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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给我吧。”我犹豫着说出这句不齿的话。 我安慰自己,安恙吃不了苦,遭不了罪,和我住不了几天估计就会灰溜溜地回家,到时候扣他几百住宿餐食费再把剩的还给他就好了。 “哦,哦,好。”他把钱塞进一个塑料袋里,递给了我。 “别后悔,退货不退款。”我板起脸戏谑道。 安恙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看得人窝火,他声音小的近乎像呓语:“我才不是货呢。” “走了,懒得和你闲扯。”我把他右肩膀上摇摇欲坠的琴包拿过来,挎在自己肩上。 “谢谢哥!”他粲然一笑,蹦蹦跳跳地跟在我身后。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我细细长长的一条,安恙的影子时而比我高,时而比我矮。有时候我不真的不太懂他,都快上演流浪记了到底在高兴些什么? 不过,托安恙的福,我没去小旅馆,订了个连锁的如家酒店。 他一进门就把书包扔在了床上,自己又和那个书包一样砸向床。 “这不是蹦床。”我说。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以后是不是都住这里?”他一骨碌爬起来,眉眼弯弯地望向我。 我怔愣地回看他,这样愚蠢的问题居然是不是在开玩笑。 “当然——” 他表情越发欣喜。 “不是。” 他脸立马垮了下去。 我高兴了。 我打开桌上酒店备好的矿泉水,喝了一大口才说:“天天住酒店你的钱能花多久?再说,我们是出来享福的吗?” “我们好像是离家出走来着。”他越说声音越弱。 “对啊,没住桥洞就不错了。”我软下声音,顺着说。 “那我们以后住哪里?”安恙问。 “我明天去找房子,你不用操心。” 他只管等着吃苦就好了,我不信他能在那种地方待下去。 城中村的平房,在高楼林立的地方显得像矮矬矬的瘤子。 是的,瘤子。 它就是一种病,一种不痛不痒但恶心的病。穷病。 我来到这却更像找到了归宿。 掉漆的大门,锈的门锁,雨后爬满青苔的小路混合成一种发霉的味道,是沁人心脾的。 “哥,真的要在这里找房子吗?”安恙试探着问我。 “嗯,便宜。”我回答完,就四处张望着。我昨夜里就和这儿的一个爷爷约好了来看房子,他说他在路口等我的。 “这呢!”头发乌黑锃亮的老头在原地直跺拐杖。 怎么保养的?头发看着比我都多。 “江福,江爷爷是吧。”我艳羡地盯着他头发看。 “别看了,刚焗的油。”他甩了甩偏分的头发,“抓紧看房子去。” 安恙突然牢牢抓住了我的胳膊,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写满了惊惧。 我捏了下他的手背,当作安抚:“什么年代了,还能给你发卖了不成?有我呢,别怕。” 走进院子,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水龙头孤零零地杵在屋前,旁边还搁置了一个老式的烧水壶。 “这个院子一共有三个屋,我住一个,恁住一个,还有一个灶屋。”江福领我们进了那个老旧的屋子,“双层床,你俩正好,我还铺了凉席子。” 我抬手扶住梯子晃了晃床,不幸中的万幸,这个木板被虫蛀过的床还不至于散架。 “干嘛呢!”江福恶狠狠地蹬我一眼。 “不干嘛。”我捻去手上的灰,咧嘴笑笑,“这床多少年了?” “原本我儿子住的,后来他们出去成家立业,空着老些年了。”他提起儿子神情自得,可说到最后又不由得叹了气。 “二十年有了吧?”我抱起胳膊,仰起头,灯泡上的蛛网还清晰可见。 “有是有了……可这床买的时候可贵了,一分钱一分货,肯定结实。” 我走到门边,打开灯的开关,它扑朔了几下彻底熄灭了。 “嗯,这个灯又怎么说?” “我买个灯泡给你,你自己换上。”江福一脸不耐,“小小年纪,净事儿。” “呵,再便宜点儿。”我嗤笑一声。 第4章 发霉的人 “二百。” 噤声许久的安恙这时扯了下我的袖子,说:“二百一天还不如住酒店呢,哥。” “是二百一个月。”我偏过头,他骤然瞪大的眼睛我看了个清楚。 “你弟弟都觉得太便宜了。”江福哭丧着脸抱怨。 “你这个屋就值这个价钱,你不租给我,在网上挂半辈子都租不出去。”我不为所动。 “行,二百就二百吧,水电自费。”江福咬牙切齿地说。 我把手一摊:“合同拿来。” “什么合同,没有。”他大手一挥。 “租房子没合同?你闹呢,爷爷。”惊得我飚了几句地道的方言。 “合同,是制约不守信用的人的,你出去打听打听,这邻里街坊的哪个不知道我江福讲诚信。我可是退伍军人。”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听得都替他赧然羞愧。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哥,要不别租了。”安恙在一旁添了一把火,我深吸一口气,把头发捋顺了,迫不及待地拍板。 “租。把东西放这,我带你买点日用品去。” 安恙的不如意就是合我的心意。 “钥匙给你,一把大门,一把屋门。”江福把拴着红绳的钥匙扔给我,他转身就回了自己那屋。 我锁上屋门,扭过头就看见泫然欲泣的安恙。 “跟着我就这个条件,想哭回家哭。” 