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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了摇头。他狐疑地歪头看着我,悄声道:“怎么眼睛有点红红的。” 我眨了下眼睛,一滴泪水从右眼角流出,沿着鼻梁竖直流淌下去,又落进了左眼里。 “做了个噩梦。”我说。 屠阳咧嘴一笑,拨拉我凌乱的刘海:“呼噜毛吓不着。” 我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尖游移,它们勾连着我的发丝,蜷缩又展开,食指指腹有一颗小痣,过去很多次晃动的瞬间,都被我不自觉地看成了细小的针眼。 屠阳跟我说过,他高中某天晚上不小心被圆珠笔戳了手,明明没有破皮,第二天却发现指头肚上的小黑点扣不下也洗不掉,原来是长了一颗痣。 他还说过很多关于自己的小事,大多都不值一提,但是每一次做完mect后,我都得强迫自己努力回想。担心将屠阳遗忘的恐惧,像密闭空间里越涨越高的水,我挣扎着仰起头,它们却渐渐没过了我的口鼻。 我似乎可以听见封死的通风口对面传来飞鸟拍打翅膀的声音,这时我又情不自禁地憎恨起自己。倘若灵魂可以飘离躯壳化为穿透藩篱的虚雾,我就可以恣意追逐那只在天空中飞翔的鸟。 我以为是屏障封锁了它的出口,其实被困在囹圄里的,一直且仅有我自己。我封闭了,于是什么也看不见;听见的也只有心底轰隆不绝的浪涛。 我从未曾直面过这个现实。 / 吃过早饭,食堂门口聚集了很多人,我掀开门帘抬起头,漫天接连成片的朝霞向我们流动。 太阳是极闪耀的明黄,由近及远一圈圈散扩出波动的橙,进而过渡成为朦胧的蓝紫色。很多人都在拍照,我却站立在原地,胸膛中仿佛有一万匹野马奔腾而过,震颤的余音与我的心跳一齐剧烈搏动。 我隐约可以分辨,那并非喜悦的声音。 回到住院楼,屠阳要去卫生间。家属和医护人员的卫生间在病患卫生间对面,二者构造不同——为了防止病人在隔间里发生意外又得不到及时救助,病患卫生间隔间的门板只挡住下面一半,屠阳使用的卫生间则是正常结构。 “你要去抽烟?”我拉住他的手。 屠阳扭头看我,我说,我也想抽。 莫名的焦躁像不断上涌的胃液,侵蚀起脆弱难安的神经。 我迫切地需要一个发泄出口。 “你当初不是在表单上填了不吸烟吗?”他笑着说,“要是被孙医生逮住就完了,他最近老查这个。” “写不抽是因为当时觉得自己烟瘾小没必要……我怕填了吸烟会影响正常治疗进度。”我辩解道,“况且那些写了吸烟的,医院也会定期给他们发烟。407的姐姐不也是偷偷抽么?偶尔一根不会有什么影响。” 屠阳思索片刻,点点头,趁周围都没有人,拉着我走进他们的卫生间。 他掏出打火机和烟,递给我一根,拉开窗户,窗台上积攒了一堆扭曲的烟蒂。 我举着烟低下头,细烟袅袅地飘出了窗,我们贴着彼此的肩膀站立,默不作声地吞云吐雾,窗外还能看见残存的紫色霞光,色彩奇幻像尾声后的谢幕。 突然一阵冲水声闯进了耳朵。 “喂,田主任,是这样的……” ……孙医生的声音? 我俩都被吓得一个激灵,面面相觑了两秒,几乎在千钧一发之际,屠阳拽住我的手冲向最近的隔间,拉开门把我们俩一齐塞了进去。 喀喇—— 紧接着,旁边隔间的门锁被打开,脚步和通话声渐渐远去。 模糊的洗手声飘飘荡荡地传进卫生间里,我和屠阳都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怎么会这么点儿背?”他说。 我摇头:“他不会听见我们在卫生间门口说的话了吧?” “应该不会,我们没有很大声。” 我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与此同时意识到,刚才的我们简直像极了躲避教导主任偷摸抽烟的高中生。 注意力回到我捏着烟的右手,我们都没有反应过来,屠阳的手依然紧握着我的手腕。 我和他靠得极近、极近,胸膛之间都快没有了缝隙,是下一秒就可以抱住彼此的距离。 屠阳垂眼和我四目相对,恍惚间我又在他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我没有觉得尴尬。但是……实在太近了。 近到连颤动的睫毛都分明可见,近到鼻尖挨住了鼻尖。 近到两颗贴近的心脏,在共振中达到了步调一致的高频。 在这样的时刻,受理智驱动几乎成为了天方夜谭。飘荡的烟味都仿佛沾染上了体温,大脑中只剩下来回飞旋的最后一句话: “你想做什么?” 意识剧烈地挣扎,可不知从何处滋生的念头,却在引诱我做出原本忤逆本意的行动。 可是下一秒,我被屠阳抢了先。 他低下头吻了我——但那几乎不能被算作一个吻。 他只是笨拙地、蜻蜓点水一般地,轻轻碰了碰我的嘴角。 我眨了眨眼,未经思索就仰起脑袋,彻底补全了这个吻。屠阳好笨,但可能是被我吓到了——又或许两者皆占——只是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傻瓜似的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这下才彻底相信他没有谈过恋爱。 可能刚开始动作有些激烈,中途我们都在小声喘息。下一秒屠阳又主动吻了上来,像是急着向我展现方才习得的要领,另一只手搂上我的腰,吻住我的下唇轻轻吮吸,小心翼翼地,好像生怕把我弄疼了。 鼻息和唇间飘动着一模一样的烟草味,直到这时我才真切明白了吸烟的成瘾性有多恐怖。在这极狭窄的一方空间里,我仿佛又听见阵阵向我直逼而来的滔天巨浪。那些致幻的气味,被我如若擂鼓的心跳声震荡出诡谲的波痕,像水面上起伏不定的的泡沫与光斑。