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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楼站在医院门口,冷风一吹,我才发觉自己身上穿着单薄的病号服。我顾不上那么多了,我颤抖着手用手机叫了辆拼车。 车厢里混杂着烟味和香薰的味道,熏得我头晕恶心。我紧紧靠着车窗,左腿僵直地伸着,每一次车辆的颠簸都让我痛得眼前发黑。同车的乘客好奇或漠然的目光扫过我,我闭上眼,假装看不见。 当那一排排熟悉的、破旧的平房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我几乎要虚脱。我提前一个路口下了车,付了车钱,再次撑起拐杖,一步一步挪向巷口那家关了门的报刊亭后面。脱下那身刺眼的病号服塞进垃圾桶,换上自己皱巴巴的白色长袖,额角早已沁出冷汗。 左腿只是稍稍着力,骨头缝里就好似扎进无数根细针。 我咬牙告诉自己,赵浔你能忍住。 我把那副铝合金拐杖拆开,分别塞进垃圾桶后面和一堆废纸箱的夹缝里。然后扶着墙,一点点站直身子。 走路要稳,不能跛。我在心里默念。右腿承重,左腿只是虚点地,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上,表情却不能有一丝异样。 我反复深呼吸,直到感觉肌肉不再因为疼痛而抽搐,才慢慢朝那个熟悉的方向挪去。 安恙,我回来了。 或许,你该离开了。 我学着赵志的样子,一回到屋里就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遍。 安恙一开始看见我时脸上欣喜渐渐分裂成朵朵愁云。 “哥,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事情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别这样。”他试图拉住我的手,我狠心甩开,扶着床边的把手才将将站稳。 “安恙,没有你就不会有这么多事情!你为什么要死皮赖脸地呆在这里!” 我竭力表演着目眦欲裂的一个疯子,可比面部表情先开裂的是我的心脏。 “你看不出来吗?”安恙似乎没受影响,他说话语气淡淡的,像清晨吐出的露水,“因为我喜欢你。” “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不是对邻居哥哥的那种喜欢,是梁祝里的那种。” “有用吗?”我冷言以对,“没有用,与其得到你一文不值的感情,我更希望我出门能捡到钱。” 我想,应该没有人能够容忍对方如此践踏自己的真心。 果然。 安恙呆愣住了,他的脸慢慢皱了起来,嘴唇颤抖,说话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哥——你怎么能这么说?” “不然呢?要我跪下来感激涕零吗?” “哥……”他眼眶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可以不接受,但你不能……不能这样说它。我的感情对你来说,就真的一文不值吗?” “那你说说值多少钱?”我笑得讽刺,“能换来一顿饱饭,还是能交上我们的学费?安恙,我们活在不同的世界里,你那些风花雪月,填不饱肚子。” 他急切地上前一步,泪水终于决堤:“我可以去打工,我可以赚很多很多钱……” “你怎么赚?在闹市支个摊拉琴卖艺吗!”我打断他,声音扬高,“收起你那天真的幻想!我再说最后一次,我不需要你,不需要你的喜欢,你留在这里,除了是个拖累,什么都不是!” “拖累……”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对,就是拖累。”我斩钉截铁地告诉他。 他不再争辩,死死咬着下唇,片刻就溢出鲜红的血珠。 我心跟着一颤,却无可奈何。 我放任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背起他最珍视的琴包,转身奔向门口。 门被拉开,又“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巨响宛如丧钟,宣告着我们的终结。 我沿着床沿滑坐到满地狼藉中,把那条残废的腿抻直,蜷起上半身和另一条腿的膝盖,将额头贴上去。 我以为这样就会暖和一些,但他离开了,留下给我的只有灭顶的冰冷。 没关系,没关系。 至少他离开会过得比在这好。 院子里,天色不知何时已完全暗了下来。我下意识伸出手,才想起那盏触手可及的台灯,早已被我砸碎。 黑暗中,我扯出一个释然的笑。 像我这样的人,于泥沼,长在阴沟,浑身沾满了洗不掉的污浊。安恙太纯粹,太明亮,反而照得我所有的不堪都无所遁形。 除了亲手熄灭这束光,我别无选择。 安恙恨我吧,恨我比爱我好受。 第17章 无所遁形 翻涌的黑暗霸据我的视野,腿部的剧痛侵袭我的躯体。 我连收拾这遍地不堪的力气都没有了。挣扎着挪到桌边,想趴在桌上小憩片刻,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我抬起手指虚弱地拉开抽屉,想去摸索褪黑素,却摸到了那把美工刀。 我怔了怔,还是将它拿了出来。 锋利的刀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记忆突然将我拽回多年前那个夜晚。 赵志摔碎了碗,黏稠发馊的菜汤泼洒一地,不像当天的食物。 