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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头扎进黑暗,眼前却分明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茂林。鱼不见了踪影,眼前赫然站着一匹巨鹿,林烟雾气环绕着雪白的身躯。我浑身火灼滚烫,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什么模样,可就在此时我却品尝到了一点自由的快乐,此时我才终于褪去了枷锁成为自己。那星光般闪烁的美神无需忍受任何约束和羁绊,我便一心一意跟随它疾驰奔跑,穿过崎岖的道路,我听见远方有寺院的钟声,转过弯,却不见了白鹿的身影。 腿脚一僵,冷汗顿时冒了出来。我凭依钟声传来的方向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在我穿越最后一道林障后,我看见那匹鹿——或者也是海里的那条鱼,它侧身翻倒在道路中央,身体不规律地抽搐着,胸腔被剖开,淋漓鲜血洒落一地。 我整个人猛然一震,下一秒就跪倒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呕吐起来,这一切简直好像遭到了命定的诅咒。堪堪抬起头,哪里还有什么寺院,咸湿的海风刮在脸上,像刀片砭骨锥心。 我红着眼兀自流泪,天落黑了,远处只剩一粒稀碎的光。我不确定那是不是灯塔。可是所谓绝处逢生已经彻底变成了谬论,我失去了站起来的全部力气。 还是那道令我痛恨的声音,从远处飘转入耳,仿佛洋洋得意地宣告这狼狈的失败。 “我们都灭亡了……” “各自孤独地灭亡。” / 我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与以往不相同。 这一次电休克治疗后,我被转移到了普通病房。意味着我从极端的危险分子,变成了相对安全的精神病人。 作者有话说: “我们都灭亡了,各自孤独地灭亡了。”——弗吉尼亚·伍尔芙《到灯塔去》 这章写得很费劲,藏了很多隐喻指代,幸好突然的疫情和封校赐予了额外的空闲时间,苦中作乐。
第36章 无以为报 新病房比以前大了不少。装潢是大致相同的,四张床并排靠墙,中间一道帘子可以将彼此隔开。 和我同一病房的是一个男孩,十六七岁的模样。普通病房允许患者使用手机,他却几乎一整天都抱着书看,并不怎么说话。 但那天,当我从病床里醒来后,他却主动向我打了招呼,声音文文弱弱的,好像比正常变声期少年的音色更沙哑一点。 他叫夏忻。记忆里还隐约残留着他自我介绍时羞涩的模样,夏忻告诉我他的名字太像女孩,因此在学校经常被同学开玩笑。 夏忻的陪护人是他妈妈,她告诉我们,夏忻患有严重的进食障碍,并且由此引发了中度抑郁。但是一同住院的这几天,除了觉得他性格有些内向,我几乎看不出任何与这些症状相吻合的地方。 “可是夏忻看起来好像也没有那种……不健康的感觉?”屠阳说。 他指的应该是一般人们刻板印象中,进食障碍患者面色枯衰、瘦骨嶙峋的模样。 夏忻摇头,把住院服袖子撸起来,露出整只手臂给我看。 我和屠阳都愣住了。这样一条胳膊,对于一个少年人来说确实细得有点过分,皮肤下面仿佛只裹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和细长骨骼,因为用力绷直,几条青筋也随之浮现出来。 阳光照射在他苍白的手臂上,正面有好几道伤疤,但是都很细小。手背关节上有两块青紫的痕迹,他搓了搓那块皮肤,语气很轻地说,那是催吐留下的,因为牙齿会不由自主地磕到。 “哥,我看起来比以前好了很多,因为这已经是我第三次来这里了。”他抬起头想了想,“前两次差不多都住了一个多月……上一次在医院认识的两个朋友,这次回来看,都已经出院回家了。” 后来我才渐渐发现,夏忻只是喜欢在屠阳和他妈妈都不在的时候和我聊天,话匣子也通常是由他先打开的。 他的妈妈并不是二十四小时陪护,偶尔白天会离开几个钟头。夏忻说她工作很忙,其实这次他原本打算住全封闭,这样就不需要家属全程照顾了。 “但我妈不放心,”他笑了笑,“她总怕我被别人欺负,怕我又不好好吃饭。” 明天早晨要做mect,屠阳下楼去取药,我低头划拉手机,社交软件除了微信,其他都被屠阳删掉了,下了几个单机游戏,颜色饱和度太高,玩一会眼睛就开始难受起来。 锁屏关机,我闭上眼睛思考,难道是因为自己老了么? “哥。” 夏忻悄声唤我,我转过头去,他把手里的大部头书放在床头柜上,双臂向前伸了一个懒腰,问我,“做mect会很难受吗?” 这话问得有些突然。我想了想,回答他:“会很不舒服,并且有些对大脑的伤害是不可逆的。” “我以前最严重的时候,有很认真地想过,要不要做mect。”他说道。 我轻声笑了:“有没有必要做,医生会替你考量。你还在上学,这东西自然是能不碰就不碰。” “我已经休学了。”他说,“争取……今年秋天回学校吧。哥你做mect后,感觉到效果了吗?” 效果? 听到他的发问,我头脑中的第一反应竟是惊讶——惊讶于,我居然已经麻木到忘记体会,这么多次治疗究竟在我身上起到了何种程度的成效。 又或许,这本身也算是电休克的疗效之一? 日复一日的生活多少会让人失去敏感的思维,大脑像一座逐渐停摆了的钟。我几乎不再思考那些曾使我痛不欲生的东西,它们在多重力量的作用下,变成了一团不可触碰的雾霭。 我也依然在持续性地遗忘,甚至明明没有做电疗,还是会忘记才发生过不久的事。晚上睡前看见夏忻手里捧着一本封面陌生的书,我随口问了一句,他却疑惑地抬起头:“哥,你中午问过我了啊?” 