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梁某某 俯身,叩地。再起,再叩。 如此三轮,我立起身,举香齐眉,从左至右依次插进香炉。 接过香囊,我把提前写好梁峤南名字的纸条和符纸叠放进去,再交由工作人员封好。 走出这座庙宇,门前有十二阶,此外都是平地。 巍峨高耸树树香樟,枝叶尽其延展,阔出大片大片的翠绿。围桩内,七叶树繁茂滋长,结出无数只白玉手指铮铮向上。 我撑住扶手,每跨一步,身体就下沉一阶,短短十几步,额头就爬满了虚汗。 摊开同样汗湿的手心,走着金丝的红布袋被我攥得满是褶痕。我将它抻了抻,两掌交握贴住杂乱的心口,不停默念。 不要离开,不要离开,不要离开。 把平安符放进口袋里,我缓口气继续往前走。青石小板,攀着苔绿,母亲在寺外等我,和她会合后我们一起回了家。 “你知道妈妈最害怕什么吗?”走在路上她突然说。 我问:“怕什么啊?” “怕你丢。”她牵起我的手,“你小时候又乖又傻,都不用棒棒糖骗,招个手你就跟人走了,出门我必须得时刻牵着才安心。” 想想确实,我上小学的时候,母亲租了个夜宵摊卖炒面。我独自在家会害怕,一定要和她呆在一起,小学生觉多,天一黑就犯困。 她担心忙起来顾及不到我,给我一个小板凳,让我靠着她的腿休息。可锅一颠,飞出来的面条就有一定概率降临到我头上。 我缠着她给我买躺椅,她不让,硬说那样我会被坏人偷走。恰好看见路边牵着小狗的行人,我脑袋里的灯泡一亮,指着小狗说,妈妈给我买绳子拴住,我就不会被偷走。 她又笑又哭,第二天开始就不出摊了。 “那我现在都这么大了,想丢也丢不了啊。” “所以呢,妈妈现在什么都不怕了。”她停住脚步,“只要你好好的,妈妈什么都能接受,知道吗?” 她伸手整理我的衣服领子,又重复了一遍,“妈妈什么都能接受。” 我缓慢地点头,说:“谢谢妈。” 回来得急,我房间都还蒙着防尘布。拖过椅子拍拍灰,我驾着它滑到书桌前。 上次过年只收拾了藏在桌底抽屉的东西,桌面书架目前还满满登登。其实高考后我是打算把它们全卖掉的,母亲说好歹也是回忆,再说也卖不了几个钱。 她说得对,是回忆。 我把夹着灰的各类教辅书、习题册全部搬出来,一本本翻看。 有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东西不多,似乎是一叠试卷。我扯开拉链,把里面东西倾倒出来。 确实是试卷,不过不是我的,是梁峤南曾经用来给我讲题的卷子。剩下的,是他送我的物理解题模版笔记。 笔记是复印件,还把他写在第一页的名字也印上去了。 「高二(五)班梁峤南」 食指停在他的姓名,忍不住抚摸。字迹一点没变,但指下的触感平滑,没有任何凹凸。 我把它们收好,拿起下一本高考英语真题集。那时我给自己定下每天完成一套的硬性要求,所以边缘都发黄,每一页都旧旧的。 卷起书本用指腹抵住侧页,我大致翻看着,纸页蓦然吹出一张正方形淡蓝色纸片。 它落在桌角,上缘是已经发黄的粘胶,下面有一行:「不愿意也没关系」 半秒钟都不需要,我一眼就看出,这是梁峤南写的。什么不愿意也没关系,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这张便签? 可心如擂鼓,它们催促着我去揭晓答案。我小心捡起,颤着手翻转那张纸。 「很抱歉之前对你说了气话,我当时一下没能接受,对不起。如果你在为近期的谣言烦恼的话,或许你愿意来找我吗?我对此还算很有经验。——梁峤南」 不愿意也没关系。 不知从哪漏进来一缕风,卷过翻飞的书页,窣窣地响。 原来你没有那么讨厌我。 我紧捂着脸,试图堵住汹涌而出的泪水,和几乎盖过风声的泣音。 如果我早一点看到他的道歉,如果不是我为了幼稚的报复心接近他,如果我没有去那场同学聚会,如果不是我赶走了他,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全身失力趴倒在桌上,我再也无法忍受地痛哭出声,哭到头皮都发麻,哭到整颗心都枯竭。 原来,都是我的错。 转返云城,我向单位申请了假期,把本年度能请的假全申了。上面原先不给批,我就去买了盒话梅,把上面的果霜往嘴皮子上抹,摇摇晃晃赖到他们办公室。 然后就准了。 杨一杭再三保证,一有消息就会即时通知我,可这都第三天了,杳无音讯,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手上的工作都交接给邱一凝后,李万嘉找我要我管理的官方社媒账号,正好我最近也没心思弄,一并全给他接管了。 我打车去了离家很远的超市,买了十几盒速食,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才发现按电梯都是一件很累人的事。 电梯到达时的失重感晃得我头晕,今晚应该又吃不下东西。 出电梯门,转弯,按指纹。 蓝屏白字,“欢迎回家”。 手机里的未读消息堆了几百条,我吞慢划动,我知道里面一定不会出现他。 