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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现下不行。 连笑若有所思,他得想点别的招了——他把目光落在了浴室。 陶京喜欢泡浴,这是他少数坚持的少爷癖好,稍窄的浴缸,微烫的水温,陶京泡澡是从来不开灯的。连笑窝在沙发里一边看书一边等,能等到快要睡着。他索性把书一扔,半阖上眼,用耳朵去看,隔着一层磨砂玻璃门,水声变得发闷,多是静的,偶尔短促的淅沥响,是平缓的前调,漫长的沉寂后,引入潮点,接连的哗啦响,是水作的花成圈泼长在浴室的瓷砖地面上, 他的陶京被浴缸接引出生了, 湿漉漉的,粉红又粉白的,他的陶京。 ——连笑把目光落在了浴室里,落在了浴室的灯暖上。 一开始,陶京是拒绝的。是的,拒绝,非常直白的拒绝。“... ...我不要这样,我不喜欢。”这不常见,这很不陶京。 陶京极少直接表达否定意见。他擅长反问,设问或者是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 “我们试一下,”连笑坚持,“我们就只是试一下,” “如果中途你不想继续,随时可以叫停,”微妙地,他停顿了一下,连笑抓起陶京的手,他带着他抵上自己的喉结,“叫停的方式就是——” “我的名字。” 连笑的喉结颤动了一下,是被陶京的手带动的。 “陶京,任何时候,当你感到害怕、恐惧、不适的任何时候,” “叫连笑。” 在你最痛苦,却甚至没有妈妈可以叫的时候,那就叫我。 陶京抱膝坐在浴缸里,脸埋在膝盖间,心惊胆战用身体感知水位的漫升。他并不恐惧被观看,更悲哀且准确地来说,他甚至擅长被观看,他擅长表演出不同主体各自最期待的形态被观看,所以他恐惧的其实并不是光线。这是陶京最后的安全屋,他喜欢泡浴,昏暗里的泡浴,水线无限逼近鼻腔下沿的泡浴,时间概念被软化、被拉长,那是陶京最接近放松的时刻,他私密的精神分娩时刻。 而连笑要做的,是给陶京熟悉的温暖的避世的外置母体加上探照灯。 陶京近乎是恨了,即使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还真实地拥有这类情绪,他分不清是明知此情此景此刻应该恨所以恨,还是自然分泌出的这种滚烫的、酸涩的甚至辛辣的感官反馈,他下意识放开了捏紧浴缸边缘的手,转而去抓连笑,连笑把手搁在缸里,是在调试水温。 没有躲开,也没有拒绝,连笑任由陶京抓住他,甚至安抚性地反施加了些力。他乐意成为他与世界的脐带。连笑就着这个姿势倚坐上浴缸,空余的那条胳膊从前往后环住陶京,搭上他的肩膀,再去把他的后颈,果然,手下是僵住的,陶京是一只合壳的蚌贝,他通身每一寸肌肉都是紧绷的,正叫嚣着蓄势待发。 危险信号,连笑不是不明白。 连笑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陶京高他不止十公分,在力量方面,他和陶京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他深吸了口气,顿了下,仍去捋陶京尾发,一下,又一下,从尾发到后脑,从后颈到肩膀,他随着呼吸节奏一下、又一下,拍着、抚着,直到手上沉甸甸的重量加了大,是陶京缓慢卸了力。 微微笑了下,连笑近乎是爱怜了,他奖励式轻晃了下那节颈,引导着陶京整个人往后倒。 陶京微阖上眼,他脆弱地靠在颈枕处。这一刻,他的大脑其实是混沌的,因为割裂。 身体传来的讯息是熟悉的,温暖的湿润的近乎羊水的包覆感,是他每个夜晚都会重复的重生仪式,甚至气息比寻常还要令他心安,手下是有实感的,他下意识碾弄,碾弄着连笑凸出的圆圆的掌骨,他模糊地知晓当下是安全的,因为面前的人是安全的。 可,可,陶京又蹙起了眉,痛苦,他又好痛苦,有强光在恶劣地抽击他的眼皮。不该这样,他不想,他不想在这么温暖的时刻还在被观看, 下意识地,陶京开始往下缩,水位漫过胸口,又漫过锁骨,没关系的,这没关系,他知道安全线的位置,他知道的—— 然后,陶京被扼住了。连笑原本扶住他后颈的手挪移到了前面。连笑不允许陶京任由水位线漫过他的咽喉,即使采取手段是先行让他无法呼吸。 连笑知道陶京痛苦,可亲爱的,水下不是生路。 陶京连挣扎都是狼狈的,他整个被割裂开,他已经混沌了,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依旧明确知晓,他不可以去攻击、去伤害面前这个给他带来安全感的人。当第一法则生效后,他的苦痛就变得衰圮了,他没办法潜进水下,因为他不能去伤害的人阻止了他的‘求生’,可他实在不能再浸渍在那硫酸样的强光里了—— 陶京的唯一生路竟然只剩了面前这人的怀里。他近乎是攀附着往连笑身上挂,用四肢,用腰力,用他能够到的一切的一切,连笑当然撑不住,他被带着往浴缸里栽。 有枝干同水一起从连笑衣领往里灌—— 是陶京。在他最不清醒的时候,他唯一做的,是多触碰一点连笑的皮肤。连笑衣料的材质比窒息更让陶京感到苦痛,他快被割伤了。 事后,陶京抱膝枕着连笑大腿,呼吸均匀,是睡着了。连笑摸了把湿透的头发,有水滴砸在他的手记上,晕开一片,他小心地拿手背挟干。 连笑是在做复盘,对于这次的实验结果,他很满意,效果不错,唯一的瑕疵是他忘记提前给陶京修修指甲。轻手轻脚地,连笑把陶京挪到了枕头上,他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随手捡了件羽绒服,穿上才意识到是陶京的,很恰好的错误,临走前,连笑想了想,他给自己又裹了条围巾。 高嘉和的电话已经来过很久了,他得先去处理一下。
