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乔朔站在窗边吸烟,手机嗡嗡震动了起来。 “老师,庄铭快不行了。” 朝楼下瞥去,乔朔没说一个字挂断了电话,听见身后传来动静,回头就见童凯蹬腿惊醒,睁着眼喘气,他才睡了不到半个小时。 “怎么了?”乔朔擦着他额头的汗水。 童凯的精神状态非常不好,总是恍恍惚惚的,有着严重的黑眼圈,显得鬓角的白发越发刺目。 他的年纪不轻了,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六年的牢狱已让他千疮百孔,现在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许多。 “……我梦见了他,”童凯开了口,指向不远处的钢琴,“就坐在琴凳上,弹着我弹过的琴,我弹过的曲子,写着我说过的话。” “童凯……” “他说爱上我是他最大的成就……” 童凯闭目,眼角滑下一行泪来,很浅很淡,但却如洪水般奔流过他脸上一条条岁月的沟壑。 乔朔揽他入怀:“想哭就哭吧,别这样折磨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对我……” 他撑到了极限,但痛苦却没有极限,那么气焰嚣张,那么百思莫解,他抓着乔朔的衣服剧烈而又无声的抽泣起来,死咬着唇,怕一松口天崩地裂。 “情”字横画多,总生枝节。枝上开花,节上带刺,摘得越多,伤得越重。 他曾以为自己爱得轰烈,为了留下和庄铭在一起,不惜坐了六年的牢,无怨无悔,无憾无愧,可到最后却是黄粱一梦,骗局一场。 任何东西喜欢得过火,就都是“毒”了。 一天一点的累积,下毒人表情怜悯,服毒人一脸无辜,浑然不觉,含笑饮砒霜,这难道就是“爱”? 他好恨,恨自己为什么又去了那座桥,为什么要知道本不该他知道的事,为什么不让自己傻傻的被骗上一辈子。 “让他走。” 乔朔怔了怔:“这里没有别人……” “你让他走!!”童凯赤目大吼。 他知道庄铭还在,他感觉得到,闻得到,也看得到,那个人就在那里,穿得那样单薄,满身被白雪覆盖,脸色比雪还白,嘴唇干裂发紫,就连睫毛上都结满了霜,流下的泪也风干成了冰。 庄铭在折磨他,那条蛇也在咬他,这个人有多冷多疼,他就有,只会多,不会少。 实际情况,比童凯想的还要糟糕些,昼夜的风雪已将庄铭吹得摇摇欲坠,除了水,什么都没吃过,双膝已疼到没了知觉,再跪下去都得废掉,若不是陆冲给他撑起了一把伞,只怕现在早已倒下了。 看见乔朔出现,庄铭在地上扑腾着过去,用布满血丝的眼望他:“他终于肯见我了是不是?” 见他这副惨状,乔朔心里也不是滋味,这曾是他收过最努力最优秀的学生,纵使有仇怨未泯,但师生之情也未消。 “别跪了,你身上还有病,”乔朔叹息道,“他说让你走,还是回去吧。” 其实人说话的声音,他已经不怎么能听清了,庄铭不相信依靠唇语判读出的那些字,摇头:“不可能……他不会这么狠心的,你骗我,一定是你又在骗我,我自己去找他,我要听他亲口说!” “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已经变成什么样了!”乔朔抓起他的衣领瞪目,“你就真的想逼疯他么!” “……”庄铭哑然,他根本不敢去想童凯现在的模样,但他知道童凯有多痛,因为那条蛇同样也在咬他。 “我警告过你要守好这个秘密,你就应该牢牢的把他看好!” 是啊,自己怎么会让这种事发生,那日童凯提起母亲,就该警惕的,但他却一心只想着怎样能让病情多拖延些时日,压根没想过童凯会去找母亲,还又去了那座桥…… “既然你照顾不好他,那以后就由我来,我会让他跟我回英国。” 庄铭惊愕看他:“你说什么……” 乔朔没答,已转身离去,庄铭要去追,双膝站不起来,只能用爬,扣着地面的冰雪拼命的爬,追不上,追不上。 “……不行,你回来!你不能不让我见他一面就带走他!乔老师,不可以……” “老师!你别这样对他!”陆冲追上去被乔朔一掌推开,又跑回来搀扶男人,“庄铭!我先带你去医院!” 他还是继续爬,以连狗都不及的狼狈姿态爬,磨出血,擦烂皮,朝乔朔的背影用力喊,朝楼上窗户用力叫。 就算听不清自己的音量,但他能通过咽喉撕裂的疼痛,感知到自己声音能够让楼上的人听见,但也只有旁观者才知道,他的声音嘶哑,无力,虚弱,就算嗓子疼到撕心裂肺,也传不到童凯耳里了。 一样的,和六年前一样的,他做了这么多错事,受了这么多煎熬,做了那么多努力,最后却还是要以同样的方式失去童凯。 命运,有时候就像一个轮回,你动与不动,它都会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前进,不过迟早而已。 “我错了……凯叔,我错了!你答应过不会离开我的,你忘了吗!你出来……凯叔……凯……” “庄铭!” 男人一头倒地时扬起的雪尘被风卷上天,迷了童凯的眼。 他站在窗边看着,就像被巨大的齿轮狠狠碾过,一颗心碎得稀烂。
