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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骄无力逃脱这样的地狱,他知道泥潭之外是泥潭,深渊之下是深渊。他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天地,也不过陆家法则为他展现出的,“绝望”的另一副模样。 他在绝望中乏力,却也在绝望中悄然生长,凭借的,便是陆阳不经意间,洒在泥潭深渊里的,一线曙光。 陆骄稳着自己那颗颤抖不已的心,一字一句道,“属下誓死效忠少爷。” 陆恒天起身一脚便将陆骄的身子踢了出去,将陆骄不断起伏着咳血的胸腔踩进了地面,碾压着他的肺叶之中储存空气的空间,残忍道,“少爷肯留你,是少爷心慈。记住自己的身份,守好了规矩,如果少爷有任何闪失……” “属下不会让少爷……置身险境……”陆骄的气息极为微弱,却透露着说不出的坚毅之色,他用脱了臼的双腕将陆恒天踩踏自己胸膛的脚移开了几寸,在剧痛和窒息的夹缝中艰难开口,“属下今生所学只为效忠少爷……” “今生所学?”陆恒天语气不善地打断了陆骄的话,“陆骄,你还真拿着自己的天赋当免死金牌了?” “属下不敢……” “不敢?”陆恒天无视了陆骄试图挪开自己的双腕,猛地加了脚上的力道,直到陆骄吐出一口黑红的血液之后,才继续道,“你还记得科尔切斯特实验室里,那个和你过招的孩子吗?” 陆恒天故意透露择木计划的秘辛,本意为了打压陆骄恃才傲物的气焰,将他投入一个有竞争、有威胁的漩涡之中。他要的不是陆骄脱口而出的“永远忠诚”,他要陆骄彻底依凭陆阳而活,永远依附,永远臣服。他要让陆骄清楚地意识到,效忠陆阳才是生存下去的唯一浮木。 爱子心切的陆恒天忘了过犹不及、物极必反的道理,同时,他也低估了陆骄对陆阳的绝对崇信。 敲打告诫的话犹如一记重锤,敲响了陆骄的警钟。他来不及消化胸口传来的剧痛,想着在科尔切斯特遇见的少年,只觉得身后的脊柱旋绕上了一层凉意。 他记得,他怎么会忘呢? 他记得自己引以为傲的杀招被那个少年轻易拆解,也记得自己引以为荣的身法,在少年的眼中无所遁形。 他记得那个银发少年眼里的淡漠,记得筋疲力尽之时,回响在他耳边的清脆声音,记得少年对他伸出的手,和充满悲悯地问询,“你还好吗?是不是有些累了?” 回忆倾注如潮,陆骄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危机感顺着汗毛乍起,他凝滞的呼吸再也无法通畅起来了。 陆恒天将陆骄表现出的不甘和落魄收在眼底,他看着陆骄低垂的头颅,着意敲打道,“那孩子的天赋远在你之上。他是唯一有资格陪在少爷身边的影卫,是千挑万选的试验品,是少爷继任家主之后的左膀右臂,他是没有瑕疵的利器,而你……” 陆恒天顿了顿,不屑地哼了一声,补充了一个扎入陆骄心肺的论断,“只不过是一把随时会生锈的刀子。摆清楚你自己的位置,你只是那孩子的临时替代品。” 临时替代品。 这个词随着话音,化在空气之中,深入四肢百骸,侵入毛囊肺腑,裹挟着悲怆和哀鸣,屠戮了陆骄向阳而生的希冀,回荡在希冀的残垣上,嘲笑着陆骄的天真和无知,讥讽着陆骄的信仰和虔诚。 不分昼夜的刑罚没有让陆骄认清自己的身份位置,漫无边际的痛苦也没让陆骄改变奉为圭臬的忠诚。他从未质疑过那些刻骨入髓的信条,只是“临时替代品”这个词,远远比方才的一桶冰水,来得更加醍醐灌顶。 原来不是向阳奔跑,便有资格沐浴阳光。 陆骄再也没有力气去移开陆恒天几乎踩断他肋骨的鞋了,他在剧痛之中,听到了憧憬被葬送的破碎声,闻到了风雨欲来的水腥味,他恍惚看到了那个拥有银白色发丝的少年站在陆阳身边的画面。 他习惯了命悬一线,抵死相杀的日子,习惯了命脉裸露在外、心胆垂吊于崖的生活。他在风暴中苟延残喘,在浪涛中以命搏命,他活得如此艰辛,只是为了能看看那道曾经照射在深渊中的阳光。 他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见见太阳。 为何这世间一切无独有偶,而他与陆阳却偏偏相否? 这个问题闪过陆骄的脑海的那一刻,像是有地狱的风从他的心口吹出,鼓动着他那副惊才绝艳的皮囊肉骨,胀开了创伤凝血的痂,吹出了黑红的污血,留下了至纯的妒恨。 妒天道不平;恨世道不公。 陆骄悄无声息地松开了所有抵抗的力气,他双手垂在陆恒天的视野盲区之中,发白的指尖抵在青石板砖上看不见一丝血色,甲床受不住这样的力道一寸寸开裂,他任由那十指连心的痛沿着指尖蔓延开来。 他好像感觉不到一般,沉默着敛起了眼瞳中快要凝成实质的滔天恨意,仿佛认命一般,静静听着陆恒天继续道。 “今后你只专心跟在少爷身边,不必再跟着暗支去出外面的任务。你只需每月去一次科尔切斯特,什么时候赢过那孩子,什么时候算任务结束。记着,你和他,我只给少爷留一个。若是让我知道你有任何行事不规的地方……” “属下定会保护好少爷,按规矩行事。”陆骄倏然开口,拦下了陆恒天尚未说完的威胁之词,“若有不妥之处,属下任凭家主处置。” 陆恒天将陆骄敢不承命的神情收在眼底,自觉目的达成,骇人的威压和气势一起散了去,他移开了踩踏陆骄的鞋,掸了掸沾染血腥潮湿味道的衣服,目光落陆骄带着可怖创伤的身躯上,冷然道。 “明天少爷来赦你,收拾干净再去见,别脏了少爷的眼。”语罢,陆恒天猛地拉开荡着铁链的房门,离开了这间逼仄的囚牢。 陆骄听着逐渐远去的步伐声,漠然地抹去了嘴角的污黑血迹,扶着挂着潮气的墙壁,缓慢地向角落里的蓄水池踉跄走去。 