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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留在省城，”关临冰说，“可能再过个把月会有调动。” 周兰香问道：“你又要去哪儿？” “说是各个地方分公司之间的调动，具体哪里不一定。” “既然这样，那小冰你要申请留在省内，最好就在省城，”周兰香叮嘱道，“你去新疆浪费了两年青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个事一定要跟你们领导提。不能怕问，多提要求，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 关临冰不知该如何回答。短短一瞬，沉默像钉子，在其乐融融的表象上敲击出尴尬的裂痕。 “妈说的对，”关存海轻巧地接过来话茬，“我听说都明准备在宜乡也建个分公司，是不是？” 关临冰下意识抬眼望向关存海，又在视线相交前一秒敏感地避开了。他盯着桌上骨碟里的一小堆鱼刺：“我……不知道。没听说。” “噢，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关存海微笑道，“小冰能回来肯定会回来的，对吧？” 关存海的拇指随着话语摩挲着关临冰的手背，关临冰感到背脊窜过一阵恶寒。他猛地站起身，关存海和周兰香同时望了过来，他们的眼睛里是如出一辙的意外。桌下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松开了。关临冰垂眼看着自己被箍出红痕的指缝，低声说：“我去烧壶茶。” 离开周兰香家的时候，关临冰特意放慢了脚步。他还在记恨关存海在周兰香家对他所做的事，情愿自己打车去火车站，也不肯上关存海的车。 关存海没有勉强，只是说：“妈在楼上看着呢。” 关临冰于是抬头望去。日光在高层公寓的窗玻璃上炫目地折射。周兰香住在八楼，窗口影影绰绰，看不出是窗帘还是真实存在的人影。关临冰认为是窗帘。他很难想象周兰香站在窗口目送他和关存海离去，这样的场景对他那向来强势的母亲而言太过细腻幽微。 但他仍然上了车。 关存海点了火，忽然侧身向关临冰探手。关临冰一惊，下意识去推关存海，却推了个空。关存海的手撑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旋身盯着后窗，从被垃圾桶堵了一半的狭小过道里把车倒了出来。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关存海笑道。 关临冰抿唇不语。 路过旧城区，关存海半道停了车。关临冰皱眉看向他，一时不明其意。 “我在那里上课，教篮球。”关存海解释道。他朝着不远处的篮球馆扬了扬下巴，见关临冰没有回应，便侧头朝他一笑：“不记得了吗？老地方，再往东去就是咱俩都念过的中学和附小了。” 关临冰当然记得。 “我转学过来是……”关存海屈起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嗯，好像是小学四年级。趁着暑假转过来的。那会儿你都没上学呢。” 关存海顿了顿，回忆起当时情境，续道：“我还记得开学第一天，我回家时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问妈，她说你在家哭闹了一天，一心想要让哥哥早些回家。她批评了你一顿，教训说哥哥以后每天都要念很久的书，你就自闭了。我去找你，你也不肯开门，还是我隔着门板哄了好久，才把你哄出来吃晚饭。” 关存海向关临冰眨了眨右眼，关临冰没有反应。他木然地注视着驾驶座上的兄长。关存海身形高大，当他们靠得太近，关存海便不成比例地占据了关临冰的视野。自关存海身后倾泻而来的阳光被阻截在他宽阔的后背，仿佛连光影由关存海定义与切分。 “……够了么？”关临冰低声道。 “嗯？”关存海哼出一个疑惑的鼻音。 “关存海，你玩够了么？”关临冰一字一顿。 关存海侧头看向关临冰，态度很平和：“到中秋了，合家团圆不好吗？” “合家团圆？”关临冰重复了一遍，只觉得讽刺，“这像是个合家团圆的样子吗？这个家配吗？我配吗？” 关存海笑了，车内的空气随之振动。关存海租的是辆丰田。日式车一大诟病之处就是座椅狭小，即便SUV亦是如此，关临冰现在终于体会到。关存海占据了太大的空间。他像是某种无形的雾，在逐渐膨胀，从驾驶座倾斜过来。关临冰感觉自己被挤压得矮小，近乎窒息。 关存海柔声道：“一家人，哪有什么配不配的？” “……我不想跟你当一家人。”关临冰从牙缝里挤出了声音，“在你心里，我是不是一辈子都是个受你照顾的小孩子？” 关存海没说话，他的面目隐藏在背日的阴影里，但关临冰能感觉到他正注视着自己。那视线令关临冰脸颊滚烫，近乎灼痛。他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声音：“是不是？告诉我，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把我看成跟你一样的人？” “怎么忽然说这些？”关存海反问道。 “那我该说什么？配合你演兄弟情深、假装两年前我没有跟你说过这些话、发过这些疯？一直都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你出面，你做决定，你照顾我，你哄着我……我呢？我是什么？在你眼里，我算什么？！” 关临冰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压抑了一天的愤怒具象在他的身体，海浪般澎湃涌向关存海。