第67章 他弹了一首葬歌 ======= Chapter 68 新的一年开始了,除夕夜那天,满天五彩绚烂的烟花,能点亮整片夜空,却照不出童凯眼里一丝光。 每逢佳节倍思亲。这本该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美好的一个除夕,涅槃重生,爱火重燃,亲友重聚,但那一晚耳边任何的欢声笑语都变成了啼血哀鸣,他只能看见父亲从楼上坠落的画面,一次又一次,倒在冰冷的地面,浑身是血,眼中充斥着恐惧,奄奄一息叫着他的名字,断了气。 他会频繁崩溃,瞳孔不自觉的放大,牙关咯咯作响,抱着单薄的身子嗫嚅着呻吟,掩声而泣,比起歇斯底里的发作更透着一股子悲凉的绝望。 每当这种时候乔朔从不去打扰,再多的道歉,安慰,解释,忏悔……都只会加剧他的痛苦,灭了灯,关上门,让他在黑暗中无所顾虑的宣泄。 劣倦罢极,浑噩睡去,做不出一点梦来。醒了,又靠在窗边茫然发呆,盯着地上那个坑,就像砸在心上的一个洞,深不见底,是再厚的雪也不能将其填满的。 这次他伤得太重了,脸上没了生气,仿如一条搁浅的鱼,濒死般一天天枯萎着,连挣扎都不曾有过。 乔朔很担心他,总会反复检查门窗是否锁好,怕一不留神再次铸成大悔。童凯不睡,他也不敢睡,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每个细微的表情,为他提心吊胆,心力交瘁。 “如果你想为童叔讨回公道,可以提起诉讼。” 在面对真正的伤害时,崩溃只能是情绪,而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乔朔不愿他再这样下去,想帮他下个决定。 当年,他们因一时自私,受尽了六年良心的谴责,每个人其实都已经不堪重负,现在终于到可以赎罪的时候了。 “虽然那是一个意外,但是由我们造成的,你可以告我们每个人,我会帮你找好律师。” “……” “童凯,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乔朔紧握住他的肩,“我知道你心里痛苦,你想怎么惩罚我们都可以,但别这样憋着,只要你愿意,可以把我们都送进牢里。”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犯错就像生病,都需及时止损,是拖不得的,白白多出了这六年,不仅让自己身上的罪更重,也让他受到的伤害更深。 如今起诉又有什么意义,是能让父亲起死回生?还是能找回他逝去的岁月?更或是仅为了他们的良心能够得到安宁? “我爸不是个会表达的人,脾气倔,又爱面子,说出来的话总是很难听,”童凯声线暗哑,湿着眼角仰头望天,“但我爸是真的疼他,把没能给我的一切都给了他……笑容,耐心,教导,认可,包括责罚,如果我小时候有这些,可能不会变成当年那样。你说,我和他之间,我爸更爱谁?” 乔朔一听,便明白童凯不会选择起诉,沉声道:“你到现在都还不忍心。” 不,他已经没有不忍心了,那个人都忍心将他送进监狱,自己还有什么不忍的? 只是,牢房没有窗,父亲在天上看不见庄铭,会牵挂,会难过的。 也许在童父给予的爱里,他们两个没有轻重之别,只有冬夏之分,在庄铭身上童父弥补着对儿子的亏欠,拿走了毁掉儿子的宠溺,用另一种方式延续着父爱。 就连庄铭考上音院后,老人想到的不是童家的名誉,而是自己作为一个父亲曾经的失职。 ——扬眉吐气倒也不必,能减少些愧疚就不错了。 他还记得父亲这句话,那个时候不懂,现在明白了。 庄铭其实就是另一个他。 “童凯,你清醒点,庄铭不值得你这样,你们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就是一个疯子,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他对你的根本就不是爱,否则也不会拿你去威胁童叔。” 童凯两眼空洞的淌着泪,不再说话。 他也是第一次爱上啊,没有人告诉过他爱情真正的模样,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从庄铭那里获得的。 如果那不是“爱”,又会是什么呢?到底是什么? “好,你要怎么选择,我不逼你,但我没办法让你再留在这里。” “……” “跟我去英国吧,”乔朔紧拥住他,“六年前我就该把你带走,不对,还应该更早,你不知道,当年我爸安排好了一切,只要你考上音院,就让我们一起去英国留学……” 所以童凯弃考他才会那么气,那么失望,这个人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了他的未来,他们的未来打算过多少。 “童凯,我们才应该在一起,给我个机会,把你自己交给我,离开这里,忘掉那个人,让我来照顾你,来爱你,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一点伤害,跟我走好不好?” “……” “就当第三件事。” 童凯疲惫朝他看去,乔朔的眼是湿的。 四目交投,都看见的是小时候那个彼此,天真、欢乐、调皮,像精灵一样上蹿下跳,像风一样无忧无虑,悲伤就是天边的一座山,他们要走很远很远的路才能抵达。 然而,现在山已压在了身上,不是一座,而是群山跌宕,回首来时路,多么希望他们不曾长大,不曾背负悲伤的重量。 乔朔吻上他时,童凯有了反应,畏缩的闪躲,鼻息间充斥的味道让他觉得陌生又害怕,眼前不断闪过庄铭的脸,不过是吻,原来爱情深谭的入口竟是这般小,有人寄居,就容不得人闯入,但无论他如何挣扎,这一次乔朔也不会放手了。 几乎是往事再现,即便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乔朔也开始用最快的速度为他办理起出国所需的一切手续。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6 首页 上一页 6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