哗—— 混着冰碴的水再次从头顶浇灌而下,稀释着这牢房里腥味的来源,融化了残破身躯上凝固的血垢。 哗——哗—— 冰水一桶接着一桶,陆骄像是不知痛也不知冷,他机械般地重复着这个动作,直到伤口外翻泛白。 月落西沉,太阳还未升起,破晓前的夜是那么黑,只有飘忽的烛火映在陆骄的眼睛里,晦暗分明,照得他的双瞳活像只粹了毒的蝎子,远远看上一眼,便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他将金属的铁桶随意地扔在了见了底的蓄水池里,在金属刺耳的碰撞声中,撕开身上褴褛的衣服,换上了角落里的挂起的一套衣服。 地牢潮湿,衣服像是在这里放了几天,沁着霉味和水汽。陆骄毫不在意地穿了上去,仿佛感受不到衣料和伤口磨擦的痛楚,他认真绑着衣服的系带和扣子,目光落在小臂的一处磨损时,皱了皱眉。 这衣服是陆阳在他出任务前,亲手给他穿上的,原本是不该磨损的。 陆骄再次揉了揉磨损的边缘,从贴着胸口的地方,拿出一块染着些血迹的布料,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光。 这次任务并不顺利,队伍之中有个年轻尚轻的孩子,约莫是第一次出任务。在任务进行之时,频频拖他后腿,导致任务的进度略慢不说,在亲眼看见了陆骄手刃其他队友后,居然没有束手就擒,反而是在陆骄不留神之时,逃了。 …… “求求你,放过我,我什么也不会说的,我什么也没看见。”那孩子被逼到了绝境,颤颤巍巍地拿着一个没什么攻击力的信号弹,对着陆骄不住地祈求道。 “不跑了吗?”陆骄一步步走向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活动了一下手腕,漠然道,“我本来应该早上就收活儿的,就因为你,我要明天才能回去复命。”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现在去复命也不晚的,我不会抢你功劳的!”那孩子有些语无伦次,他太害怕了。 陆骄不屑地哼了出声,手里转出一把蝴蝶刀,抵在那孩子的命脉之上,不明所以道,“就凭你?谁会信你能抢走我的功劳?” 冰冷的刀刃似是能吞噬人生机一般,那孩子除了颤抖以外,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杀你不是怕你抢我功劳,”陆骄轻声轻语地说着,像是被眼前的孩子逗笑了一般,语气里多了几分温情。 他封死了那孩子所有挣扎的空间,压着那孩子的身躯,不顾他眼尾的泪水和颤抖,带着死亡地气息将蝴蝶刀一寸一寸地刺入他的心脏,意味不明道,“我杀你,是因为……” “你让小叔多等了我,一整天。” 砰——信号弹升空炸响。 那孩子在死亡的前夕,也只是挣扎着拉响了一个象征着任务有变的信号弹,也只是拉响了一个让陆骄受了几天“调查”的信号弹。 信号弹擦着陆骄的小臂而过,烫开了衣料,在内里的皮肤上留下一片灼烧的痕迹。陆骄顾不上烫伤的皮肤,他想也不想便甩开了手中已经软下去的尸体,努力地用指尖拼接着破损的衣料边缘。 破了就是破了,破了的,便再也拼不回去了。 陆骄的控制不住的怒意打乱了呼吸的频率,双目也爬上了血丝,怒极之时,不经意间瞥到了那个软在他脚下的尸体。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轻笑出声,转着蝴蝶刀,将那孩子的衣服挑了开来,挑挑拣拣地切割下了一片布料相似的位置,仔细包裹好,放到了衣服贴近胸口的内衬之中,踏上了返程的路。 留下了那孩子的尸体衣不蔽体、双目圆睁地暴露在荒野之中,落得一个被鹰狗啃噬的下场。 …… “这上面的血,要不要洗洗呢?” 此时的陆骄一个人坐在这个囚禁了他几天的牢房的审判桌上,迎着第一缕投射进来的晨光,毫不顾忌地自言自语地念叨着。 太阳总算是升了起来,许是今天少爷要视察刑堂的缘由,一大清早便有一队接着一队的人来清理打扫刑堂。就连落满了灰尘的烛台,都被换成了带着陆家图腾的火烛。打眼一看,只觉得威严又肃穆。 陆骄撑着桌板,隔着牢房的铁栅栏,看着这些人兀自沉默地忙碌着。倏然间,他的嘴角竟挂起了一个带着些稚气的笑容。 “还是不洗这上面的血了,正好让小叔心疼一下!” 陆骄像是做了一个什么伟大的决定一样,将那块沾了血的布料放回了手心,撑起了身子。大抵是身子太多虚弱,又受了太多刑,陡然起身的瞬间,陆骄竟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他皱了皱眉,猛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这可不行啊,小叔马上要来了,还是要清醒一下的。” 自言自语的话不知对谁说,陆骄再次整理了一下衣服,确认没有可怖的伤口裸露在外面之后,径直走向了牢房的门口,想了想,又将小臂磨损的衣料转了转,露出皮肤上已经结痂的烫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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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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