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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好。”杨天说。 “嗯。”乐弗应,声音有点干,“你也保重。” “没事,”杨天笑了一下,那个笑是他一贯的、阳光的、带着一嘴白牙的笑,“我这人,很耐的。” 乐弗听见自己鼻子里“嗤”地一声,他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但最终那个声音出来了,是一个近乎笑的气音。 “我走了。”他说。 “嗯,走吧。” 他转身,提着行李,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杨天已经在给下一个客人做饼,那个背影,和他第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高挑,健康,在清晨的阳光里站得笔直。帆布棚的影子打在他肩膀上,铁板上滋滋作响,烟气腾起,消散。 乐弗看了五秒钟。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他没有再回头。 高铁开动的时候,乐弗把那张煎饼从袋子里拿出来,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面薄,葱香,鸡蛋嫩,薄脆脆,辣椒酱的量刚刚好。 窗外,那座城市慢慢地往后退了。 他一口一口地把那张煎饼吃完了,把纸袋仔细叠好,放到座位前的小桌板上。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了擦嘴,顺便也沾了沾眼角。 车厢里没人注意到他。 他侧过脸,对着窗外看,那座城市已经被甩到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一片往后飞的田野和天空。 他闭上眼。 他想,他应该画一张画,名字就叫,“今天”。 就是今天这一张。 不是告别的那一张,不是煎饼的那一张,不是高铁的那一张。 就是今天,这个人在他身后的早晨,还在为下一个客人做饼的那一张。 就那一张。
第10章 ======= 高铁开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时候,乐弗才慢慢从那个恍惚里缓过来。 他从背包里摸出那本已经用掉一半的速写本,放在小桌板上,又摸出一支炭笔。 他没有立刻画,只是把速写本翻开,翻到前几页,看那些自己这一个月画的东西。 市场里的摊贩,巷子里打牌的老人,放学跑过街角的孩子,修鞋铺那个戴老花镜的大叔,早起推着自行车卖豆腐的大姐。 每一张都很短,线条极简,但每一张下面都标着日期。 他翻到后面,速写本的大约三分之一处开始,出现了那个高个子年轻人。 第一张是那次他第一次带速写本下楼的时候画的,杨天的一个侧影,转身的动作。之后一张一张,多起来,杨天低头看铁板的样子,杨天和客人说话的样子,杨天收摊时把帆布棚折叠的样子,杨天擦铁板时握抹布的手。 还有那次水库边,他没有当场画但回家画的,杨天坐在石头上看水的侧脸。那张他画得比别的都细,眉毛的角度他修了三遍。 最后一张,是前天他画的。 杨天抱着胳膊站在摊前,身后是清晨的阳光,他的整个人被光勾了一圈金边。 乐弗在那一张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那张白纸上,一笔一笔地,开始画那个他没有画下来的画面,今天早晨,杨天低头给下一个客人做饼,背影,帆布棚的影子打在他肩膀上。 他画得很慢。 旁边坐了一个大概六七岁的小女孩,探过头来看,眼睛亮亮的。 乐弗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那女孩一眼。 女孩问:“你画的是谁?” 乐弗想了一想,说:“我一个朋友。” “他在干什么?” “做饼。” “好吃吗?” “好吃。” 女孩点了点头,很认真地看了半天那张画,然后下了一个结论:“你的朋友,好看。” 乐弗“嗯”了一声,没有接这个话。 女孩的妈妈这时候把她拉了回去,“别打扰叔叔画画。”女孩“哦”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乐弗一眼,悄悄对她妈妈说:“妈妈,那个叔叔画画哎。” 她的妈妈“嗯”了一声,给她塞了一个橘子。 乐弗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画。 那一张画,他从列车出发之后画到进站之前,中间一次没停。 下车的时候,他把那张画从速写本上撕下来,单独叠好,塞到了胸口的内衬口袋里。 那个位置,离心脏最近。 出站口,小罗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穿了一件很厚的羽绒服,这座城市的冬天比他那座城市冷,他这段时间差点忘了。他一见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以为你会直接不下车。”她说。 “我不会。” “我怕你到了站,看一眼,又坐回去。” “不会。”乐弗说,“我答应你的,下周二,我到。今天是周二。” 小罗看了他一眼,他跟他三年,很少见他这样不反驳不耍懒的状态。 “走吧。”她说,接过他的拉杆箱,“我让司机在外头等。” 车里开着暖气,乐弗一坐下就觉得累,连绵不断的一整天的累,不是身体的累,是情绪的累。他靠在后排椅背上,闭上眼睛。 小罗在前排回过头看他。 “乐老师,” “等会儿说。”乐弗道,“让我缓缓。” “好。” 车在高架上走。乐弗闭着眼,但没有睡着。