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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老师赞同道:“是呀,就是说呢。不过现在高三上学期,转文科应该也不算太迟?你可以和家长沟通沟通。” 老邱叹了口气,把作文录合上:“你不知道,他在十五中的时候就是文科生!十五中的文科可比咱学校好些,他是高三过来才转的理科。能考出这个成绩,适应能力真的非常不错。他姑姑北大口腔医学毕业,也想让他学医……学生家事,做老师的怎么插手?” 她聊完才把假期要写的卷子拿给方重行,又将钟悯作文撕下来递给他:“拿回去让咱班先传着看看,学习学习。” 但一向听话的语文课代表这次没有照做。作文录还未大批量印发到他们手里,方重行出了办公室的门,将那张复印的答题卡折—折,揣进自己的兜,只将卷子整理完给掉,窝藏了钟悯的月考作文。 老邱放假前想起来这茬儿,问他有没有把钟悯的作文给同学们传阅,方重行只答:“夹在卷子里传丢了。”邱洁只哦上一声,说没事过两天学校还会发,此事便轻描淡写过去了。从寻芳苑回拙园前,也是为了拿这张薄薄的纸才拐回房间,往窗外望那么一眼。 如果不是那篇作文,往外看的那一眼,方重行一辈子都不会半夜主动跑来天台吹风,也听不见、讲不出类似于“星星在我心里”这样的话。 周洲,或者是另两个在国外的好友,要是知道他深夜不睡觉跑来天台看星星,一定会将他骂得狗血淋头:方重行,你脑瓜子进浆糊!大半夜看个烂头的星星!我给你揍成猩猩! 思虑至此,方重行无声勾起哺角。 钟悯看见他唇下痣在动。方重行问:“那你觉得什么时候的我才像我?” 他没有先回答问题,摁亮手机看眼时间,说句怎么都三点了,又讲:“不清楚啊,但天台不像你会来的地方。”痣动得更频繁了:“我不能来吗?这里又没有刻下你的名字。” “你想刻也可以啊,”钟悯说完拿起钥匙在水泥灰上一笔一画刻了“方重行”三个字,“现在这里是你的了。”然后他说:“但你要允许我进来。” 动作连贯得如鱼得水,方重行看着三个汉字构成的自己名字,点头:“好的。” 刻字好像把钟悯浑身的能量都掏得一干二净,放下钥匙后他声音虚无许多,看样子不太想继续聊下去:“快回家吧方好好,别让你家人担心。” 方重行嗯了一声,又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不用管我咯,我想走的时候就走了,”钟悯把手撑到自己下巴处,手掌阴影挡掉十字型创可贴,絮絮叨叨地念,“等到鸡吃完了米,狗舔完了面,火烧断了锁……” 哪来那么多无厘头的玩笑话。方重行没忍住笑,笑完他轻咳一声:“那我回去了。你也早点睡觉,衣服穿上,不要着凉。”钟悯点点头,目光冲着前方,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室无诚意地摇一摇:“拜拜,小老头儿。”方重行突然发觉,每次见到钟悯的另一面,天都是黑的。在湖边讲话时是傍晚,本次交心则是深夜。夜晚似乎自有浑然天成的神秘习惯。 白天,他是高三十一班的学生,是钟竹语的养子,是方重行的同桌,是钟悯。待暮色烧死黄昏,他是,他是,是,是萨沙。 方重行很想回应:拜拜,萨沙。但又同时认为今晚接二连三地越界太不礼貌,正如钟悯所言,今晚的他实在不像他,因此方重行只说了前两个字同对方道别,便沿着来时的路线从五栋的天台离开。 出了电梯从楼下望,勉强看见钟悯一点被晚风吹散的头发。方重行不过只驻足看了两分钟,手机便在兜里震动。【Саша:别看了,回家。】 方重行只得离开。坐上回拙园的车时,他竟有种难以言喻的快乐。天台不安全,但是天台可以看见漂亮的闪耀星群。他迫不及待想要同人分享,点开周洲的对话框,转念想到会被唠叨,立刻找到姐姐,手指在屏幕上翻飞。【行行重行行:姐,今晚的星星又多又亮。】 那边很快回应,显然是没反应过来:啥?这不大太阳呢吗,哪来的星星?【恕己奉一:幺宝?你半夜不睡觉去看星星啦?!】【行行重行行:嗯,以前都没发现。但是,姐姐,】方重行把计程车大开的窗户摇上,吸吸鼻子,又继续打字。【行行重行行:我应该是要感冒了。】梁奉一发来个小恐龙抡锤猛砸的表情包,说让梁老师熬点姜汤来,喝完再捂好被子睡一觉。 【行行重行行:我跑出来了,爸爸不知道,你不要告诉他,也不要告诉方总。我正在回拙园的路上,到了和你讲。】 梁老师和方总是姐弟俩聊天时对爸妈的代称。有时候懒得讲爸妈,就称梁青玉为亲昵些的梁老师,有时当面也叫,方非就随下属一道喊方总。 见姐姐回应ok的小表情,方重行收起已经自动开启低电量模式的手机,倚在出租车廉价的后座,双手环住正在颤栗的自己。似乎有些兴奋过了头,下午那会儿是害怕得丢人,情绪一低一高一落一起,感觉乘坐了一趟轨道蜿蜒惊骇的过山车,至最高处如登九重天。 方重行从不在游乐园登过山车,弯道平缓的儿童级也没有。此时他竟完全身临其境体味到那种失重的快感。 他在拙园附近的某处地标结账下车,绕过两座花园,进入回家的石子小道。