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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 “我不觉得。” 师祎想也没想就打断他，从汤里拣了块肉多的排骨放进叶茂碗里，又从川菜小炒里挑了几片大块的冬笋出来，拨到盘子边，再次用筷子敲了敲盘子，让人专心吃饭。叶茂就着菜扒了小半碗饭，还是没能堵住嘴，又问： “就是我——” “不像，真的不像。”师祎答得斩钉截铁，“差着岁数呢，哪里就像了。” “那你——” “没有，我没有，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像猫抓耗子一样，一边吃饭，一边围追堵截。这时候吃饭快就忽然有了优势，叶茂狼吞虎咽地清空了嘴，抓住一个师祎还在喝汤的间隙，飞快说完了一个整句： “你都不敢看他。” 师祎嘴里包着汤，差点呛进鼻子里，硬憋着闷咳了半天，等咽下去了才扶着额头笑。他一面觉得叶茂闷声不响又锲而不舍地吃味有点可爱，一面又觉得解释起来难以启齿，在叶茂虎视眈眈的注视下搓了半天腮帮子，见实在是躲不过，才不得不说： “那是……哎，我有点怕他。” “怕？”叶茂倒是没想到这一层，听到这句豁然明白了，但心里那一点点酸意却更加冒泡，有些别扭地小声嘟哝，“你怕他做什么？都这么久了……” 说完又立刻觉得后悔。但他控制不嘴比脑子快，还不等对面怎么样，就一面自责，一面心疼地伸手摸了摸师祎手背，低声说： “我说错了，你别不高兴。” 手背上痒痒的触感让人心软，师祎一下子就笑开了，像被小狗用头顶追着蹭裤脚一样。他笑着摇头，反手安抚地握住叶茂，但还是有些回避这个问题，用勺不停拌着碗里的汤，最后只简单敷衍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叶茂犹豫了一下，又开口。 “你有没有考虑过道歉，或者，想别的办法补偿他。”他有意小心措辞，奈何嘴不常用，实在不灵光，干脆直说道，“也不是说真有什么作用，但是……能让你心里好受一点。”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能让叶嘉茂不再显得那么理直气壮。 自私到有点过分，是吧？他装作若无其事的观察师祎的表情，担心被看穿自己的卑鄙。可叶茂就是心胸狭隘，只装得下那么几个人，此时此刻他只关心师祎的感受。 “不知道，我不记得了。”不过师祎没有意识到，他抿着嘴，看起来有些紧绷，垂眼思索道，“其实不太说得通。” “首先我只是失忆，人格没有解体，习惯、性格、观念这些，都没那么容易改变。如果我以‘我’去推测，不应该——” 他没继续说下去，多少是觉得也不好那么绝对，于是改口道： “退一万步，哪怕当时我真的……失去行为能力，贺骏也不至于把事情就这么摊着不管。” 师祎很少这么长串地、具体地描述自己，叶茂觉得机会难得，看他状态也不错，于是小心地追问： “你没有完全恢复吗？记忆，就是……跟这些相关的。” “当时…车祸发生之后，我去住了很长时间的院。这期间的记忆有些混乱，只能记得一下重大事件和节点，时间线也是错乱的。应该是休了一年学，我有记忆我参加了高一内容的期末考试，考过了才被允许没有复读，插班接着上高二。还在原来那个学校，不过换了一间朝阳的教室。”师祎没什么表情，抽离地陈述着，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可不断搅拌汤勺的机械动作暴露了他的紧张，“问题就出在，我上学很早，非常早。哪怕小学休学一年，高中再休学一年，也应该在十八岁的时候，也就是零四年参加高考。但我本科，是零五届的。” 然而他完全不记得这中间发生过什么，根本就像空白的一样。明明燕城的大学好得多，为什么要选在南城？如果是高考失利，又为什么没有出国？ “唔……这么解释吧。假如现在我突发解离，退行性失忆了，导致我应激的原因是——”师祎举起汤勺，刚准备指向对面的叶茂，话到嘴边一停顿，手腕向下指着眼前的碗，“是这碗汤。那么与这碗汤相关的事情，都会变得…陌生，非常陌生。” “这不是我的碗，前一刻的人生不是我的人生。我还是‘我’，但不是喝过汤的那个‘我’。”他有些生疏地描述着自己的感受，尽量想表达得客观，却只显得紧绷，“所以就算这碗汤摆在我面前，‘它’与我没有任何联系，围绕着‘它’发生过的事情，对我来说都不存在。” “那种感觉就像是……从原来的‘我’身上撕下来了另一个‘我’。找回记忆的过程并不是把两部分合二为一，只要捡起了就可以。而是要让新的‘我’把那些……不愿意接受的部分，重新长出来。” 不论撕扯还是生长，在叶茂听来都太痛苦了。他其实很想问，如果一直撕裂新的自己，妄图让一切重新开始，那么，那些过去的、被抛弃“自己”，又被堆积在哪里呢？他没敢问，甚至不太敢想，虽然现在没有，但久而久之，师祎的人格会不会被撕得支离破碎。 那他就真的要永远失去师祎了。 “别想了，我们惹不起躲得起，以后绕着他走。”