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童凯的状态稍微好转了些，所谓的“稍微”，也只是崩溃的次数减少，没有表现出轻生的念头，但整个人还是精气神全无，成天一个人对着窗户发呆，偶尔掉下几滴泪来，浇灭了夹在指尖的烟，却浑然不知的继续空吸着。 乔朔在陆冲的纠缠下到过一次医院，庄铭自那日起就住了进来，听说情况不太好，求着要见他，但到了门口他又回去了，他怕自己心软，更怕童凯心软。 他好不容易有了补偿的机会，他不想再欺骗童凯，不见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每次从领事馆回来，乔朔就会跟童凯说起办理的进度，就算得不到丝毫回应，他也仍旧心情很好，虽知道这很不应该，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因为童凯也是他的一个“梦”。 乔朔总会尽可能的跟童凯多说话，他的优势在于时间，光是回忆往事就有很多话题，他自说自话，自娱自乐，不欺场不冷场。渐渐地，他能够感觉到童凯有了变化，不再崩溃流泪，两眼不再虚无缥缈，一天天的有了东西。 乔朔很高兴，觉得他是可以活过来的。 童凯的确活了。不是死而复生，是生而复死的活。 一阵乐音将乔朔从睡梦中惊醒，枕边没了人，跑出房间，瞪大了眼，不敢相信竟是童凯在弹琴。 这本该是件好事，但耳边旋律却让他无法挪动一步。 他不知道童凯弹的是什么，只感觉到铺面而来的恐惧。 那琴音暴烈刚猛，牢若凌厉，双手每每斧劈落下，琴键欲碎，琴弦欲断，十指似有千里针锋，横扫一片尖调，如幽冥鬼神之声，风回海立，群兽悲鸣。 音乐不再是他治愈的良药，不再是他任性的武器，而变成了他情感的灵柩。 一个音就是一铲土，在黄土掩面的窒息中垂死挣扎，在一片黑暗中替他尖叫，嘶吼，呐喊，咆哮…… 不错，作为一个父亲，永远会原谅自己孩子犯下的任何错，但作为一个儿子，对伤害自己父亲的人，又怎会轻易放过？ 不选择起诉，已是他替父亲做出的原谅，但自己这笔账，还没有清算。 悲火烧心，仇怨压顶，他弹了一首葬歌，将自己的情、爱、痴、欲，还有心……统统埋葬，一个不剩。 怒声腾腾，杀气冲霄。 挥完最后一捧土，弹完最后一个音。 一片死寂中，童凯抬头站起了身。 乔朔这才看清了他，怵目惊心，不住踉跄后退了几步，觉得自己一定是产生了幻觉。 眼前的男人，一夜之间头发几乎全白了，那张脸枯瘦得犹如干尸，吊着一双深怨的眼，流下的两行泪，竟是红色的。 是啊，他的泪从恐惧变成痛苦，变成无助，变成崩溃，变成绝望，变成流不出泪，便只能流血。 如果人生必须要“焚毁”一次，二十岁的他烧得过瘾，三十岁他还能死灰复燃，但四十岁就是在一地残烬中血泣了。 当年他们每个人所畏惧的没有错，也都猜对了，这个人是童凯啊，庄铭找回了曾经那个“神”，也等于找回了那个“魔王”，以童凯的脾气，会怎样？以他的脾气…… 肃杀的清晨。 童凯来到墓地时，在一片浓雾中已看见那个人。 庄铭垂头跪在童父的墓前，怀中还抱着那个“宝箱”，满身厚重的霜露湿了衣发，也不知在这里跪了一个小时，还是一整夜，更或好几天。 但无论多久，他们都知道彼此一定会在这里出现。
第68章 你是恨我的 === Chapter 69 男人的样子比第一次在监狱里相见时还要枯槁，那副英俊的面孔荡然无存，双目黯然，胡渣密匝，一张脸瘦得如被刀削，没了肉，只挂着一层青白色的薄皮，原本就不算强壮身子更是形毁骨立，在宽大的衣服下佝偻着背，最微弱的风都能将他摇晃。 但这个人就算再是残破，童凯也没有感觉了，就像在看冬日里一抹斑驳的黑。 “起来。”他说得很冷很平，他不想父亲的墓被弄脏。 不知是否没听见，庄铭仍是没动，继续失神望着墓碑上的遗像，眼眶的一圈的红更深了。 “考音院那年，当时的副主任和乔老师有过节，爷爷担心我会考不过，买了好多礼，带着我去他家楼下等。” 童凯面无表情听着，不明白为什么事到如今这个人还能有脸提起父亲。 “那天很热，就像在蒸炉上，我们等了三个小时，爷爷已经快要中暑了，但无论我怎么劝，都不肯回去，”庄铭哽咽起来，“后来终于等到了，那个人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讽刺乔老师，还嘲笑你，爷爷就一直赔着笑，求他卖个面子，一次次将礼塞进他手里，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爷爷卑微的样子……” 想起自己弃考时，父亲也是为他下跪求情，童凯暗自齿紧，不想再和这个人有任何羁绊：“说够了么，起来。” 庄铭这才转过头看向他，翻天覆地，如骨鲠喉，皆认不出彼此眼中的人。 “我从没忘记过爷爷的恩，也没有想要伤害他，”庄铭流着泪，抓住他的裤子，“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我当时吓坏了，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也不敢让你知道，我从小就怕你，怕你误解我，怕你恨我……” “难道不是你恨我才对么。”