这起恶性伤人事件传得很快,还在热搜上挂了一个词条:#云城砍人案。 我忍住恶心点进去,置顶是官号发布的说明。 「警情通报: 20xx年5月27日15时30分许,云城江临区万和超市发生一起持刀伤人案件。 经初步调查,犯罪嫌疑人黄某成(男,37岁)疑因情感纠纷与其妻子袁某(女,34岁)发生口角,持万和超市展区内厨房刀将袁某及上前劝阻的梁某某(男,23岁)砍伤,致梁某某重伤,袁某轻微伤。 目前,伤员救治、案件侦办等工作正在全力进行中。 警方提醒:为保护当事人隐私,避免给受害人家属造成二次伤害,请勿传播现场图片、视频以及未经核实的信息。」 手指悬浮在白色的三个字上,“梁某某”,你为什么要做梁某某? 按照电视剧里的剧情,我这时候应该拿着他的照片或是什么聊天内容边看边哭。 我尽力回想,可他平时和我的交流太琐碎,我只能想起他经常给我发的那组表情包。 是只眼睛特别大,毛特别短的狗,呲牙的、比耶的、还有贱兮兮斜眼的。 有时我会被逗笑,而即使在那种时候我也按捺住把它添加到自己手机里的冲动,因为我不想在将来的某天因此想起他。 连这种可能性我都预料,所以如今真的到了所谓将来,在眼泪之外我什么都没有。 我合下手机,屏蔽掉脑海里的画面,戴上眼罩强制自己入睡。除去逃避我别无他法,除去等待我别无选择。 幸而,次日清晨,就收到了好消息。 杨一杭:「梁峤南活了!!!」 啧。 我:「快来接我」 我弹射起床,用最麻利的动作完成洗漱穿衣,蝗虫过境般卷走外套和背包。 摸出夹在背包内层的平安符,我找了两个塑料袋套上,确保不会弄脏。 急哄哄冲到门口打开门,我忽然反应过来,杨一杭来这还需要点时间。四周猝然寂静,我和微风一起停滞。 往外走了两步,我整理起那盒杂乱小广告纸片,每一张都看过后,确认梁峤南没有趁机在里面偷塞,真是不聪明。 在我第五次跨到电梯间时,它终于是奔着我这层来的了。 杨一杭带着新讯和小笼包“叮”地一声到来。 “尤邑!梁峤南昨天刚转到普通病房。”他嘴里堵着肉包,咽了一口继续说,“今早上一醒我就给你发消息了,迅不迅速?” 我把他往电梯里塞,“迅速迅速,这会也别耽误了。” “哎哎哎哎哎!”他发出鲜肉味嚎叫,手里东西往我脸上怼,“快你也吃点。” 一口气吃了十个,下车前还喝了杯豆浆漱口。杨一杭一路带着我,这次我也不需要他搀了,脚底生风往前走。 “到了,前面那门口全是人的就是他病房。” 我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确实很好找,乌泱泱的一墙人,于我而言全是生面孔,少部分年纪稍大,更多的年龄和我应该相仿。 他们都缄默,关切地隔着窗户探,有从房内匆匆离开的人,下一位马上又补进去。 我小声问:“这都是谁啊?” 杨一杭拽住降低速度的我,“梁峤南的亲戚朋友呗,出这么大事不来看看?” 真是好多人。包括我也是来探望的其中之一。 我却突然心生怯懦,步子不禁往后探。 杨一杭注意到我的迟疑,催促道:“走啊。” 面前好似出现了一堵防御网,只有和梁峤南有关联的人才能踏入。 又往后退了几步,杨一杭借着外套把我扯过,“你是不是还害怕?他伤口包扎得挺好的,被衣服挡着你也看不到。” 我摇了摇头,我只是不知道我算什么。 “等会探视时间就过了,咱俩在外面挤挤说不定能隔着窗户看一眼,你不看?” 病房内外,如同一圈涟漪,越熟悉的人越靠近中心。 而我和他的关系有亲密到足够我和在房内或房外的任一人进行置换吗? 没有。 我是被网拦在外面的人,连朋友都没办法说出口的人。 心头杂乱得像家门口横插竖歪的小广告盒,我在那找不到梁峤南的一张名片,在这也找不到能让我再次靠近他的一句理由。 我脱下背包,从里面掏出皱皱巴巴的一团塑料袋,交到杨一杭手上。 “你帮我,把这个偷偷塞到他枕头底下。”
第20章 你承认这是你家冰箱啦 杨一杭接在手里拨开看完,顿了几秒,“什么意思,你真不去看一眼?” 我抠起左手拇指的结痂,含混“嗯”了一声。 “尤邑,那万一人以为我是去给他下咒的怎么办?”他摆出不理解的样子,“我还偷偷?我能给他脑壳抄起来塞里啊?” 又把那团塑料捅进我包里,他说,“你要送就自己进去送,火急火燎要跟着来,来了又在这磨叽,你想什么呢?” 我想…我想出来个折中的法子:“你挤进去了就给我拍一张,要他睁着眼的,我走了拜拜。” 拎起一背包的逃避心理,我赶在听清杨一杭的破口大骂前离开。 确认他好就好。 明明没见到,往外走的脚步却更轻盈,并且刚吃的十个小笼包饱腹效果瞬间消失,这些天,我第一次感觉到饿。 打包了吃剩下的五种小炒加上一份参鸡汤,我负重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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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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