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小杨走的时候留给我的,”她说,“他说,如果有一个人来问他,那个人要是姓乐,你就把这个给他。” 乐弗伸手,接过那张便签。他的手在那一刻,有明显的抖。他打开那张便签。 上头是杨天的字,他认得,杨天给他写过摊子上的配料清单,字是那种很大方、笔画不多的硬笔字。 那张便签上只写了一行: “我挺好的,你不用找我。” 就这一行。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其他字。 乐弗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看的时候,周姐没有说话。他看到最后,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自己衬衫的内衬口袋,那个位置,就是他去年秋天离开那座城市的时候,放那张煎饼背影画的位置。 他抬起头,看周姐。“周姐,”他说,“他,”他的声音突然有点哑,他清了一下嗓子,“他还好吗?” 周姐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乐弗,眼神里没有怜悯,乐弗很感谢她没有怜悯,只是一种很稳的、很认真的看。过了一会儿,她说:“他走的时候,身体不太好。” 乐弗的心一紧。 “什么样的不好?” “那个事我不方便说细节,”周姐道,“但你放心,不是大病。是他自己需要去别的地方静一段时间,处理一些他自己的事。” “他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 “他去哪里?” “……”周姐顿了一下,然后摇头,“我不告诉你。” 乐弗看着她。周姐继续看他,眼神里没有躲。 “你这个样子来,”她说,“我知道你不是来害他的。但是,乐弗,他留这张纸的意思,你看懂了吗?” 乐弗低头,看了一下胸口的口袋。 “他让我不要找他。” “对。” “他为什么?” “这个你得自己想。”周姐道,“我不是他,我不能替他说。我只能告诉你他那时候的样子,他不是赌气,也不是讨厌你。他是,那阵子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自己一个人做。他不希望这个决定被人打扰。” “……” “你此刻找过来,”周姐道,“你再找下去,是追在他后面,让他再做一次决定。他现在那个阶段,做不起这种决定。” 乐弗抬起头。 “周姐,”他说,“他这个决定,对吗?” 周姐看了他一会儿,缓缓道:“乐弗,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我只能告诉你,他走的时候,是一个人。他现在,也还是一个人。你要是问我,一个人做的决定,对不对,我自己的经验是,大多数一个人做的决定,到最后,都有人希望他当时不是一个人做的。” 乐弗沉默。他没有想到,他今天会在这家小杂货店里,听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说出这样一句话。 他看着周姐。 他说:“周姐,您还能告诉我什么?” 周姐想了一下。她最后说:“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个方向,他说过他想去南边。不是这座城市更南,是更南边,靠海。他说他想去靠海的地方,生活安静一些。” “哪个城市?” “他没说,”周姐道,“但他不是一个随便走的人,他每走一个地方都要考察。他应该去了一座他之前去过、或者他听过、他自己觉得舒服的南方城市。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 乐弗把这句话听完,点点头。 “……谢谢您。”他站起来。 “等等。”周姐叫住他。 他回头。周姐从她那个饼干盒里,又拿了一样东西,是那张被叠了很多折的纸条。她把那个展开,递给乐弗。那是一张照片。是杨天的一张照片,冬天的,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在一个他不认识的室内,对着镜头笑。这个笑,和摊前的笑不一样,这个笑,更安静。 “这是他留下的,”周姐道,“说是和我的女儿的合影,他冬天那会儿不太出门,有一次我女儿来看我,他和我们一起吃了顿饭,拍了这张。后来他走的时候,把他那一半剪下来给我了。他说,‘周姐,万一你以后想我,看这个’。” “……” “你要吗?” 乐弗愣了一下。 “你,为什么给我?”他说,“这是他给您的。” “因为我看你,”周姐道,“比我想他,想得多。” 乐弗没说话,接过那张照片。他的手抖得厉害,照片在他指间抖了一下。周姐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她那个饼干盒子合上。 他出了周记,拉着拉杆箱,继续往巷子里走。 他走到杨天以前住的那栋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去,他此刻没有力气再敲一个住着别人的门。他绕到巷子后头,找到了以前那个短租公寓,那个他住了一个多月的房子,阳台正对着杨天的摊子。他站在那个楼下,抬头看,三楼那间窗户,是他当时住的。窗帘的颜色换了,住着别人。他继续走,走到了那条街的另一头,出了巷子,走到了一条更大的马路上,找了一家不算档次的小旅馆,住下了。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桌子,一把椅子,一扇面对着小巷的窗。他把拉杆箱放下,坐在那张硬硬的床上,从胸口那个口袋里,把那张便签和那张照片拿出来。