叶茂有意打断他回忆，估计师祎也吃饱了，从他手下救出那碗要被拌成糊糊了的冬瓜汤，两口灌进自己肚子里，“要不然…你换家医院上班，或者换个科室，不是说过想读博嘛？” “还好，见到他是会有点不自在，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师祎看他腮帮子鼓鼓地吃东西就不自觉地笑，思路断了一下才续上，“没有严重到会影响社会功能的程度。” 叶茂吃饭狼吞虎咽惯了，总被师祎说要吃慢点，但总改不过来。刚刚收敛着不过是怕师祎吃不饱，这会儿看他放下筷子，二话不说把剩的汤跟饭一起拌了，菜都夹出来盖进碗里，端起来唏哩呼噜就往嘴里扒，猪啃碗也不过如此。 除去对消化不好，师祎其实挺喜欢叶茂吃饭这动静，咀嚼得飞快又没有声音，像机警的动物要在危机四伏中尽快喂饱自己，以人类社会的标准来看有些粗鲁，但用师祎的角度看，很有生命力。他用食堂的小钢勺一下一下敲着碗，心无杂念地只看叶茂，随着敲击的节奏缓慢思考。等叶茂响亮地嘬空了汤碗，放下筷子，师祎才开口说： “其实……如果不记得了，我可以再做一次。道歉，或者想别的办法补偿他，叶嘉茂，还有其他人。” 叶茂吃快了有点噎，眨巴着眼睛看师祎，手上还在费劲顺着胸口，一时接不上话。师祎就笑： “我总要面对的。” 如果不是在食堂，甚至说如果不是嘴里还有饭，叶茂真的很有要吻师祎的冲动。他觉得此刻的师祎温柔、勇敢、韧性十足，很奇怪，这些形容词怎么会跟这样一个明显……不太正常，或者说有缺陷的人联系在一起。 但其实稍微回忆一下，至少跟自己相比，师祎一直是更冷静、更坚持、也更有行动力的那一个。不能当一辈子病人，不能永远被困在痛苦里，要爬起来、去面对、去挣扎，哪怕从没有人这样要求过师祎。或许让叶茂着迷的，正是这种痛苦的拉锯，这种无用但一直也没放弃的反抗。 他想，这一刻他一定在用眼神亲吻师祎。 因为师祎笑得更开心了。 叶茂耳朵尖有点发烫，面无表情地收拾好保温壶，起身端起两人的餐盘时，忽然问： “你小学为什么休学一年？” 师祎的笑容一下子僵住。被叶茂那双深黑的眼瞳盯着，让他感觉叶茂其实什么都知道了，只是在等他坦白。但叶茂问完就端起餐盘从去了收餐口，再回来时捏了捏还在发愣的师祎的肩膀，催他快点回值班室补觉。直到把人送回电梯口，分别时才小声说： “下次要告诉我。” 师祎的心在那一瞬间软得一塌糊涂，轻轻捏了捏他叶茂的手，实在说不出什么，只点头“嗯”了一声，然后就回去上班了。 送走师祎，叶茂却没有马上离开，围着附近的绿化带瞎转悠了两圈，找了张路边的椅子坐下，低着头玩手机。没坐多久，就有人走到他眼前站定，坐直了向上看去，是已经换下白大褂的叶嘉茂。 “叶医生，有事情吗？” 叶茂脸上没什么表情，丝毫不意外。 他在食堂就看见叶嘉茂了，只踏进员工用餐区一步就立刻退了出去，应该是看见了师祎和叶茂在吃饭，不想跟两人打照面。但蹊跷的是，他们吃饭磨蹭了挺久，吃完出去的时候，他又在外面的用餐区看到了叶嘉茂，面前的餐盘已经空了但没有收拾，不知道坐了多久。 叶嘉茂看起来有些纠结，但问话还是单刀直入地说： “你跟师祎，你们现在是……情侣关系吗？” “我是他的司机，偶尔给他送饭，这个他们科室的人应该都知道。” 叶茂答非所问，没太大情绪。他可不是温室里长大的漂亮少爷，没人把他养得谦虚宽和，他只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师祎不计较的小事他计较。 其实叶嘉茂心里也很矛盾。当初叶茂打伤师祎时，他觉得叶茂是医闹，因此对叶茂多有防备。但现在看到他俩在一起，他又觉得师祎是个定时炸弹，想让叶茂离麻烦远一点。很难描述这其中，有多少是他的嫉妒与不甘在作祟。他承认看到师祎敢在医院食堂里，毫无顾忌地握住叶茂手时，有一瞬间是出离愤怒的。 “你不用防着我，因为我曾经……也是。”叶嘉茂整理了一下思绪，自认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依然觉得他的决定是有必要的，“方便换个地方说话吗？有些事情……我觉得你需要知情。” 叶茂只点头，起身示意叶嘉茂带路，跟着走了。两人走到急诊区的二线值班室，叶嘉茂确定里面没人，反身锁上了门。他深吸一口气，像要一鼓作气那样，转回身来就直接说： “你知道师祎，他跟贺骏……跟自己的父亲，有不正常的身体关系吗？” 二线休息室还算宽敞，但叶茂直挺挺的站在房间中央，双手插兜，不找地方坐也不说话，只是一脸平静地看着叶嘉茂，仿佛对他说的事情毫无反应。叶嘉茂被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叶茂对他来说太年轻了，因此他只当是这件事超出了叶茂的理解，便继续解释道： “我这么说可能有点不近人情，但我觉得，你需要考虑一下。” “师祎小时候遭到过长期性侵，因此对贺骏…甚至对比他年长的男性，都有过不太正常的依恋情绪。”他有些不想提及自己在其中的扮演的角色，这让他觉得恶心，却不知道叶茂对此早已知情，“他处理亲密关系时的反应已经很病态了，这里我不是指责他……但我只是陈述结论，他会是个很难相处的人，会有很多问题，我觉得慎重一点，对你和他都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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