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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乐弗的时候,杨天头也没抬:“老规矩?” “嗯。” “哦,”杨天说,“今天面糊换了比例,你试试和以前的区别。” 乐弗点了点头。 摊前没人了,乐弗像前两天一样站到旁边,看他做饼。杨天一边做一边偶尔瞥他一眼: “你今天起得早。” “嗯。” “怎么?” 乐弗:“怎么什么?” “我以为你一直要睡到中午。” “偶尔也起得来,”乐弗说,“你这饼好吃。” 杨天被这一句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是为了吃饼特意起的?” “对。” “……” 杨天低头摊饼。乐弗没看见他的表情,但从耳根的角度看,那边好像微微有点红。乐弗没点破,他心里觉得有点好笑,那种暖融融的好笑。 煎饼做好了。今天的饼确实香一些,葱的味道里多了一种更沉的谷物香。乐弗咬了一口,点点头:“今天的好吃。” “面糊里加了一点黄豆粉,”杨天说,“试试看效果。” “是有这种香。” “那我以后都加。” “嗯。” 乐弗坐在那个小凳子上把饼吃完。他这会儿没有戴帽子也没有口罩,早上的阳光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身后的墙是灰色的,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外套是军绿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构图严谨的静物画。 有几个路过的人偷偷看他。 乐弗对这种目光很熟悉,他走在任何一条街上,总会有人多看他几眼。不是因为他是什么明星,是因为他的脸。他的脸属于那种人群里会被挑出来的脸。 他习惯了,不在意。 他倒是有点在意另一件事,杨天没有偷偷看他。杨天的眼神从来都是正大光明地看他,要么不看,要么就看得很直接,不在乎他长什么样,在乎他是一个“会每天来买饼的客人”。 乐弗咬着煎饼,想,这人还挺有意思。 第四天,乐弗来得更早了。 七点钟到摊子前,他才发现,这个时间正是上班人群的高峰。摊子前面排了七八个人,大部分都是急着去挤地铁的年轻男女。杨天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乐弗没有去排队,他意识到这个点排队会耽误人家的事。他站到旁边那堵矮墙前,双手插在口袋里,看。 杨天看见他了,给他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做饼。 乐弗就那么站着看他从七点忙到七点五十。他看杨天把一个又一个煎饼递出去,看他和客人简短地交流,看他在两个订单之间抽空擦一下铁板,看他在早高峰快结束的时候终于有时间喘一口气。 客人散了,乐弗才走过去。 杨天抬头看他:“你来多久了?” “四十分钟。” “傻不傻,”杨天道,“直接过来不就得了,看什么看。” “不着急,”乐弗说,“我有的是时间。” “……” 杨天摇摇头,给他做饼。 这张饼做得格外认真。乐弗不是那种做菜的人,但他看得出来,这张饼比前几张,每一步都更仔细了一些,面糊抹得更均匀,鸡蛋打散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让蛋白和蛋黄更好融合,辣椒酱是用勺子一点点挑着加的。 做好递过来的时候,乐弗问:“这和别人的有什么区别?” “……”杨天顿了一下,“没区别。” “真的?” “真的。” 乐弗笑了一下,没戳破。 他接过饼,坐到小凳子上。咬了一口。 嗯,是更好吃。 但他没再提。 第五天,乐弗出门晚了。 他前一晚画了东西,只是随手画,没有画具体的什么,只是用炭笔在速写本上胡乱地涂,画到深夜两点才睡。第二天十点才下楼。 走到楼道口,他就看见杨天正在收摊。 红色小推车旁边堆着几个空箱子,杨天正弯着腰把铁板刮干净。地上湿漉漉的一块,他用水冲过了。 “还有吗?”乐弗走过去问。 杨天直起身,看见是他:“哟,赶上末尾了。” “还能做不?” “凑活一张吧,”杨天说,“多少料随缘了,剩多少给你用多少,打折,十块。” “行。” 那张饼确实小,只有正常的三分之二,但杨天把剩下的料尽数加了进去,鸡蛋多了半个,薄脆比正常多了一截,香肠是把最后一根切完了全加进去的,辣椒酱加得有点猛。结果做出来是一个“超载”状的煎饼,鼓鼓囊囊的,纸袋都装不太进去。 乐弗拿着那张煎饼,愣了一下,道:“这是打折版?” “料要用完,”杨天道,“省不住,都加你身上了。” 乐弗低头啃了一口,辣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好吃。 他站在收摊的杨天旁边,把那张超载煎饼吃完,他是靠在矮墙边上站着吃的,小凳子已经被杨天收进车底了。他一口一口地啃,中间辣得不行的时候,杨天默默递给他一杯温豆浆。 “喝点。”杨天说。 “还有豆浆?” “给自己留的,你喝吧。” 乐弗接过来,一口喝了大半杯。豆浆是温的,不甜,很浓,有豆子本来的那种涩。 他喝完,把杯子还给杨天,说:“谢了。” “客气什么。”杨天收杯子的时候顺手接过,放进了脏桶里。 “杨天。” “嗯?”