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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真的想来。”秦知易说。 乐弗想否认,但他没有。他说:“……我也不知道。” “那就不用勉强。”秦知易轻描淡写地道,“我不缺床伴,你缺的也不是我。” 乐弗看着他。 “你二十几岁?”他问。 “二十三。” “你这个年纪的人,说话这么清楚。” “圈子里混过三年,”秦知易笑了一下,“清楚是被逼出来的。你要是二十岁混进来,三个月就被人吃干净。清楚一点,才能走到现在还活着。” 乐弗点点头。两个人在那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秦知易说:“你心里有一个人。” “……” “不是谁,我不问,”秦知易道,“但你看我那一眼的时候,看的不是我。你看的是那个人身上,我某个角度像的那一点点。” 乐弗沉默。“这种事情我见多了,”秦知易说,“这个圈里,太多人在别人身上找另一个人。我一开始还觉得被冒犯,后来我想通了,你们其实不是在找我,你们是在找一条路,走回你们最想回去的那个地方。” 乐弗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人,你们为什么没在一起?” 乐弗想了一下,说:“我走了。” “为什么走?” “我有我的生活。” “……嗯,”秦知易道,“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乐弗沉默了很久。他最后说:“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秦知易看着他,慢慢地笑了一下,不是讥讽,是一种他自己也经历过这种困惑的、带着点心疼的笑。 “你们这种人,”他说,“都是这样。心里有一条路,但嘴上总说‘走不回去’,其实不是走不回去,是没准备好承认,你要的那个人,你早就找到了。” 乐弗抬起头。秦知易继续说:“承认了,就得回去;不承认,就可以继续在这里飘。飘比回去轻松,这我懂。” 乐弗那晚没有留。他在秦知易沙发上坐到凌晨一点,秦知易没有赶他,也没有再劝他什么。两人就那么坐着,间或聊两句无关的话,秦知易讲他的工作,讲他最近接的一个杂志拍摄,讲他下周要去巴厘岛度假两个礼拜。这些都是很年轻的、很飘的话题。 乐弗听着,偶尔笑一下。 凌晨一点,他站起来,说要走。秦知易送他到门口。 “乐老师,”秦知易在门口说,“你不用觉得今晚欠我什么。你什么都没有做。” “嗯。” “但我想送你一句话,”秦知易说,“你要回去,就别用‘补偿’的心态回去。补偿回去,对方接不住。” 乐弗愣了一下。 他盯着秦知易。 “你的意思是?” “你回去了,别说‘对不起’,”秦知易道,“别说‘我错了’,别说‘这半年我想你了’。你就照常站在他面前,让他再看你一次,如果他还愿意看,你们就重新来;他要是不愿意,你得接受那个。” “……” “你们这种人,”秦知易叹了一口气,“往往不怕离开,怕的是回去之后发现自己不配。” 乐弗没有回答。他只是在那个门口,很轻地对秦知易说:“谢了。” 秦知易笑了一下,“不用谢,我这是帮你们两个人。” 乐弗出了门。 回家的车上,他没有再闭眼。 他一直看着窗外,这座城市的凌晨,路上几乎没有人,路灯一盏一盏从窗边往后飞。他想秦知易说的那句。 “你要的那个人,你早就找到了。” 这句话非常直接,直接得像一把锤子。他一个二十三岁的模特说这句话的时候,比他这个三十一岁的画家清楚多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做的事,都非常可笑。他画了一批关于“寻常”的画,得到了业内最高的一波评价;他和一个懂他的策展人走到门口又退回去;他今晚又差点和一个在某个角度像杨天的陌生人上床—— 他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其实只是在围着一个人,转圈。 他围着,却不肯走进去。他因为,走进去意味着承认,承认这个人,是他要的那个人;承认他这些年画的、追的、表演的,都没有这个人重要;承认他此刻以为的“生活”,其实是一个他搭在自己身上、不让自己回去的壳。 他不肯承认。所以他转圈。 车到家,他上楼,进门,没开灯,直接走到画室。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走到角落。那张去年十二月展览开幕那晚,他画的小小的、谁都没看过的煎饼画,还背对着门立在那里。他把它抱起来,拿到画室中央,立在画架上。 他打开画室的主灯。那幅画在强光下亮了起来,那个金黄的煎饼面糊,那个中间的蛋黄,那个被他用极细的笔画出来的葱花星星。他在画前看了很久。 他想起杨天第一次给他做煎饼,给他多加的那颗蛋;想起那次打折版的超载煎饼,鼓鼓囊囊装不进纸袋;想起最后一天那张,料全部省不住的,“送你”。 他想,他没法再这样下去了。他没法再一边说“我没有骗你”,一边让一段本来干净的关系,在他这头慢慢变成一件他自己都快忘记的旧事。 他得做一件事。不是今晚。他不能今晚冲过去,今晚他喝了酒,他满脑子都是秦知易那句话,他此刻去,就是秦知易说的那种“补偿”。 他得先停下来。 停下来,把自己从这座城市的齿轮里拔一段时间出来,想清楚他要去做的,到底是不是一个清醒的决定。他关了画室的灯,把那幅小画留在画架上。 那幅画从此每天都在他进画室时第一个被他看到。 那晚他给小罗发了一条消息: “下个月开始,我的日程减一半。” 