我愣住了。 大概表情有点不好,屠阳捏了捏我的手心。 “405病房,吃药啦。” 护士端着药盘进屋,打断了我们的对话。这使我暗自感到庆幸,庆幸中又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惶恐。 “我以后会不会变成傻子啊?” 我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没来由地说了一句。屠阳把纸巾递给我,靠在椅背上,盯着我乐了半天,好像这话很好笑似的。 “你傻了我也不介意,”他打趣,“傻人还有傻福呢。” 我也露出笑容,内心里却惴惴不安。 尽管进行心理诊断时,贺医生告诉我这些情况都很正常;但对于屠阳而言,我无疑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大的包袱,倘若将来记忆功能恢复得太慢,必定要增添更多新的麻烦。 “你家那边……这么久不回去,没问题吧?” “没有问题呀,水电都叫余星合关了,房鹏师雅跟我们住得很近,偶尔会去帮我浇浇花。昨晚师雅还打电话埋汰我不会养花,阳台那盆绿萝在他俩手底下都起死回生了。” “那……乐队都还好吗?你们前不久不是在一起商量新专辑么。” “好像作词编曲都已经收尾了吧,这几天在准备录demo。莓雨是这样的,只要曲子磨出来,协商好了录音棚,整首专辑录完基本也就是三四个下午的事儿。” “那你,这么长时间不工作也不接稿,没有问题吗?我是说,虽然可能对收入没有太大影响,但毕竟会手生……” “安鹌,”屠阳停下了脚步,低头看我:“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焦虑?” 忽然,心头又涌起了与过去相似的、混乱嘈杂的情绪。可在下一个瞬间,却又恍如灯芯点燃,将它们融化成湿热的蜡油,滴滴答答地坠落。 我握着自己的手腕,隔着两道不平整的疤,指腹按压凸起的细筋。 “我就是想……快些看到好转,”我说,“我不想给你制造更多麻烦。” 风吹进眼睛里,又酸又涩。 屠阳叹出一口气,手揣着兜原地蹦哒了两下,让我把眼神重新落回在他脸上。 “安鹌老师——”他拖长了音说,“我没想要你快点变好,我是希望你努力变好。” “你想治好病吗?”他用目光审视我。 我眨了眨眼,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屠阳闻言,眼睛像灯泡似的“腾”地亮起了光,抿起嘴笑着问我:“为什么?” 我看着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垮下肩膀向他坦白。 “因为你。为了你这个臭小孩。”我的语气有点像在开玩笑。 他幅度很大地摇了摇头,笑容却一点都没有减淡。 “不是为了我,”他的目光里充满认真,“是为了你,安鹌。你是为了自己而活着的。” / “虽然你们兄弟俩关系这么好……照顾哥哥这么久,时时刻刻都得操心,多少也会觉得麻烦吧。” 窗帘挡住了正午灼热的太阳,我侧身蜷缩在被褥里,闭着眼睛,病房门外由远而近的交谈声渐渐驱走了困意。 早上医院体检,午休时间里,夏忻妈妈和屠阳去取化验和报告单,我躺在床上,没过多久身旁就传来了夏忻均匀的呼吸声。 不知道这次情况会不会有所好转。 如此想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听见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们停在门口,隔着紧闭的门,屠阳的声音不甚清晰:“倒也没觉得麻烦。” “怎么可能不麻烦呢?就算自己不觉得烦,累也是肯定的。” “……嗯,其实也无所谓。” “得了这种病,不光他们难受,我们做家属的也一样揪心。不光自己身心俱疲,还得藏好负面情绪……有时候我估摸着,还没等我儿子好,我自己要先疯掉啦。” 我捻了捻被子。 心里默数着: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六秒……七秒…… 第八秒的时候,屠阳的声音穿透了沉默:“其实我一开始也完全不懂怎么照顾他,傻呵呵的什么话都讲,后来看了很多书才知道,他这个病,会让自己不受控制地放大很多我们平常压根不会留心的东西,所以后来,我就不敢再告诉他‘我其实也很辛苦’‘你要快点好起来’这种话了——现在也已经把这当成了习惯。我害怕再给他增添负担。” 夏忻妈妈叹了一口气,低声说:“我每次忍不住哭都得躲躲藏藏背着小忻,就怕给他压力,唉……你也还年纪轻轻的,都没比我儿子大几岁,我们都不容易。” 我听见屠阳笑了笑:“不瞒您说,有几次我做梦梦见他走了,半夜醒来,枕头上也都是眼泪。” 门把手旋动,感觉到屠阳慢慢向我走近,把东西放在了床头柜上。我努力让眼球保持在一个方向不转动,屠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静了许久,露在被子外面的指尖被他轻轻碰了碰。 我装不下去了,于是慢慢张开了眼。屠阳有些惊讶,凑近了低声问:“是我吵醒你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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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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