杨天正在收家伙,头也没回。 “你这个摊,”乐弗说,“我没见你有过剩料。” 杨天停了一下,转过头来,想了想,道:“对啊,我一般能估摸到。” “怎么估的。” “时间,天气,那天早上几点出门的人多,”杨天道,“做了好几年,就大概能感觉出来。” 乐弗盯着他,道:“这也是一门学问。” 杨天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秒,随后笑了,是那种被人认真看待某件事时会有的、带点不好意思的笑,说:“算不上什么学问,就是……熟了。” 乐弗没有说话,记住了他这个表情。 他从小在一个对“学问”有固定定义的家庭里长大,学问是书本里的,是学位证书上的,是在国际期刊上发表的。他家里从祖父那一辈起,就从来不把“做饼”这种事当回事。 但在这个早晨,在这堵灰色的矮墙前,看着这个把自己的活儿讲成“就是熟了”的年轻人,乐弗忽然觉得,他从小被灌输的那一套定义里,其实缺了一些东西。 这些天里,杨天的摊子也在悄悄地变化。 第六天,摊子上多了一个保温桶,旁边摆了一摞纸杯。桶上贴了张手写的纸:豆浆1元/杯自己倒。 乐弗第一次看到时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卖的?” “昨天,天凉了,”杨天说,“你要吗?” “要。” 他自己倒了一杯。杨天看了他一眼,道:“你每次都不走,等着干什么?” “聊天,”乐弗理所当然地说,“你不烦我就行。” “我不烦你,”杨天说,“就是有时候忙的时候,顾不上你。” “我知道,”乐弗端着豆浆,靠在矮墙上,“我又不需要你时时刻刻理我。” 杨天觉得这话莫名有点好笑,手里的铲子没停,但嘴角翘了翘。 乐弗喝着豆浆,看他做饼,看街上的人来来去去,看对面早点铺的蒸笼冒着白气,看一只灰毛的流浪猫从修鞋铺的门口溜过。 他在这条街上,慢慢地,开始认识一些熟面孔。 那个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准时出现、点“一个鸡蛋不加辣”的大妈;那个穿西装打电话、总是报完配置就不抬头了的男人;那两个上学的男孩;那个开着三轮车送货的大叔。他看杨天和他们一一打招呼,看他们各自有各自的配置和习惯。 他发现,杨天记得每个人的口味。 “老张又是老样子啊。” “小美你今天不加香肠了是吧。” “大哥要不要试试新的面糊,今天换的。” 这些话杨天说得很自然,没有讨好,也没有疏远,就是那种熟了的人之间的分寸感。 乐弗觉得这个分寸感,是一种很稀缺的东西。 第十天,乐弗带了速写本下来。 这是他自己第一次意识到,他这十天在这条街上吸收的东西,想要让它们出来,先是在脑子里,然后是在手里。 他靠在矮墙上,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随手画。他没想画什么具体的,就是画街、画人、画那辆红色小推车,画清晨的光在铁板上的反射。 杨天瞥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做饼。 等摊前的人散了,杨天走过来,把头探过来看:“画我?” 速写本上是一个侧影,黄色卫衣,挽起的袖子,低下去的头,手上的那块铲子。线条简单,但那个转身的动作、手腕的弧度,都对。 “嗯,”乐弗说,“不收钱。” 杨天看了一会儿,道:“还挺像的。” “废话,”乐弗说,“我是画家。” 杨天眯起眼: “你真的是画家啊?” “你以为我开玩笑?” “我以为是那种……”杨天比划了一下,“自称画家但其实是爱好者。” 乐弗的嘴角动了一下,说:“我出过展,卖过画,在圈子里还凑合。” “那挺厉害的,”杨天说,语气是真诚的那种感叹,“画画是那种,你觉得,好学吗?” 乐弗想了想,道:“看你怎么定义‘学会’。” “就是,能画出好看的东西。” “这个不一定要学,”乐弗说,“但想画出有意思的东西,得花时间。” 杨天托着腮,看着那张速写,良久,道:“那你这张,算有意思吗?” 乐弗低头看了看,道:“算。” 杨天没说什么,但那嘴角的弧度,往上走了几分。 乐弗忽然有一种久违的感觉。 他画了很多年画,送出去过很多作品,收藏家里有把他的画挂在客厅的,有把他的画挂在美术馆的,还有把他的画当投资品藏在保险柜里的。那些人面对他的画的时候,会说一些话,很多时候说的话很好听,很有水平,很像是评论。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对着他的画,问过一句“算有意思吗”。 这个问题里头有一种乐弗已经很久没听到过的东西,那种还不知道答案的认真。 他合上速写本,看了杨天一眼。 杨天已经转回去擦铁板了。那个背影,黄色的卫衣,晒成小麦色的手臂,清晨的光在他身后淡淡地铺开。 乐弗在心里,又描了一遍这个人的轮廓。 这一遍,他画得比前两天都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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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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