他把它们并排放在床头柜上。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他想他要做的第一件事,给小罗打电话。 他拨通小罗的电话。 小罗一接就急:“乐老师,您人呢?” “我在外地。” “您又不告诉我,” “别骂我,”乐弗打断他,“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 “你动用一切能动用的资源,”乐弗说,“帮我找一个人。” “谁?” “杨天。山东人。二十六岁。身高一米八五左右,小麦色皮肤。他是做煎饼的。四个月前从这里离开,去了南方某座靠海的城市。他不上社交网络,不混圈子,他只是一个摆摊的人。我需要找到他。” 小罗沉默了五秒。 “……乐老师,”他说,“这个我没太多把握。你说的是一个做街边生意的人,这种人——” “我知道这种人,”乐弗说,“我知道这种人难找,我知道。但我没有别的办法。我需要你帮我联系你能联系的一切人,做餐饮的,做街头摄影的,在各个城市的本地小媒体里的朋友,让他们留意一个这样的人。” “……好,我试试。” “另外一件事,”乐弗说,“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不回去。所有的展、所有的约、所有的采访,全部延后或者推掉。能推的全推。” “……乐老师,这样——” “这样会损失很多,我知道,”乐弗道,“我承担。” 小罗没有再说什么。 “好,”他说,“您放心,我去做。” 挂完电话,乐弗靠着床头,闭上眼。他此刻已经非常累,他从凌晨两点起就没睡,到现在快中午。他坐了三个多小时飞机,走了半座城市的街,在周记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又在旅馆里打了十分钟电话。 他该睡。他躺下,闭上眼,闭着眼,脑子里一直是那张便签上那一行字, “我挺好的,你不用找我。” 他想,这行字里有一句话,是杨天没有写的。那句没有写的是:“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证明你终于来找我了。”这不是一个“让他走”的纸条,这是一个“他在等他”的纸条。 杨天如果真的不想让他找,他不会留纸条。他会什么都不留。杨天的性格是,要么不留,要么写清楚。他此刻留了一行“不用找我”,这一行字里,其实是一个反向的召唤。 乐弗眼睛闭着,眼角流出来一滴,伸手抹掉。 他心里想: “我来了,杨天。” “你说‘不用找’,我偏要找。” “你这次别想,一个人走了就算完事。” “你这次,得等着我,被我找到。” 他想完,沉沉地睡过去了。
第16章 = 乐弗在那家小旅馆里,睡到第二天中午十点多才醒。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那扇小窗户里斜斜地打进来,打在他床尾,这种光线他不熟悉,他家的卧室朝北,他床尾从来不会被这种正中午的太阳晒到。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侧过头,床头柜上那张便签和那张照片还在原位。看着它们,慢慢地坐起来。 他头有点痛,一是昨晚没睡好,二是醒来空腹,胃里有一点酸。穿上衣服,下楼,在旅馆隔壁一家小面馆里,点了一碗阳春面。面端上来,他慢慢吃。面条煮得有点烂,但汤是好的,是一种家常的、不咸不淡的猪骨汤,撒了一把葱花。吃着这碗面,忽然想起杨天, 杨天不吃这个面,杨天做煎饼,但杨天自己早上不吃煎饼。他吃什么?他平时早上起得早,做完煎饼,回家会煮一锅什么东西吃? 乐弗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从来不知道杨天早上自己吃什么。他和杨天相处的那一个多月,他从没见过杨天的“早饭”。他们一起吃的饭,是中午或者晚上。杨天早上吃什么,他没问过。 他以为自己很了解那个人了。原来他连那个人的早饭吃什么都不知道。他扒完那碗面,多给了五块钱,问老板娘要了一张纸巾,擦嘴。 下午,他去了杨天住过的那栋楼,去了四楼,那个曾经属于杨天的房间,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大概一岁多的孩子。 她看见乐弗,疑惑地“嗯?”了一声。 “对不起打扰,”乐弗说,“我想问一下,您家以前住这儿的是一个姓杨的男生,您接手的时候,他是不是留下了什么东西?” 女人想了想:“哦,那个小伙子啊,我们搬进来的时候,屋子是空的。他东西都搬走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有一个小东西,”女人说,“放在书架那个格子的最里面,我们收拾的时候发现的,不知道是不是他留下的。” “您现在还留着吗?” “留着。等我一下。”女人把孩子放下,进屋,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东西,递给乐弗。 是一本很薄的小笔记本,蓝色封面,大概巴掌大小,乐弗认得那种,那是以前杨天放在摊位小车上,用来记客人订单和食材清单的那种小本子。 乐弗接过来,翻开。前面几页确实是订单记录,“三鲜一张”“两蛋加辣酱”“不要葱的一张”,杨天那种大方的硬笔字。他翻到后面,发现最后一页,单独写了一段字: 那段字是竖着写的,一共四行: “早上四点起,做饼,收摊,回家,洗碗,睡觉。” “周末不出摊,睡到中午,下午去山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4 首页 上一页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