这声音没有一点情绪。 庄铭惶然抬眼，困惑地望他。 “你是恨我的吧，”童凯冷目朝身下人瞥去，“不是怕，而是恨，所以才举报我。” “什么……” “不对么，你恨我从没看见过你的努力，恨我让你付出了一切，却得不到回应，恨我带给你的只有痛苦。” 庄铭猝然一震，呆愕片刻，连忙摇头：“没有……我没有这样想过，我怎么可能会恨你……我不是的，凯叔……我不是……” 他脑子一片混乱，不明白童凯为何突然这样说，这个人应该最清楚的不是么，自己爱了那么多年，哪怕再疼再苦，也是心甘情愿往泥沼里跳。 只因爱得太深太过，才会恐惧问罪，才会退却逃避，他阴差阳错犯下的“罪”怎么就变成“恨”了呢？ 但不管他怎么解释，童凯根本无动于衷，一脸阴沉的冷漠，竟都不再看他，庄铭慌了，仓惶捧起手中的“宝箱”，战战兢兢地伸向那个巨人，就像谦卑的信徒乞求着进奉，努力举过头顶，举到童凯眼下。 “你看……如果我是恨你的，又怎么会有这些？”男人急切翻找，“还记得吗，这个创口贴，是我被同学打伤你给我的，那个时候我还没你腰高，这些剃须刀，牙刷，香水……也都是你用过的，我还有你没喝完的可乐，没吃完的口香糖，看了一半的小说，对了，这个罐子，你一定记得，以前有好多烟头的，还有这个本子，随便翻一页我都能背完，啊，凯叔，你看这页夹了什么，是狗尾巴草，也是那年你亲手摘给我的……你看看，凯叔，你看一眼……我有好多好多的你……它们都可以证明，我没有恨你，不可能恨你……” 见童凯终于斜目瞥来，竟抬手伸进了盒中摸索，庄铭更加卖力扯动脸上的皮，绷出来的笑比鬼哭还要丑陋，直到那个怀表被童凯取出，男人笑脸冻结了。 将怀表揣回衣兜，此刻再看，剩下的这些宝色丧尽，霉迹斑斑。 像不像垃圾？ 更或本来就是。 “啪——” 一声霹雳，扬手打翻。 四散纷飞，飘零砸落。 童凯想了很久，一直在想。 乔朔说庄铭的这不是“爱”，他也觉得不是，爱情不会如此可怕，一边深情吻着他，一边割掉他的头。 到底还有什么，能对人造成这么残酷的伤害？ 好像……也只有“恨”了。 这些东西的确是最好的证明，以为是“爱”，但每一个东西的背面，又何尝不是刻着“求不得”三个字。 这里面藏着太多的不甘，不忿，隐忍，失望，沮丧，愤怒……积攒的时间一长，便如养蛊，情怨互噬，相融一炉。 爱与恨如此相似，就像药与毒，常被不慎拿错。 庄铭还发着愣，直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瞳孔猛地缩成一条细线，疯了般爬过去捡，一地残渣，惊慌失措，用双手捧，用衣服擦，嗓子里发出“隆隆”的呜咽，但还是脏了，坏了，碎了，甚至找不到了。 这是他的命啊，不，是比命还重要的宝物，容不得一点破损，却被砸得四分五裂，原形毕露，变回了一堆真正的“垃圾”。 狼狈爬回童凯脚下，紧抱住他的腿：“凯叔，我错了，庄铭知道错了……我求你，别这样说我……你要怎么恨我，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但不能让我也恨你……求求你，别用这种方式……我不是……不是不是……” “你是恨我的，”童凯神色漠然，更像在对自己说，“对，你一定是恨我的，所以才会毁了我，你在报复我对你的忽视，在讨偿你的损失，在把你的痛苦加倍还给我。” “不是！！我是真的害怕……如果要恨，我也是恨我自己，不该那样冲撞爷爷，不该因为自己的懦弱，犯下这么大的罪……这些年我每天都在忏悔，都在自责，我活着只为了能够赎罪，能够弥补对你造成的伤害……” “弥补，你要怎么弥补我爸的命？怎么弥补我的人生？是你杀了他，也杀了我。” 庄铭一阵眩晕，面色尸白，如果无法让时间倒流，那么再多的弥补都是毫无意义的，他永远是那个凶手。 “这些其实都是你计划好的对不对，”童凯面容没有波澜，但声音和身体已经开始颤抖，“先让我失去一切，变得无依无靠，再让我来承担这份罪，对你充满愧疚和感激，你就可以摆布我了。” “不……”庄铭不断摇头。 童凯的眼越来越红，用力盯向他：“看着我带手铐的样子，心里乐坏了吧，你不用再仰望，甚至可以低头看我了。” “我变得对你小心翼翼，唯命是从，当强者的感觉是不是很过瘾？” “你费尽心思让我重生，不仅得到了我，还征服了我，你终于胜利了，从此变成了我的神。” “好精彩的一盘局，你还说这不是恨？” “没有……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 “你摧毁我又控制我！敢说这不是恨？！” “我没有！” “你有！！” 蛇口蜂针，凶终隙末。 那冷白的寒光只闪现了一瞬。 两个人贴得那样近，上次这样的距离还是想要吻他，现在却是深深嵌入了他。 望着那张憔悴干裂的脸，童凯哽咽：“你有……” 庄铭双眸剧烈晃动，低头看向自己左胸，刀身没入，因为太快，没有疼痛，只有一丝丝的凉，他顾不得，还想着解释，一开口，内血冲喉，狂泻而出，止不住，说不出。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6 首页 上一页 69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