他能听见车开过路面接缝时发出的规律的“哒哒”声,能听见小罗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字的细响,她大概在回复客户,也大概在回复画廊那边。 他睁开眼,看了一下窗外。 熟悉的城市。熟悉的灯。熟悉的高楼。 他住了七年的地方。 可他此刻,心里没有“回家了”的感觉,更像是“来办一件事”,事情办完,他还要去别的地方。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 小罗打完字,终于回过头来正经地说:“乐老师,这一个多月我也没打扰您太多,但有几件事我得今天先说清楚。” “说。” “《寻常》这个展,定在下下周六开幕。” “嗯。” “压轴那幅,就是《寻常之二》,您上次答应的,下周五前必须交。” “嗯。” “策展人张老师,想这几天见您一次,当面把作品清单和展陈方案确定下来。” “什么时候?” “您这两天调整一下就可以,尽快。” “明天下午吧。” 小罗点头,飞快地在手机上敲了一条消息发出去。 “还有一件事。”她说。 “嗯。” “王画廊那边一直在问您的近况。” “你就说我回来了。” “他们想约您谈下半年的合作。” “等展后。” “好。” 小罗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乐老师……您这一个月,在那边,还顺利吗?” 乐弗眼皮动了动。 “顺利。”他说,“画了不少东西。” “……那就好。” 小罗欲言又止,最后没问下去。 乐弗知道他想问什么,他消失了一个多月,最后几周又突然连续推脱,这肯定让他在心里打了很多问号。但他没问,这是他的分寸。 他这一瞬间,忽然想起杨天。 他想,小罗这种分寸,和杨天的那种分寸,是不一样的。 小罗的分寸,是“我不敢问”。 杨天的分寸,是“我不需要问”。 一个是职业训练出来的克制,一个是一个人骨子里带来的从容。 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在未来的某段时间里,会让他想念那种从容。 他的公寓在市中心一栋楼里,三十二楼,一整层。 电梯上去的时候,他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到三十二的时候,“叮”的一声,门开了。 走廊是干净的灰色,每一户都只有一扇门。他的那扇在走廊尽头,左边。 他掏钥匙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发现自己这一个月,拿钥匙的动作已经改变了。在那个短租公寓,钥匙是一串便宜的金属,塞在裤兜里,开门是“咔嗒”一声;这里的钥匙是带智能锁的,按一下芯片感应,门是“嘀”的一声。 他把手机按上去,门开了。 玄关的灯是他预设过的,感应到人进来,自动打到柔和的暖色。走廊的壁炉形小灯也亮了,照得墙上那幅他三年前画的自画像一清二楚。 他进门,关门,站在玄关那里。 屋子是静的,清洁阿姨每周来两次,到处都是整洁的。 但这种整洁,让他忽然觉得陌生。 他走到客厅,把羽绒服挂在椅背上。 客厅是很大的一个空间,两面落地窗,其中一面对着这座城市的高楼,此刻夜色已经落了,一整片灯光像是海。另一面对着他的画室,那个画室用玻璃墙和客厅隔开,里头挂着他未完成的画,还有他这几年用过的所有画具。 他走到画室门口,推开玻璃门。 里头有一股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是他熟悉的、熟悉到麻木的味道。 他的画案还在原位,那张《寻常之二》的初稿还立在那里,一个模糊的城市背景,前景预留的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一张人脸,他当时画到那里停了,没有继续。 他走过去,在画前站了很久。 他知道他要在那个预留位置里填什么了。 但那件事不是今晚要做的。 他关上玻璃门,回到客厅,在那张白色的长沙发上躺下,看着天花板。 他的手机响了一下,不是消息提示音,是他自己设置的一个闹钟,提醒他夜里十点要吃药(他有个慢性胃病,得按时吃药)。 他关了闹钟,没动。 他想到了那个短租公寓,那个小小的两室一厅,晚上十点他会在厨房煮一锅面,或者下楼买两个饺子,或者什么都不吃,倒头就睡。 他想到了楼上那间更小的一室户。 他想到了那间一室户里,那个沾到枕头就能睡的人,现在,他看了一下手表,十点半,应该已经睡了吧。 他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的客厅温度不可能冷,暖气开着,恒温二十二度。但他觉得冷,从胸口那块冷下去。 他从沙发上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回到沙发上,又躺下。 他这样躺着,把那杯热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才慢慢暖过来。 喝完,他伸手把胸口那个内衬口袋里的画拿了出来,小心地展开。 那张画在他那件衣服的口袋里呆了一整天,已经不算平整,但他画的那个背影还是完好的。 他把画举起来,对着天花板看。 在客厅柔和的暖光下面,那个背影依然是朝向日出的,虽然这已经是他画的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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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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