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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我环抱住双臂,将身体往阴影里缩了缩,“上面不脏。” 安恙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目光像是有温度,烧过我的面,让我的呼吸都紧促。 因为,我能感觉到手腕处的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脱下来吧,哥。”他柔声细语,像在哄我。 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我说了不用。”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停在我紧紧交叠的手臂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我的左手腕处。 我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 纯白的袖口下方,一小片暗红渗透纤维,无所遁形。 我将手腕藏到身后,这个动作却让更多血迹在另一只袖子上蹭开。 “哥?你……” 他抓住我的手臂,我固然不会由着他窥探我的疮疤,然而就在挣扎间,袖口被蹭得更高,那道完整的伤口暴露在灯光下。 粗糙的、皮肉外翻的痕迹,周围沾着干涸的血痂,还有深褐色的陈年旧伤疤。 “你一直这样对自己吗?” 他哭了。 他的热泪不止滴在我的手臂,更烙进我胸腔内。 我失神了很久,才挤出一句:“别看了,难看。” “这不是好不好看的事情,哥,你病了。” “对,我是有病!”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病,穷病。 我把上衣脱下,甩在地上。 “……” 安恙的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安恙,我一直在苟活。我就是一个烂人,我的人烂透了。” “你不是,你没有!”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哥……”安恙哽咽着说,“我知道,你身上发过太多命难以承受的沉重,但你能不能活下去?” “为了什么?为了狗屁的将来?你他妈别给我讲什么明天会更好。”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盛满了近乎卑微的恳求,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这样说会很自大吧……但是,哥,你能不能为了我活下去。”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清晰一些,“我想一直看着,看着你笑,看着你脸颊的线条变得硬朗,看着你的胡子冒出青茬,看着你的头发一点点染上灰白……我想就这样一直看到你变老的样子。” “我们可以离开这里,远远地离开。离开这个让你喘不过气的家,离开所有认识我们的人。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去一个南方的小城,听说那里冬天不下雪,阳光很暖。我们可以租个小房子,可能是旧的,但一定会是干净的。毕了业我去找个正经工作,也许是小提琴老师,运气好一点我能进乐团。我的钱,我的工资卡都给你。我们慢慢攒钱,以后说不准还能开个小店,做些我们喜欢的事情。” “对,对!我知道你喜欢干什么了。那天我想起来学校长廊里有你的画,小时候你也很喜欢画画。我还给你买了画板和别的工具,明天我就拿给你!” “然后,然后……我们可以养一只猫,或者一只狗。我不在你身边,你也不用总是一个人了。”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止不住颤抖。 “……” 安恙见我不说话,扑上来拥我入怀抱,急切却又巧妙地避开我的腿,手臂绕到我赤裸的背后,他把两只手紧紧扣住,我怎么都推不开他。 “安恙,我说过无数次,你不要为了我这种人付出这么多,不要攀扯什么乱七八糟的未来,我出现在你的规划里不是什么好事。” “你就是很好。”他一抬头磕到了我的下巴上,撇着嘴说,“是活对你太残忍,你的嘴巴是它铸就的刀刃,这把刀不会伤到我。因为人不止有耳朵,我可以用眼睛去看,用心去感受。” “哥哥,我们会来日方长的。” 我推拒的力气,此刻全部消失了。 原来真的有人,能穿过我所有尖锐的防卫,触碰到那颗连我自己都厌弃的灵魂。 妈妈,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比我更爱我。 第18章 褪下 这一次,我不想再让安恙演独角戏了。 我说:“谢谢。” 安恙睁大了双眼,眼泪霎时又要涌出:“就只是谢谢吗?你又要说你不需要了是吗?” “不是,我觉得可以试试。”我抬手要抹去他的眼泪,却想起自己的手并不干净,猛然缩回的瞬间,他捧起我的手,放在他的脸上。 “你答应我了?哥——不对!那我以后是不是要改口……” 我:“?” 他破涕为笑:“男朋友?” “我没说这个,你还没有成年。”我喘了一口气,捏了捏他的脸,还是很软。 “那再等一个月,开学了就可以了。”安恙咕哝道。 “不要早恋,高考完再说。”我抽回手。 “啊……哦,没事,没事。我不着急!” 说罢,他傻笑几声,瞥了眼我的手腕,嘴角又耷拉下去,念念叨叨地出门了。 “哥,你等我会儿。” 安恙快步冲出屋门,院子里的石子被他踩得哗啦作响。 我独自坐在床沿,看着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好像不疼了。 我闭上眼睛,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不到一刻钟,熟悉的脚步声就穿过院子由远及近。我睁开了眼睛。 安恙回来得很快,额头上带着汗,手里攥着个黑色塑料袋,在门口微微喘气。 “我去买了碘伏和纱布。”他边说边在床边坐下,从袋子里取出药品时手指还不太稳。 