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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邱天打开手机相册，看着照片里南南笑吟吟看着自己的脸。他心里想，如果要有一个家，我要一个有南南的家；如果要不到，就不要了。 邱天去了叶之南的家所在的城市。 南方城市。 路边的乔木都是邱天不认识的。初春的白玉兰开得正好，没有叶子，只有硕大的洁白花朵。站在树下，能闻到缕缕清香。 南南也曾站在这样的树下，闻过花香吗？ 他好想他。 邱天一开始在餐馆打工。 后来去了酒吧。 酒吧里沉默寡言又稳重妥帖的英俊侍应生总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 邱天认识了一个人，叫刘承宇。在刘承宇对他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后他拒绝了他。恋爱未成，倒慢慢做了朋友。 通过刘承宇，邱天发现了自己在投资方面的兴趣。他把工资省下来报了许多班上很多课。还报名了自学考试。 邱天注册了微信号，用南南给他画的画做了头像。 邱天从酒吧辞职，应聘去了一家小型的证券公司。从打杂开始做起，慢慢能够接触到交易。 邱天开始自己做一些小型的投资。可能老天终于愿意把过去二十年亏欠给他的运气逐一返还。他运气不错，很少亏损，很快攒下了一小笔积蓄。 邱天选了一处房子，交了首付。 然后他根据当年的寻人启事和后来新闻里提供的线索去寻找南南。 邱天找到南南父母曾经的住处。多方打听，才知道南南回家的当年他们一家就移民去了国外。 那天，邱天第一次喝到酩酊大醉。 他酒量很好，吐了好几次才终于把自己灌醉。 邱天喝醉后不哭也不闹，只是赖在一个地方不走，不断地要酒，不停的喝。酒吧老板认识邱天，怕他出事打电话叫来了刘承宇。 刘承宇把邱天拖出酒吧。车子开到一半，邱天说想吐。刘承宇停下车，邱天下车后却又不吐了，在路边坐下一言不发。 邱天第一次对除南南之外的人说那么长的话。 关于他的过往，他深埋心底的感情，他的思念，他的自卑，他的失望，他的痛苦，他怀着期望一步步走到今天却发现等的人早已离开。本以为短暂的分开竟是彻底的失散。 邱天一一吐露。说得断断续续，罗哩叭嗦，甚至前言不搭后语。却说红了刘承宇的眼睛。 刘承宇低声骂着脏话：“操，那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能不能打听到他去了哪个国家？你去找他啊，告诉他你喜欢他，告诉他你为他做了什么，告诉他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他替邱天气不过：“他怎么会嫌弃你，你爸不是东西不干人事关你什么事！我要是他，我一定感动得稀里哗啦，哪怕在天涯海角也要回来找你……” 邱天低着头笑，让眼泪直接落在地上。 他当然知道南南不会嫌弃他，他只是尚未克服对自己的轻视，他害怕是因为自己不值得才会一再失去。 他的生命始于一场罪行。他抛弃那个罪恶的家庭，被迫离开出生的村庄，把自己活成了孑然一身的模样。他的一切全由自己的双手获得和达成。他是自信的。 但他失去太多，得到太少。他不确信自己能够得偿所愿，他越来越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再次拥有。南南只是发生在他生命里的一场意外，阴差阳错来到他身边，安抚了他整个孤寂的童年和少年，他却贪心的想要一生占有。 邱天不认命，却惧怕了一再令他失望的命运。他不甘心，但感觉无比疲惫。 刘承宇问邱天：“你想去找他吗？只要你想找，我帮你去查。查不出来就不是你兄弟。” 邱天：“不查了。说真的，这几年真得谢谢你。” 刘承宇横他一眼：“省了你的肉麻话。还找不找了？” “不找了。” 刘承宇：“那还接着等吗？” 邱天没有说话。 刘承宇送他回家。 车子驶过街道，邱天隔着车窗看着不断后退的行人和路边的树木。又是春天了。很快玉兰花就会凋落，长出叶子，绿得郁郁葱葱。然后又是夏天，又是秋天，又是冬天。季节流转，一年又一年。 他像是自言自语的回答刚才的问题：“我不是要等，而是只能等。” 只爱他，只能等他，没有别的选择，没有说不的权力，那……就等下去吧。 两年后，邱天提前还完了房子的贷款。 半年后，刘承宇的公司出现问题。邱天拿出自己几乎全部的积蓄注资，成了公司的合伙人，两人一起撑了下来。 邱天继续等着，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等待成了习惯，倒也不太难熬。但难免寂寞，难免失望，难免迷茫。 他也曾问过自己，真的非南南不可吗？南南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心意，他俩最近的接触就只有最后一次见面时的那个拥抱。他凭什么认定一定得是他，只能是他。 后来他明白，南南不仅是他喜欢的那个男孩，还是他与世界之间最初的那根牵系。从南南闯进他的生命开始，他才真正的感觉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被需要，也需要别人，被温暖，也温暖别人，被喜欢，也喜欢别人。 如果松开这根牵系，他又会重新变回那个空荡荡的人，飘到半空或沉到海底。倒也不是不能活，但活得太空，太冷，太不像活着。 邱天试着接受了一个追求自己很久的男人。