原本是日光室的房间,卧室和实验室的东西全挤进一间房间。奇奇怪怪的药瓶在上了锁的柜子里在墙边摆了一排,透明的玻璃试管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后面是扔满衣服和枕头的床。 医生工作台的总面积比床更大,摆满了奇形怪状的仪器、纸张和笔,真正的家具却没几件。曾宁飞拒绝住回主卧,反而挑了少年时期他自己的二楼小房间 ,于是偶尔能听到楼下小小的爆炸,遗憾的是没能亲眼目睹一次,便开始经常往这边跑。 跑的次数多了,落地窗前就悄悄多出可以午睡的软塌和一些其他小家具,让原本拥挤的日光室变得更加充实。医生不是没有抗议过,不过被自己的大哥暴力镇压,然后眼睁睁看着又一张单人沙发挪进原本就拥挤的角落,方便某人来骚扰他的实验。 曾宁飞在那张落地窗前的软塌上打了个滚,金色的阳光从叶子缝隙间撒下,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头发上。 “怎么突然想起上学这事?” 曾宁飞脸转向另外一侧,用手腕垫着脸,看窗外叶子飘落下,满不在意地回答医生的问题:“说来你可能不信,我想学习先进科学知识,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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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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