最讨厌的灌木丛矮人似的堆积在脚边,竟也觉它们笨拙得可爱 抵达时方重行没有开灯,生怕惊醒别墅里的任何一人一物,那就不得不分享今晚的高兴,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也有如此自私的一面 屏声静气回到三楼,终于能够见得些光亮。台灯下看见,睡裤裤脚被灌木丛划得勾丝,也不知道是什么植物冲他脚踝吐了绿色口水。 干燥冰凉的双脚再次被热水淋湿,方重行在浴室用淋浴喷头冲洗完小腿以下部分,擦干,坐到书桌前。他从背包夹层中取出黑白色月考答题卡。拥有今天,要多亏它。藏起来有两天了,方重行还没翻找出来观阅。其实并非不愿意学习,而是恐惧。 ——恐惧面对做出欺骗行为的自己。今晚的夜给了他直视阴暗面的勇气。钟悯写字很好看,不是特征明显的字体,自成一派。写“我”时,最后一画的勾会超出方格,显得肆意且洒脱。 起笔行文不喜用长句,也不用烂俗比喻,一行行一段段,惜墨如金,只写到超出“800”标记后一行,潇洒点个句号,收束全文。方重行一时间患上了心盲症。实在很难想象出来钟悯穿白大褂或者拿手术刀的模样,太奇怪了,这样一个人,跑去学医的话,的确是不太妙的主意。 适合学文科,适合搞艺术,适合.. 方重行看向房间中心的施坦威大三角,他很小时候就开始学习钢琴,考下八级证书后升入高中,由于学业繁忙,回这边时间又少,渐渐手生。 适合种什么乐器,但不是厚重的钢琴,也不是朋友圈里惊鸿一面的吉他。几点了? 方重行看看一旁的电子钟,显示:04:19。夜即将褪去。 方重行将答题卡按照原先的折痕折好,塞回背包最里面的夹层。关灯,上床,将四肢全部埋进软绵绵的被子里,裹成一个团团的茧。 梁青玉准时在早晨七点起床。下楼到餐厅时,佣人已备好早餐。对面方重行的位置空无一人,面前是盛着吐司煎蛋的碟子,餐具干干净净,牛奶杯也未挂壁。 一家人的生物钟极其规律。无论有没有闹钟,方重行六点半会准时起床,从不耍赖。随后是方非,梁奉一是唯一昼夜颠倒不吃早餐闷头大睡的那个。一般梁青玉下楼时,妻子与儿子已享用完早餐,往往正进行当日谈心。今天怎么如此反常? 一摸牛奶杯,凉的。他上楼,轻叩两下儿子房门:“阿行?起来没有?身体不舒服吗?” 无人回应。梁青玉按下门把手,入眼便是床中间那拧成一团的秋被。方重行只盖一角,蜷缩在侧,双眼紧闭,轻轻发抖。梁青玉快步上前,摸他的额头,被惹浪烫得嘶上一声,扯过被子给儿子盖严实,又去翻房间内的医药箱,取出电子体温计塞进他腋下。 冰凉的探头使方重行勉强睁开眼睛,天旋地转好久才看清父亲满是担忧的脸,张嘴发现自己嗓子很哑:“梁老师?我是不是起晚了。” “还有劲儿说话呢小祖宗,”梁青玉拧一张凉毛巾,去蘸他酡红的脸颊帮助降温,“怎么我一在家你就病?从小就是,长大了也一样,能不能去烦烦妈妈?” 方重行勉强做出笑的表情,扒拉出来腋下的异物。 电子体温计测温快速,三十秒可读,梁青玉看一眼显示屏,哟了一声:“三十九度四,还好,没到四十。是着凉了吧,可昨晚头发吹干了啊,你是不是睡前又做什么?” 却见方重行逃避般费劲翻了个身,将后背对准他,声音藏在被子里,闷闷的:“我就说,我应该是感冒了。”我应该是感冒了,所以我才不像我。
第十四章 囝囝 因果颠三倒四,他仍旧固执认为,就是感冒。 方重行的高热持续三天不退。 三十九度四,三十九度五,三十九度一。 家庭医生连续来上几天,吃药不好,打针无效,搞得人直抓不很茂密的头发:“怎么还是烧得厉害?” 怎么还是烧得厉害? 方重行本人也不知道。脑子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如同河面一块无根浮木,晕晕乎乎,随波逐流。 嗓子哑,胸腔好似有火在烧,只能把睡衣领扣往下解开两颗,留着放冰镇过的凉毛巾,导一导体内的热气。 这几天的餐饭皆由大设计师亲自来送,端至床边,支张边桌,摆满病号菜。他拿勺子打算喂,被方重行一口回绝:“梁老师,我马上要十八岁了,不是八个月。” “我倒希望你回到八个月的时候,小肉团子一样,”梁青玉边替他吹营养汤边回忆,“不哭不闹,吃完奶手一松就把奶瓶丢掉,接着呼呼大睡,比你姐姐好带多了。” 两个孩子没怎么吃过母乳,基本上两岁前都在梁青玉手里长大,难免与父亲更加亲近。 他说完,用另外的汤勺舀一口试温,才把汤碗递到方重行手边。 “好喝吗?我熬了三个小时,”见儿子点头,他眼角的笑纹蜷曲,继续讲话,“还是不要回八个月了。三岁时候你也大病过这么一场,跑好几家医院,最后在一个军医手里才看好。” “我记得,妈妈讲过,”方重行咽下一口鱼汤,“唐医生。” 病情来势汹汹,吓得菜鸟父母惊慌失措。方非尤其感谢这个姓唐的老军医救了儿子的命,即使工作忙,之后常年不在国内,但多年来由梁青玉代劳,始终与对方保持来往。起初唐医生不愿有超出医患关系外的联系,最后被夫妻二人的诚意打动,逢年过节也会互相问候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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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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