而他的兄长是一座无懈可击的堤坝，以无限的耐心与包容，将关临冰投来的一切情绪无声地消弭。 “我知道跟你纠缠这些更不成熟，可是我改不了，关存海，我改不了！我——”关临冰的声音干涩，近乎绝望，“我爱你。” “我也爱你，小冰。”关存海轻快地回答，“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他回应得如此轻易，仿佛这句话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关临冰感觉一阵眩晕。 “你根本不懂……”关临冰已经克制不住声音里的哽咽。 “好，好，我不懂。”关存海顺着关临冰的话哄道。他探身去擦关临冰的眼泪。手指甫一抚到关临冰的脸颊，便被关临冰打开了。 “别碰我。”关临冰冷声道。眼泪像夏日的汗水般沿着脸庞蜿蜒而下，也像汗水般使关临冰疲惫。他没想流泪，只是控制不住。面对关存海，他稍不注意便会退化成那个十来岁的孤独小孩。他感到羞耻。 关临冰扭过头去，不肯再看关存海。中秋节阳光正炽，街道上人流如织。一对父母带着一个小女孩牵着气球从车窗外路过。他们在现时现地吵一些毫无意义的陈年旧事，这让关临冰感到荒谬。他哑声道：“我知道我幼稚，所以我放弃了，我不要了……关存海，这样行了吗？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别再管我了，可以吗？” 关存海叹了口气：“我们是兄弟，血脉相连，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关临冰没有说话，因为没必要了。话语无法传达，交谈在此刻失去了意义。他们使用同样的语言、方言，二十年的相处让他们连叹气时的声调都相似。但在那之下，他们截然不同。他无法理解关存海，而关存海根本不打算去理解他。 关临冰伸手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迎面而来宜乡秋日的簌簌寒风。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摔上了背后的车门。
第四章 李卡一边给哥们儿回消息一边横穿马路，没留神儿险些给路边一辆SUV撞了。好在那车速度很慢，刹得也及时。李卡自觉晦气，正要绕路，一抬头发现SUV司机是关存海，顿时乐了，扒在副驾窗上就招呼道：“哟！关哥！” 关存海朝他一笑。见李卡仍没松手，大有接着聊的意思，关存海便解了门锁：“上来聊吧，我赶时间。” 李卡利索上车，颇感新奇地打量一圈。这明显是辆租的车，不过上回去省城，关存海可没舍得租个好车送他。 关存海瞟了一眼李卡的行头：“打球去？” “对，跟班上哥几个约了西边新开的室内球场。关哥这是？” 关存海抬了抬下巴。李卡顺着方向看过去，起先啥也没看见，过了片刻才发现关存海走走停停地，一直压着速度靠边跟着前面一个穿风衣的男的。 “小冰刚跟我闹脾气了，不肯让我送他回火车站。”关存海解释道，“我怕出事儿，就来跟一段儿。” 李卡这才看出来前边儿那人是关临冰。他无语了：“我说关哥，从这儿到火车站，用爬的也就二十分钟吧。你弟弟有手有脚一个成年人，能出什么事儿啊？” “在气头上，谁说得准。” 关存海叹了口气，“小冰年纪轻，气性一上来就爱做傻事。上回他跟我发完火，转身就赌气签了两年的援疆协议。” “那是有点儿离谱。” 李卡咋舌，“两年啊，干点儿什么不好？还是个名校毕业生呢。” “没办法，学校和公司都管不到，”关存海盯着不远处关临冰的背影，悠悠道，“只能我这个当哥哥的多费点儿心了。” “还得是我，当年咬死了不让爹妈生二胎。血脉相连啊，不省心也没得换了。”李卡习惯性地来了句风凉话。不过关存海明显没上心，仍盯着前面的关临冰。 李卡有点儿受不了了：“关哥，你这当爹又当妈的，累不累啊？” “这累什么？”关存海爽朗一笑，“你打游戏嫌累么？” 李卡匪夷所思：“这能一样？” “对我而言是一样的。”关存海说。 车前不远，关临冰已经到了火车站外的广场。关存海顺着车流汇入火车站入口车道，正要转弯掉头时，与在进站安检处排队的关临冰打了个照面。注意到关存海的车，关临冰一怔，不可置信地定住了视线。关存海冲他招手，关临冰却仿佛受了什么大的惊吓，转身迅速地藏入了火车站的人流之中。 “你弟弟还真是不领情啊。”李卡给气笑了，“什么臭脾气，这在东北高低得挨顿削。” 关存海不以为意：“正闹脾气呢，想躲我也正常。” “那你不躲他还搁这儿担心他安危，他不该有点儿表示嘛。”李卡翻了个白眼，“哎，今天的不说，之前在省城，*，*那个态度你都不生气？” “哪儿能生他的气。”关存海笑了，“小冰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要是做错事，那也是我没教好。” “这意思是他怎么着你都不会生气？”李卡眼珠子一转，“那要是他搞同性恋呢？你会生气不？” “不会。” 李卡精神一振：“如果说……他想和你搞同性恋呢？” “也不会。” 关存海答得太随意，李卡愣了一下，不怎么信：“这样，空口说肯定容易，我来补充点儿细节。就比如他要亲你——舌吻。这你也能接受？不嫌恶心？” “没多恶心。”关存海答道。 他这说法有点儿微妙，李卡琢磨了片刻，拿不太准。他试探地问道：“关哥，什么叫‘没多恶心’？你试过啊？” 关存海说：“这是隐私。” 李卡没听明白：“那就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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