我默默伸出手腕。他先用棉签蘸着碘伏小心地消毒,动作很轻。我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 “疼?”他立即停手。 “没事。”其实,我也分不清是内心的悸动还是条件反射的抖动。 他继续低头包扎,我盯着他专注的侧脸。 “跑了多远?”我问。 “村头诊所已经关了,去的邻街药店。”他头也不抬,仔细缠着纱布。 包扎完,他笨拙地打了个结,却还托着我的手腕不放。 “以后...”他声音很低,“别这样了好不好?有不高兴的事情给我说,我愿意给你当情绪垃圾桶,你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感动之余,我蹙眉轻笑:“你和谁学的这些话?” “和未来的你学的。” 噗通。 噗通。 我的笑僵在脸上,心脏却恣意妄为地跳动。 屋里那盏老旧的灯泡忽明忽暗,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胡说八道什么。”我别开脸,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 “我没胡说。”安恙握住我的手,我们十指相扣。 他的掌心很暖,我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我们都没再说话,二人的世界安静像一汪水。 耳边残余江福看电视的声音,隔着墙壁听不真切。 院子里有蟋蟀在叫,一声接一声。 良久。 “哥,”他小声说,“等你腿好了,我们去看海吧。” “听说海水是咸的,”他继续说,“像眼泪一样。” 我眼前朦胧一片,眨了几次眼勉强看清了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让我恍然大悟他为什么突然提起海。 他是想告诉我,就算流泪也没关系,就算不逞强也没关系。 “噗嗤。”我笑了笑,“好。” 安恙也笑道:“哥,时间不早了,我给你擦擦上身就睡觉吧。” 我没再拒绝。他避开我手腕上的纱布,用温热的毛巾擦拭我的后背和手臂。 “好了,”他声音放得很柔,“躺下吧,哥。” 我顺从地躺下,他替我掖好薄薄的毯子,然后拉灭了那盏昏黄的灯泡。 我闭上眼,能感觉到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床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呼吸轻浅,好像是在确认我是否真的睡熟。 过了一会儿,我才听见他极轻极轻地转身,踮着脚尖,端起那盆已经变凉的水,走了出去。 直到听见院子里传来轻微的水声,我悄悄睁开了眼睛。 我立过身,透过朦胧模糊的纱窗,向外望去。 院子里,月光如水银般泻了一地。安恙背对着我,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身前放着一个大红塑料盆。 他用力揉搓着我那件沾满了尘土和血迹的白色长袖衫。少年的脊背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随着搓洗的动作,肩胛骨清晰地凸现出来。 他洗得很用力,偶尔抬起手臂,用袖子擦一下额角,不知道是汗水还是之前未干的泪痕。 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着他把那件污浊的衣服在清水中一遍遍漂洗,拧干,然后抖开,晾在院子里的铁丝上。 似乎,被洗净晾晒的不止是我的衣服。 —— 第二天上午,阳光刚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照进来,院子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乒乒乓乓,咚咚咚咚。 “赵浔!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你有本事偷跑!你有本事开门呐!” 我心里一紧。 安恙正在桌边给我倒水,闻声动作一顿,警惕地望向门口,用眼神询问我。 “这是我的一个朋友……吧。”我说。 安恙放下水杯,走过去开了门。 沈昼独自一人站在门外,穿着挺括的衬衫,但与这平房区格格不入的不是他的穿着,是他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不羁,当然和学校后门巷子口的那种混不吝的不羁大相径庭,更趋近于衣食无忧后潇洒狂放的那种不羁。 他的目光掠过安恙,没什么情绪,直接落在我身上,尤其在我打着石膏的腿和缠着纱布的手腕上多加停留。 “赵浔,你他妈可太有能耐了。”沈昼咬牙切齿,“医院打电话给我,说你跑了。我去看监控,嘿,一个瘸子,拄着拐杖跑了!” 安恙不动声色地挪回我床边,手伸进毯子勾住我的指头。我用手指点点他的掌心,却没料被他抓紧了。 沈昼:“喂!你吱声啊倒是!” “哦……你怎么找到这儿的。”贫穷是比腿上石膏更沉重的枷锁,我不愿直面,岔开了话题。 “别管了,我神通广大。”沈昼迈进门,环顾四周打量,“你俩就住这种地方?晚上没耗子吧。” “没有。”我答。 “没有你也不能住这,和我回医院。”沈昼伸手就要拉我。 安恙拦住了他:“你别碰他,毛手毛脚的。”转过头来问我,“哥,你怎么想的?” 我嘴唇翕动。 沈昼先一步说:“你哥还能怎么想?走吧。赵浔,有保险呢。” 我抬头,困惑地看向他。我从来没有买过保险,平时为了省钱连学校里几十块的都没舍得买,我现在又哪来的保险? 沈昼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想抽一支,看了眼狭窄的房间又塞了回去,只是用手指捏着烟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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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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