约会，拥抱，没有激情但也不太排斥。 邱天几乎要相信刘承宇说的他对南南是执念大过喜欢了，直到那个男人主动吻他。 男人熟练的贴上邱天的嘴唇，磨蹭，吸吮，舔舐，伸出舌头试图撬开他的唇齿。 邱天心如止水，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感受两片肉在自己嘴上摩擦，他无法调动起任何一丝神经来回应对方。 邱天忍不住睁开眼睛，看着眼前因为离得太近显得很陌生的脸，退开了。 对不起，我做不到。邱天道歉。 回家的路上，邱天努力回忆当年拥抱南南时的情景。时间过去太久，记忆早已模糊不清。邱天闭上眼睛，要很努力才能回想起当时的感觉。他屏住呼吸，细细回想南南的手，南南的腰，南南的头发，南南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重量和喷洒在他脖颈上的浅浅呼吸。 邱天感觉自己的心又重新跳动起来。 只能等他。没有别的选择。哪怕执念大过喜欢，也只能等下去。 那天，刘承宇应酬完客户，打电话让邱天去接他。上车后刘承宇又说要吃路边摊的烧烤。 邱天把车停在路边，走路帮他去买。 邱天提着打包好的袋子，走回车上。恍惚间听到背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邱天回了下头，没有看到熟悉的人。他以为自己听错，继续往前走。 随后，他听到那个声音急切的喊“邱天，我是叶之南，哥，我是南南！”。 邱天脊背一僵，怔在原地。他不敢回头，害怕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 听到背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邱天鬼使神差躲到了阴影处。 邱天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瘦高的年轻男孩跑过来，看着他叫自己的名字，看着他四处寻找，终于露出失望又困惑的表情。邱天细心地辨认着男孩的脸，头发，小巧的耳垂，细长的脖颈，被自己牵过无数次的手，隔着衣服抚摸过的腰，修长的腿…… 邱天努力控制住颤抖的身体。 他想笑，嘴角却不受控制，弯起又垂下，像他混乱得几乎要炸裂的心。 我终于等到了。他想。 邱天回到车上，把袋子递给刘承宇。坐在驾驶座上半天都没有开车。 刘承宇看着邱天：“你怎么了？” 邱天没有说话。 “那是什么表情，遇到女鬼，不是，遇到吸人精魂的男艳鬼了？ “南南回来了。” 刘承宇酒劲一下没了：“操，什么时候？你刚才遇到他了？他有没有认出你来？你们怎么说的？” “他认出我了，但我没有和他说话，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刘承宇比邱天还急：“做什么准备？你好不容易把他等来了，还不赶紧把人抓回来，你就不怕一不小心又找不着了。” “不会的。既然被我等到了，我就不会再让他离开我。我先送你回去。” 邱天回到家，坐下又站起来，他来回地踱步，无法让自己停下。 他不断设想各种可能，如果南南只是短期回来，如果南南已经有女朋友了，如果南南没办法接受自己的感情…… 不行。不可以。他不允许。 他不会再把未来交给可能。他不会再弄丢他。他必须把他抓回来，绑在自己身边，一辈子。 邱天把杂念抛开。开始自己的图谋。 他给公司一位调查员打了电话，让他私下调查叶之南的全部信息。 电话微信住址家庭状况学校专业班级导师好友姓名恋爱关系发布的网络动态每天的生活路线和具体的时间……事无巨细。 邱天像个跟踪狂一样看着叶之南离开住处，去学校，吃饭，和同学聊天。 邱天暗自筹划着。什么时间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在南南面前最能让他激动，多久后适时的提起过去的事让他感动愧疚，怎么运用调查来的信息入侵他的生活攻破他的心防，怎么利用南南的心软和好脾气让他舍不得自己，怎么一点点削弱甚至斩断他和身边人的联系让他只能信任和依赖自己。 如果还是不能成功，要怎么强行得到他，占有他。 最后，也是最坏的打算，便是把南南偷走。邱天汇总了自己所有账户的余额，他盘算着这些钱能在哪所城市购置一套不错的房产，让两人舒适的生活，让南南在他的囚禁下生活。要足够远，足够隐秘，谁也别想找到他们。 爱让拥有爱的人变得自信、闪亮，却让害怕得不到爱的人如此卑微、恐惧，甚至可怕。 就在邱天计划好在第二天实施自己安排好的邂逅时，他接到了刘承宇打来的电话。 南南在找他。 南南委托了调查公司找他。 邱天打开刘承宇发给他的照片，是一张表格，上面整齐认真的写着南南的姓名和电话。 邱天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串熟悉的可以倒背如流的号码。 旁边一叠纸上密密麻麻地全是关于南南的调查信息，还有偷拍的照片。 南南长大了，但总体没怎么变。还是干干净净的清秀模样，还是很爱笑。 他还记得他，还在找他。 手机屏幕暗下去，邱天伸手点亮，亮了一会又暗下去，他再次点亮。如是几次。 邱天把照片挑出来放进文件袋。 他从书房搬出碎纸机，把那叠杂乱的调查报告一页一页地塞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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