我也不知道我说的话薅住了他哪根筋,他把眼泪憋了回去,咬着下嘴唇,信誓旦旦地说:“和你住桥洞我都不回去。” 倔驴。 “你记住你说的话。”我拽着他的胳膊走了两步,“屋里没水管,以后你想喝水,想洗漱都要用这个水龙头。” “你的意思是它和我家的一样,都出热水是吗?”安恙认真发问。 我闭上眼睛,沉默了两秒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尝一口试试。” 和他待一块,我每天深呼吸的次数都要翻了个倍。 他打开水管,甚至拧到了头,水如同泄洪一般喷涌而出。他伸出手去试温度,然后被冰了个透心凉,连连后退:“这怎么喝?” “这是水,那不有壶啊,烧水喝啊。”我揪着他出门,“我看你要是没我活着都费劲。” “我没离过家,不是不懂嘛。”我放开他之后,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朵。 我斜了他一眼,二话没说拔腿就走。 走出城中村路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我分辨不出安恙的脚步,所以我时不时拿出手机,装作整理头发的样子,打开前置去找他的身影。好在,他人还没傻到跟丢了我。 超市近在眼前,他往前快走了几步,和我并肩。 他突然说:“哥,你知道吗?我挺崇拜你的。” “那你挺没眼光的。”我答。 “我说真的。在我心里你是无所不能的,坚强又勇敢,懂得还那么多。”安恙的一双大眼睛盯得我心底发毛,“要是你能少说我两句就好了。” “嘴长我身上,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别过头,拨开帘子走进了超市。 讲真的,我也想和安恙一样,愚昧无知,懵懂天真,手无缚鸡之力。但是我没有办法不“坚强”,没有办法不去懂得那些事情。 我活在阴沟里,仰起脸可以看见他踩过我头顶的井盖,捏紧鼻子路过。 幸好我尚有嫉妒的权利。我可以目睹他这样光鲜亮丽的人犯傻,同时还可以肆无忌惮地去讥讽两句,而他只会笑笑或者瘪瘪嘴,过不了多久就贴上来,亲切地喊我“哥”,因此,我对他的情感无法上升到厌恶。 安恙,你怎么那么命好,人也那么好。 和我这种人在一起不怕沾上霉味、馊味吗? “安恙,我一点都不好。我的坚强和勇敢都是假的。”我的声音很轻,轻到揉碎在塑料帘子撞击的声响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安恙努起嘴,闷闷地说:“哥,你说什么?又说我了吗?” “没有。”我从车堆里拉出一个推车,“你来推。” 安恙跃跃欲试,目光投向了一楼的零食区:“能不能花我的钱买点零食?” “你看我长得像不像零食。”我扯着他的胳膊上了电梯,二楼是售卖厨房用具和日用品的区域,这才是我来超市的目的。 “哦。”他蔫吧了,“你说话怎么和我妈妈似的。” 我没理他,先一步走到电器区。琳琅满目的商品,价格都让我瞠目结舌。 一个烧水壶最便宜的居然也要一百出头。 “安恙,你会不会用江爷爷家的烧水壶?”我转过头问他。 “他家有水壶?我没看见。”他如实道。 也是,他一直住在楼上可能都没有见过那种老式的烧水壶,它不用电也没有插头,是用柴火烧的。 我还是妈妈去世之后,住在姥姥家的时候才见过的。 乡下的小院子里,水壶支在地上,她把掰完的玉米棒扔进壶中间的圆形空隙里。烟一开始很呛人,闻多了烟味淡去,却也有一种别样的清新,姥姥让我坐在石阶上看着水壶,她说壶一响水就烧好了。 那是我不可多得的安稳日子,可是后来,她也死了。 水壶的尖叫一直萦绕在我耳边,回荡至今。 对我好的接连逝去,我恨的、恨我的却平安无事。 世界就是要以痛吻我,不遂我愿,尽管这样,我也无可奈何。我如同一只渺小的蜉蝣,朝暮死,把同样痛苦的一天反复度过。 “啧。”我揉了揉眉心,选了个价格中等的水壶,水烧开之后会自动关停的那种,“这个你总会用吧?” “会。”他点点头。 我把水壶放进推车:“去那边儿看看。” 安恙很听话,我说往东绝不往西,直到推车堆满,他才向我递出求助的眼神。 我推过车子,往结账处走去。 营业员麻利地扫码,滴滴声响个不停,小票沙沙地窜了出来。 我发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长的购物小票。 我十分肉疼地点了四张现金,然后,我和安恙两个人大包小包,狼狈不堪地从超市出来。 走到商城附近的时候,安恙忽然就蹲下了。 “怎么了?”我换了个手拿袋子。 安恙眨巴眨巴:“我饿。哥。” 说实话,我也饿。早上就看房前带他吃了几块酱香饼,到现在已经两点钟了,不饿才奇怪。 我抬眼望去,所及之处的饭店全都歇业了。 我问:“吃什么?” “今天疯狂星期四。”安恙蹭的站起来。 “行吧,吃别的也没开门。”我支付宝里还有点钱,大概足够他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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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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