第37章 考试月 考试月,阶梯教室, 法学院大二上期末第一门,民诉。 连笑是临了开考才来的,好位置自是被抢占一空,只近讲台的地方零星剩了几个,他站在后门扫了一眼,对比从最后一排走到第一排这个更烂的选项里选择了直接从前门进,意料之内的短暂沉寂和随之而来的细簌议论声—— 他挑了个位置坐下,开考铃响起,连笑答得不快也不慢,他随大流交了卷。 连笑知道自己在外人眼里很糟糕,高嘉和那晚的反应是大众的稀释预演。他非常清楚自己包住颈部的高领衫和下巴上的敷贴会引发怎样的非议。 连笑躲在空教室里抽烟,他挑着眉饶有兴致听一墙之隔的过道里传来有关自己的带颜色的八卦。平日里愚钝的脑袋们在这方面的联想倒是创新,他们可以从敷贴掩盖的部分轻易滑向更深的地方, 他们狎昵着用幻想设计着陶京在他身上留下的艳情痕迹,然后再去推导施加的手段和方式。 连笑噙着点笑趴在窗台抽完最后点尾子,然后杵灭了。没所谓,他不在意这个。 为什么不在意? 因为在意无用。 陈清什么?又向谁陈清呢?甚至连连笑本人都没办法去否认伤痕的制造者是陶京。可,真的又只是这样吗?显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呢? 连笑完全能想象到那轻飘飘的甚至带着戏谑的反问。他的愤怒升得陡然,他狠狠踹了下墙面,却只得到钝痛和低不可闻的一声闷响。连笑疼痛且疲惫地顺着墙面往下滑,直滑到靠坐在地上,他颤着手又点了根烟。 连笑终于有点能够明白陶京的痛苦了。 解释?怎么解释?又解释什么呢? 是去过道随机抽个‘幸运’路人向其解释他的伤痕是为了让陶京能够睡个好觉而做的信任训练所获的战绩勋章吗? 连笑悲哀地意识到陶京的痛苦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语。他不想,也没办法去美化那个场景。那是痛苦的,是窒息的,甚至伴随嘶吼、溺水和呕吐,陶京整个人从里往外全个倒翻,露出里壳那个湿漉漉的只会嗷嗷叫的小孩。 他清楚地知晓那狎昵目光伤害更深的反倒是那个在家里嗷嗷叫的人。连笑抬起手,他把脸埋进掌心,他的鼻头泛酸,怎么说呢?旁人甚至觉得这是对陶京能力的一种夸耀,所以陶京连表现痛苦都显得可笑。 而这,甚至只是陶京漫长的被剥夺表达痛苦权力的孤独人生中极小的一段罢了。 自打陶京出生起,他的痛苦,就是不能言说的,甚至只是试图朝他人倾吐,都像是一种不知愁的贵族式炫耀。该怎么说呢?是说他好痛苦,因为爸妈感情太好。还是说他好痛苦,因为除了物质他一无所有。 陶京痛苦的正当性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剥夺了。 堵死陶京泪腺的,或许包含他太多的不可言说。 连笑把烟凑到唇边,抽了一口,又抽一口,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他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更希望事实真的如他们幻想的一样,也只如他们幻想的一样。 连笑放纵自己抽完了两根,门外也渐是静了,他摁了摁胀痛的眉心,起身离开了。回出租屋前,连笑特意开了个钟点房,他去冲了个澡,这阵子他控烟效果不错,他不想让陶京嗅到不安的味道。没用沐浴液,他只是冲了一下。 回到出租屋,陶京仍在浴室,他合衣仰躺在浴缸里,灯暖开得很大,是在看书。欧元踩着那一地的笔记跑到门口,它蹭了蹭连笑的大腿以示欢迎,连笑拍了拍欧元的背,把它送出浴室,然后一本一本拾起,走到浴缸旁边席地坐下,他把笔记叠放在腿上,又把额头抵上浴缸,他拿脸去吻陶京垂下的手背, 陶京弹动了下指节回吻他, 连笑无声地笑了一下,他低头去看腿上的笔记们。书页并不平整,右侧普遍高出一截,是沾了水又阴干,所以变得翘和脆,连笑一颗心也跟着失了衡,如果旁人有机会翻开陶京的国际法考研备考笔记,反应大概是惊讶甚至嗔笑。不是极度缩略的关键词提取,就是,近乎临摹的无限重复。 前者是陶京状态不错还能理解的时候,他能梳理出一棵树最精简的成长脉络,再自行发挥去丰盈枝叶。 后者,是他状态差到连字都看不懂的时候,他靠的,是极限拓印。陶京不是背下来的,他是照下来的。答案在他脑海里不是一个字一个字滚动出现的,而是一个画面一个画面切换的。 连笑比谁都清楚,陶京笔记凹凸不平的成因,他见证过无数次陶京挂在浴缸边上,脑袋和手一起垂搭,看着近乎是要死掉,而下一秒,手又动了,无力地滑动,几乎是拂过摊在地上的笔记的,他是在翻页,发上有水砸上。 连笑闭上眼,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脆弱过,他把笔记们推开,翻进浴缸。压在陶京身上,连笑幼稚地想把陶京藏起来,可同时,他又蜷起来,矛盾地想往陶京怀里躲。 陶京忙慌丢掉手里的书,他笨拙地把连笑环住,惊呼,“宝贝——”然后,哑然。陶京没办法去问连笑怎么了,或者是不是受了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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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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