我没有关心他过着怎样的日子,也永远无法理解这种靠酒精残喘的人。 但这个醉汉昏沉睡去,我要去收拾残局。我跪在地上,徒手拾捡碎瓷。同样锋利的边缘划破我的掌心,鲜血混着残羹滴落。 就在疼痛袭来的那一刻,我从未如此明晰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我明白这其中的扭曲。 精神一旦麻木,肉体上的疼痛便是馈赠。所以,我清醒地、无可抑制地迷恋上这种快感,沉沦在鲜血带给我刺激里。 我好像忘了,忘了起初我只是想平平安安地长大,忘了后来我只是想妈妈不再哭泣,忘了我只是盼着他少喝一些酒。 我这一所求,皆如指间流沙,消逝殆尽。 既然如此,不如一死了之。 我不再像从前那样留有余地用钝刀去割肉放血,我不在那个烂家里,不用担心会被发现送进医院。 不过可惜了我拿来削碳素笔的美工刀,它将要被我肮脏的血液污染。 …… …… 血是夺目的,我看着它缓缓流动,好像一条渐渐苏醒的河流。 一条红色的河,是命孕育出的水源。 有的人很长,有的人很短。 有的人短的是人,长的是磨难。 “嗡——” 摩托车的轰鸣声灌入耳,他们的刺激是肾上腺素飙升的欢愉,我的刺激是肉体破碎的悲怆。 同人不同命。 忽然,我的右眼皮跳得很快,我竟然还有旁的灾祸吗? 我拿起美工刀欲把伤口再加深一些。 那就早点结束吧。 任何事情都足以摧毁我。 “小安——!”江福撕心裂肺的尖叫从外边传来,我把刀扔进抽屉,又在上边悬了锁急匆匆向外冲。 拖着那条断腿单脚蹦跳着,衣袖也顺势悄然落下。 暮色四合,我望眼欲穿。 安恙跌坐在路中央,怀里抱着一块宽大的板子。 他好像听见了我踉跄的脚步声,扭过头。他脸上的惊慌还未褪去,视线却猛地定格在我笨重僵直的左腿上。 尽管隔着裤子,那不自然的伸直和完全不敢着地的姿态,真相依然暴露无遗。 我心头一凉,慌乱与剧痛同时袭来,本就艰难维持的平衡瞬间被打破,我“砰”地一声重重摔倒在地,尘土沾满了衣裤。 “哥!” 安恙立刻将怀里的画板塞给身旁的江福,像一只被惊起的鸟,不顾一切地冲到我身边。 “哥,你的腿……”他跪下来,声音沙哑,手悬在裤边,看着那裤管下凸起的轮廓,不敢触碰。 我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咬着牙想用手臂撑起自己,却被腿上传来的疼痛打败。 “为什么!你为什么又回来?”我问。 安恙抿直了嘴唇,他沉默地,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我。 他看似瘦弱的手臂其实很稳,支撑着我大部分的重量,每一步都迁就着我的缓慢,朝着那个我们的家挪移过去。 屋内还是那片狼藉,安恙把我安顿在唯一完好的椅子上。 “我不回来,你怎么办?” 然后转身,不作声地开始收拾。 他蹲下身,捡起较大的碎片,小心避开我摔跤时可能溅到的区域。他找来扫帚,清理细小的玻璃碴,动作很轻,怕扬起的灰尘让我不适。 “小安,你的琴我放门口了,这个板子……也不知道干啥用的,你这么宝贝我就也放这儿了哈!”江福的大嗓门穿透力极强。 安恙扶着腰起身回应:“好,谢谢爷爷。” “不用谢喽!”江福的声音渐远。 我从窗户目送江福到黑影完全消失,就直直盯着他的后背,说:“你不要管我。” “……” 安恙提着壶出了门,水龙头喷涌的声音过后,他又拎回来放在桌上,插上插座。 我:“你聋了吗?” “脱了。”他在墙角拿出那个倒扣的、幸存的盆子。 “什么?” “把裤子脱了,去下铺坐着。”安恙拉开他的毯子,拍了拍床。 “我凭什么听你的……” 我还没有说完,他的话堵住了我的喉咙。 “哥,让我照顾你吧。” “我出门就遇到了江爷爷,你猜他和我说什么?”安恙挑起眉,把暖瓶里的热水倒尽在盆子。 “我不感兴趣。”我答。 “他问我,‘小安,你是准备把你坏掉的琴卖掉了吗?’”安恙的笑容特别糟糕,像被揉捏过后的面团,“你懂我说的什么意思吧,哥。” 这次轮到我沉默了。 “我不会再走了。”安恙拉起我的胳膊,扶着我站到床边,“你脱还是我帮你脱。” “我自己来。”我脱掉黏满脏污的长裤,安恙轻轻一推,我就坐在了他光洁的床铺上。 他把热水端过来,在我脚边蹲下。拧干泡在水里毛巾,敷在我左腿完好的皮肤上。 过了一会儿,他手指稳稳托着我的小腿肚,毛巾顺着脚踝慢慢往上擦拭,避开打着石膏的部位。 “咳咳。”他用力清了清嗓子,随后发出的声音依旧像是被什么捏住了,又厚又重,“腿怎么搞的?” “知不道。” 他擦拭的动作加重了一瞬。 “嘶。”我倒吸一口凉气。 “对不起,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我会等到你想告诉我的那天。”他表情认真,“会等到吧。” 我嘴角扬了扬,没吭声。 安恙一下午似乎长大了很多,但是我觉得他是被迫的。 “好了。”他完成下半身的清洁,换了热水,也换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浸入水中搓洗。 水声哗啦,他站起身,视线自然地落在我身上:“上衣也要脱下来,都脏了。擦干净好舒舒服服地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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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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