小罗回:“您是有什么打算吗?” “有。” “……好。” 乐弗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着,没有开灯。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第一次,很清楚地对他自己说: “你得回去。” 他闭上眼。但他还是没有立刻行动。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他开始做减法。 他推掉了两个不太重要的展邀约,推掉了一个艺术节的嘉宾位置,推掉了一个他本来打算上的综艺(是一个做“艺术家生活”的慢综艺,小罗很看好),推掉了两家媒体的深度采访。每推掉一件,他的日程表就松一点,他的心里就稳一点。 他每天在画室里呆很久,但他没有开始任何新画,他只是整理,整理那些速写本,整理那些没完成的稿子,整理近几年的稿费单。他想理清楚,他的下半生,要怎么过。他当然没有把这件事想清楚。三十一岁的人,想清楚下半生怎么过,这种事是不存在的。 但他至少想清楚了一件小事。他下个月要再去那座小城市一趟。不是正式“回去”,是先去一趟,看看那个人此刻的样子,看看那个摊子还在不在,看看自己此刻站在那辆红色小车前,心里是什么感觉。 如果是对的,他就多待几天。 如果不对,他就回来。 他把这个决定做在心里,但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也没有告诉杨天。 他想,这次他不提前说,他不想再用“我回来”这种轻的话,一上来就压那个人。他想自己先到,再说。他给小罗排出了五月的第二周,那一周他留白。 他就要那一周,去做这件事。 他做完这个决定之后的那几天,他睡得比以前好了一些。 他早上醒来,会靠着床头看一会儿窗外,而这是他以前不会有的习惯。这座城市的五月初,早晨的阳光有点刺,但也好看,打在客厅那面落地窗上,一格一格的。 他想起秦知易说的那句“承认了,就得回去。” 他承认了。他决定要回去。他此刻以为,只要他回去,那座城市还在,那个摊子还在,那个人就还在。 他没有意识到,有一些事情,在他犹豫的那几个月里,已经在另一座城市里,独自地、静静地、沿着他看不见的方向,发生了。
第14章 = 做完“五月回去一趟”这个决定之后,乐弗以为自己会轻松下来。 他没有。 他发现,决定这种东西,决定了和做到,是两回事。决定到做到之间,还有一段空档,在那个空档里,他依然每天起床,依然每天在画室里坐着,依然每天会看手机好几次,等那个不会来的消息。 四月底,他和杨天之间的聊天记录,已经停在一条乐弗自己发的“最近怎样”上。那是他四月十一号发的,杨天回了“还行”,两个字。 之后半个多月,两边都没动。 乐弗每天会点开那个聊天框看一下,看完再关掉。他想打字,但他此刻打什么都轻,他心里装着“五月第二周”那件事,他觉得他现在说什么都是噪音,不如等他真的到了,再当面。 但这个理由他自己都知道是借口。 真正的理由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半年里,真正给杨天发过的消息,加在一起,不到二十条。最近一个月,是零。如果他现在忽然发一句“我想你了”,对方会觉得突兀;如果他发“最近忙不忙”,他自己都觉得假。 所以他每天点开那个对话框,又关掉。 他甚至开始害怕杨天主动发来消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 四月二十七号,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十六天没有和杨天说过一个字了。这个数字他是自己数的。那天他在画室里坐到中午,忽然想起来这件事,翻出手机数了一下,从杨天上一条“还行”,到此刻,整十六天。他愣了一会儿。他之前在脑子里,“最近”和“一段时间”是模糊的词。他想“我和杨天最近没怎么说话”,以为是一两个星期。真的数出来是十六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十六天,在他这座城市里,过得很快,他这段时间推掉了两个展,他以为自己“空下来了”,其实空的只是日历上的那几格,他的头脑里其实还有七八件事在同时处理。 十六天,在另一座城市,过得是什么速度,他不知道。 他忽然想,这十六天里,杨天在想他吗? 他立刻把这个问题打消了,他想,杨天不是那种会想他的人。杨天告别那晚说过的,“你走了,我也过得好”。那个人说话从来不拐弯,他说过得好,那就是真的过得好。 不是吗? 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他想起陆原的那句,“一个人说‘我过得好’的时候,不一定是真的过得好。” 他想起秦知易那句,“你们这种人,怕的是回去之后发现自己不配。”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他不能现在发消息。他再过十几天就到了,到时候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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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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