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点,他开始在展厅里走动。 按照惯例,他得陪几个重要的收藏家看一圈,每一幅画前面停一下,给一个一分钟以内的解释,不能太短,也不能太长,太短是敷衍,太长是卖。 三横一竖画廊的老王是第一个陪他走的,这个人六十多岁,戴金边眼镜,穿藏青色中式对襟衫,手上戴着一串乌木佛珠。他是这座城市里出手最大的私人收藏家之一,也是乐弗这几年最重要的买家。 他们从第一幅走起,乐弗简单说了几句来历,老王点点头,“嗯,这批气质变了,我看得出来。” “哪里变了?” “前一批你画得冲,”老王道,“这一批你画得软。我喜欢。” “软,是褒义?” “你这个年龄的软,是褒义,”老王道,“你二十岁那会儿的软,是贬义。” 乐弗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笑了半分。 他们一幅幅看过去。走到主墙尽头的《寻常之二》前,老王停下了。 他在那幅画前,站了比前面每一幅都长的时间,大概有四分钟。 乐弗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老王最后开口了:“这幅,你打算卖多少?” “……”乐弗顿了一下,“我没想好。” “你给我留一下。”老王说,“你想好了告诉我一个数,我不还价。” “好。” 老王又看了那幅画一会儿,忽然侧过头,看了乐弗一眼: “乐弗。” “嗯?” “这个人,”他抬手指了一下画里那个黄色的背影,“是不是你自己?” 乐弗愣了一下。 这是他完全没想到的解读。 他盯着老王。 老王继续看着他,眼神在金边眼镜后面是很安静的,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探问,是一种老一辈收藏家在看画时那种下判断的目光。 “你这个画面里,”老王缓缓道,“背景是城市,人是往外走的方向。我看你一眼,觉得你这两年是有点想从城市里走出去的意思。这个人也许是你,也许不是,但这个人,是你某一部分的你。” 乐弗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一个体面的出口,他现在只需要点个头,说一声“老师看得准”,这幅画的秘密就会被留在他心里。老王是个讲分寸的人,不会追问。 他可以把这一句“也许是我自己”挂在这张画身上,让所有之后的人都沿着这个方向去理解它。 这对杨天,是一种保护。 他张开嘴。 “……老师看得准。”他说。 老王笑了笑,点头。 “我就说嘛,”他道,“你这种年纪画画的人,开始往自己身上画了。” 乐弗也笑了,脸上那个训练过的笑,嘴角往上三十度。 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去看下一幅画。 乐弗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他又看了一眼那幅《寻常之二》。 画里那个黄色的背影,还是那个背影,还是那辆红色的小车,还是那个清晨。 但它刚才被他亲手,剥掉了一层皮。 他说那是“他自己”的那一刻,这幅画和杨天之间的那根线,在这个世界上,被他自己斩断了一条。 它还在他心里连着。但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展厅里,在这些之后会写评论、会做采访、会上拍卖会的人的眼里,它不再是某个南方摊主的背影,它成了“乐弗的自画像”。 它完整了。它卖得出去了。它“高级”了。 它也,不再是它本来的样子了。 九点多,展厅人多起来,他被几个记者围住。 一个戴金属框眼镜的年轻男记者,举着录音笔问他:“乐老师,今天这批画和您之前的差别很大,您能说说创作背景吗?” “我去了一个小地方,”乐弗道,“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 “什么地方?” “我不想说具体是哪里。那不重要。” “那您在那里遇到了什么?” 乐弗沉默了一下。 “我遇到了一些很安静的人。”他说,“他们在早晨四点起床,做很小的事,一辈子就做那件事。” “哦,”记者道,“压轴那幅《寻常之二》,画里那个推车的人,是您在那里遇到的某个原型吗?” 乐弗看了记者一眼。 “是我自己。”他说。 记者愣了一下:“您自己?” “嗯,”乐弗道,“是我在那段时间里的一种自画像。” “哦!”记者眼睛一亮,“这个解读很有意思。那这幅画的名字《寻常之二》——” “寻常,就是普通的意思,”乐弗道,“我希望自己能像画里那样,做一件普通的事,做很久。” “哇,”记者说,“老师,这句话我能引用吗?” “可以。” 记者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乐弗都答了,答得很熟练。 他说话的时候,脑子里有一部分是抽离的,那一部分在看着这个正在回答记者的“乐弗”,看着他把一幅画的来龙去脉一层一层地改写,改写得漂亮、得体、有深度。 那部分想,这个人撒谎撒得真好。 十点多,人开始散。 张老师过来,问他:“累了吧?” “还好。” “撑过去了,”张老师道,“今晚反响不错,老王那边已经在和小罗谈价了。” “多少?” “八十万起。” 乐弗眉毛动了一下。 这是他画作单幅的一个新高。他上一次展的最高价是六十二万,还是在业内反响很好的前提下拍出来的。 “《寻常之二》?”他问。 “《寻常之二》是八十万,”张老师道,“老王说他想要,你考虑一下。” 