我闭上眼睛,在某几个心脏猛跳的间隙,甚至有种灵魂出窍的错乱感。 我凝视着自己,凝视那只贴在屠阳裤腰处的手掌。 我在很久以前就做过像这样的事。 所以,“我”也可以在此刻重复自己很久以前就做过的这些事。 我凝视着自己——解开他运动裤的腰带,然后准备蹲下身去。 屠阳显然被我吓了一跳,他在我预备进一步动作的时候拽住了我,低声问:“安鹌?” “我”大概是鬼迷心窍了,以至于根本没有听出他声音里的颤抖。 我看着自己默默低下头,声音沙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偿还你,我无以为报……屠阳,你不是喜欢我吗?你可以像这样吻我,你也可以操……” “……安鹌!” 我望着屠阳的眼睛,暗自庆幸低下头的“我”并没有看到他那样陌生的眼神,不然估计要被吓得半死。 那是什么表情?好像快要哭了,但更多的是怒不可遏。 屠阳猛地偏过头,我只来得及看清他眼睑泛起的红。 一阵几乎使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胸膛一起一伏,我还未来得及开口,他就丢掉了手里的烟一脚踩灭,转身拧开锁推门而去。 门甩在铁框上发出巨大的碰撞声,这才将我惊醒的意识撞回了躯壳。 手腕一凉,掌心却传来一抹灼热。胳膊上存留着几道浅浅的红,那是屠阳握过的痕迹。 手中的烟燃了大半,承受不住重量的烟蒂断开身体,一半掉在地上,一半落在了我的手掌里。 他一句话都没说。这次他真的生气了。 ……我在做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就这样一动不动站了很久,才迟钝地想通了这件事。 我尝试着麻痹自己与身体游离,可我根本做不到佯装自己身处曾经历过的、相似的过去,闭室的死水里没有侥幸拾获的回忆的残骸,因为浸没其中不断下沉的身体已经不再是“我”——那是一具死尸。 这具死尸告诉屠阳,你的喜欢太温柔、太赤诚,我有愧于此,于是我找到了用以回报的等价物。我可以回应你的喜欢,就像当年回应唐绪彦的喜欢那样,我可以抱你,我可以吻你,我可以给你操。 像多年前的安鹌,像多年前的我妈。 贴着隔间墙壁慢慢滑落下去,也没有在意地面是否干净,我坐在角落,从脚踝由下往上撩开了裤管,紧盯着自己的小腿,把即将燃尽的烟头摁在了腿面上。
第37章 书信 我推开病房门,不见屠阳的踪影。 “小屠?早饭之后他都没回来过呢。”夏忻妈妈说。 我皱了皱眉头,也许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夏忻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我勉强对他笑了笑,关上门退回到走廊里。 我又去了趟卫生间。这次没敢再进去,只站在门口瞧了一眼。顺着楼梯一路往下,小教室、读书角、活动厅、沙盘室,挨个找寻一遍,我走出了住院楼的大门。天色阴沉,空气潮湿得叫人有点喘不上气来。 我顺着小道一路向前,最近我和屠阳常在这片区域寻找采风地点。路上一个人影都不见,我有些着急,却又不明白这样的焦躁是为了什么——难道他真的乐意见我吗? 我站定下来,小路尽头通往一大片草坡,四周生长着稀疏的灌木。屠阳坐在一棵大树下,垂着头,没有注意到我。 我静静地看了他很久。记忆模糊不清,我想起有谁曾告诉我,屠阳小时候一直独来独往,没有什么玩伴。 绿草连片,孑立的树,一眼望去就知道久经岁月风霜。天地之大,再高大的身影都被衬托得渺小,我第一次从屠阳身上窥见,与那描述相近的“孤独”的影子。 我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他。 “……屠阳。”我忍不住开口,却又不敢叫得太大声。 屠阳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应答。 我步履缓慢地向他走近,他安静地坐在原处,我忽然不知道该说对他些什么,想说对不起,可是单一句“对不起”的份量,总会随着道歉的增加而一点点减少,直至现在,它已经轻得像一簇烟,像一阵从我们身旁穿过的风。 屠阳低下了头,我有些站立难安,他忽然开口:“不坐吗?” 我只好在他身旁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屠阳的眼神依然没有多少温度,我一阵语塞,他却伸出一只手,盖住了我的眼睛。 眼睛迷茫地颤了颤。屠阳的手很大,几乎盖住了我半张脸。 “你仔细听。”他说。 我于是慢慢坐直了身体,在短暂的黑暗中,最先响起一阵短促的鸟鸣,三两声细长的啼叫紧随其后,间或传来大小不一拍打翅膀的声音。 如此聆听,倒是一点也不像医院了。 “这声音让我想起那里……” “哪里?” 嗫嚅半晌,我迟疑地说:“……秘密基地。” 屠阳不再说话,却也没有把手撤回去,我们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鸟鸣渐渐弱去了,一滴雨水忽然落在手背上。消失的视觉使听觉被强化,我几乎能听见大雨降临前草木叶脉翕张的噼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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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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