乐弗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问:“他给的理由是什么?” “他说,”张老师顿了一下,“‘这是乐弗第一次往自己身上看。我想留一张他看自己的画。’” 乐弗的脸上没动。 但他心里,有个东西下沉了一下。 “我再想想。”他说。 张老师点点头,没催他,转身去送客人了。 展览结束后,乐弗一个人在画廊里待到十一点半。 工人已经走了,小罗也被他支回去了。展厅里只剩灯和画。 他走到《寻常之二》前,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 这幅画从它挂上墙的那一刻,就开始不是他一个人的了。他早知道这件事,张老师早提醒过他。但他没有想到,不是他一个人的之后,这幅画会发生什么。 老王看见它,说是“乐弗的自画像”;记者写稿,会把这个解读传出去;下周的艺评上,这幅画会变成“乐弗创作转向的自我凝视”;月底拍卖图录上,会印“艺术家从对外的愤怒走向对内的温柔”这类句子。 每一层解读都很体面。每一层解读都把那个原本的黄色背影推远一点,再远一点。 等到这幅画挂到老王家的墙上,这个世界上,除了乐弗一个人,没有任何人会知道,那个背影真正是谁。 而乐弗,是亲手把这件事做成这样的。 他从画廊出来,没有叫车,走路回家。 十二月的夜里,风很冷,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兜里。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走过一个早点摊,白天卖豆浆油条的那种,此刻已经收了,摊位上盖着塑料布。 他站在那个摊位前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杨天此刻在做什么。 他看了看手表:十一点五十一。 杨天十点多就睡了。他已经睡了快两个小时。 乐弗拿出手机,点开和杨天的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是一个星期前,他发的:“今天画了一幅画。” 杨天回的:“嗯。”之后没有新的。 乐弗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终他打了一行字:“今天展览开幕了。” 打完,他看了这句话两秒,把它删了。 他又打了一行:“我把那幅画放在展里了。” 又删了。 最后他打了:“你最近还好吗?” 这句他没删。他盯着它看了很久,按下了发送。 发送时间显示“11:53”。 杨天不会回——至少今晚不会,他睡着了。 乐弗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往家走。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他手机震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掏出来看。 是杨天。 “还行。” 就两个字。 乐弗站在楼下寒风里,盯着那两个字。他忽然很想给对方打一个电话。 他很想听那个人说话的声音,很想问他此刻为什么醒着,是被冻醒了,还是今晚也没睡好?他很想问对方今天做了多少张饼,晚上吃了什么,明早几点出摊。 他很想,此刻,站在一辆红色小车旁边,递过去十八块,接过一张全加的煎饼,在边上啃着。 但他不能。 他打了一行:“你怎么还没睡。”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刚醒了一下。” “……” “你呢,”对方的第二句跟上,“这会儿怎么醒着。” 乐弗打字:“刚从展回来。” 他发出去,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把那幅画,展了。” 对方沉默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回:“什么画?” 乐弗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很轻地撞了一下。 他没有和杨天说过这幅画——他只说“今天画了一幅画”,没说是什么。 杨天没有追问过。 此刻他问“什么画”,不是好奇,是他知道乐弗想说,给他一个台阶。 乐弗在寒风里站了一会儿,打字: “以后我给你看。” 对方回:“好。” “……” “睡吧。”乐弗打。 “嗯,”对方回,“你也睡。” 乐弗没有立刻把手机收起来。他又看了那段对话几秒,最后把聊天框关掉,把手机揣回兜里,上楼。 到家是十二点多一点。 他没有开灯,直接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客厅的落地窗外,这座城市的灯还亮着一大片。 他坐在黑暗里,心里反复响的是老王说的那一句“这是乐弗第一次往自己身上看。” 不是。乐弗忽然,在那个黑暗里,一个人,对着那片灯,说出声:“不是。” 屋子里没有人回应他。那片灯还是那片灯。 那晚他终于还是走进画室,坐下了。 他拿出一张小一点的画布,不是展览规格的大画,是一张三十厘米见方的小画布。 他拧开一管颜料,另一管,又一管,黄色的,橙色的,一点点白。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4 首页 上一页 1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