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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不好的时候,多做一张饼,自己吃。” “乐弗走了。” 就这四行。 乐弗看着那最后一行,一瞬间,呼吸停了。 “乐弗走了。” 这四个字和前面的三行是一种语气,是一种他为自己列“日常”的语气。像是在对自己说,“这是我每天要做的事”。 早上四点起,做饼,收摊,回家,洗碗,睡觉。 周末不出摊,睡到中午,下午去山上。 心情不好的时候,多做一张饼,自己吃。 乐弗走了。 四行并列。最后一行不是感慨,不是控诉,不是抒情,是一个事实。是一个和“早上四点起”、“周末不出摊”一样,是他生活里一个要持续下去的“事实”。“乐弗走了,”就像“早上四点起”一样,是他这段生活里的一个固定项。 他要一直和这个事实一起生活下去。 乐弗站在门口,把那本小笔记本握在手里。 那位抱孩子的年轻女人看着他,有点不安:“……您没事吧?” “没事,”乐弗说,声音是稳的,但他自己听出来里头的那个哑,“谢谢您留着它。” “这个本子您拿走吗?” “我拿走可以吗?” “您拿吧,”女人道,“本来也不是我的。” 乐弗道了谢,转身下楼。 他回到旅馆,把那本小笔记本和那张便签、那张照片放在一起。看着那三样东西,一本订单本、一张便签、一张照片。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握住的,关于杨天的线索。他在床上坐了很久,没动。然后站起来,到桌边,拿起那家旅馆的便签纸和一支中性笔,他开始写。他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做一件他没做过的事。他不是靠小罗一个人找人,他要自己找。小罗在帮他联系各个城市的熟人,但他此刻必须自己动起来。 他得列一个单子。 他在便签上写: “南方,靠海,小城市或者中型城市。” “杨天特点:山东口音,做煎饼为生,低调,不混网络。” “他可能选择的地方的特征:不要特别热门的旅游城市(他不喜欢人多);安静但有早市的地方;这座城市要有让他安心的东西,山或者水。” 他写完这一段,在笔尖抖了一下之后,又加了一行: “他去过一次的地方,会记在心里。他会选他去过的、觉得舒服的那种地方。” 这一行他写完,自己停住了。他不知道杨天去过哪些地方。他们一起的时候,没有聊过这个,杨天这个人不怎么谈自己过去的行踪。他只知道杨天祖籍山东,在那座城市长大,没有出过远门,他们聊过这个,杨天说他“最远就是高考那年跟父亲去过一次上海”。 他还去过哪里?乐弗绞尽脑汁地想,他回忆他们之间所有的对话,有没有一次,杨天提到过某个地方,说“我喜欢那里”或者“我之前去过”? 他想了很久,有一次,水库那天回来的路上,杨天提到过一句话: “我其实更想过靠海的生活。” “为什么?”乐弗当时问。 “因为我妈是海边人,”杨天说,“我小时候去过她老家一次,那个地方特别小,像一个渔村,空气里有海味。我一直记得那种味道。” “你妈老家在哪儿?” “山东半岛最东头,”杨天道,“一个小渔村。” “你想回那里吗?” “不想,”杨天说,“回那里是回‘根’,不是‘换地方’。我要是以后换地方,我会去南方的海边,南方的海和北方的海不一样,南方的海更温柔。” 乐弗当时听完就忘了,他那时候在琢磨别的事,没在意。他此刻一字一句地把这段话从记忆里翻出来,翻得他自己都惊讶,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他在便签上又写了一行,“南方海边,不要大城市。中等大小,人口不稠密,有早市文化,有他愿意停留的温度。” 他盯着这一行,心里把中国南方海岸线大致过了一遍,能想到的这种城市大概有五六个:厦门太热闹;珠海隔着深圳近,节奏太快;汕头、湛江、北海、防城港,这种或许更接近。 但他不能一座一座瞎跑,于是拿出手机,拨小罗的电话。 “小罗,”他说,“我有一个方向了。” “您说。” “南方海边,中等规模,不是热门旅游。几个可能的:汕头、湛江、北海、防城港。你让你那边做餐饮的朋友,重点关注这几个城市。” “好。” “还有,”乐弗顿了一下,“找做街头摄影的,做本地民生号的,做短视频的,现在不是都在拍街头小吃吗?让他们重点帮我留意煎饼摊。如果有一个做煎饼的,是一米八五左右,小麦色,山东口音,二十六七岁,就是我要找的人。” “明白。” “今天先从汕头开始,”乐弗道,“汕头是早市文化最浓的。” “您不回来?” “不回。我先在这里再问一天,然后我去汕头。” “……” 小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乐老师,我今天给三横一竖画廊那边回了话,把您下个月的展延了,那边老王发脾气了。” “他的脾气你替我挡着。” “……他说他理解您,但是他有一句,他让我转告您,‘乐弗要找的那个人,值得吗?’” 乐弗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床头柜上那张便签,“我挺好的,你不用找我”。他说:“值得。” 小罗“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乐弗那天在那座城市,又住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早市,那条他熟悉的街的早市,七点多是最热闹的时候,煎饼、豆浆、烧饼、粥,各种摊子一字排开。他一个摊一个摊走过去,问了每一个煎饼摊的老板,问了每一个卖豆浆的大姐,“以前这边有个做煎饼的小杨,您认识吗?”有三个人说“认识,挺熟”,都是杨天以前每天一起出摊的邻居;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一个卖豆浆的大姐,在回答的时候,眼睛在乐弗脸上停了一下,说:“你是,那个,去年住对面楼的?” “是我。” 大姐“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递给了他一杯豆浆:“喝吧,不要钱。” “为什么?” “小杨之前跟我说过你,”大姐道,“他没说细节,但是我听出来了。你来找他,我请你喝一杯。” 乐弗没说什么,接过那杯豆浆。他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喝那杯豆浆,是甜的,比杨天当时摊子上卖的那种甜一点。他喝着喝着,眼眶有点热。他想,这座城市的人,比他以为的要记得他。记得他的人里头,有人没告诉他杨天去哪了,是因为杨天叮嘱过;有人虽然不知道,但记得他是谁,甚至愿意请他喝杯豆浆。喝完豆浆,把纸杯捏扁,站起来,回头看了大姐一眼,说:“谢了。” 大姐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下午,乐弗离开了那座城市。他坐最晚一班飞机,飞去了汕头。 在飞机上,他翻那本蓝色小笔记本。翻着翻着,翻到中间,他发现有一页,是他没注意到的。那一页夹在订单记录的中间,不像订单记录,更像是随手写的一段话。字迹有点歪,大概是在什么不平的地方写的。 那段话是: “今天他没来。” “我多做了一张,没卖掉,自己吃了。” “面咸了。” 就三句。 没有日期。 但乐弗一看就知道,这是杨天在某一天、他乐弗因为事情没下楼吃煎饼的一天、写下的。 “今天他没来”,这句话本身,无波无澜。但写在一本订单本里,和“三鲜一张”、“两蛋加辣酱”放在一起,是非常奇怪的东西。这是杨天记账本里,混进来的一点“私房”。这一页,说明杨天当时,每天都在注意他来没来。 乐弗看着这一页,把头转向窗外。飞机在云层上方飞,窗外一片白。他的眼泪在那个白色里,很慢很慢地,从眼角滚下去。 汕头是夜里十点到的。 他没有直接找地方住,他拉着箱子从机场出来,在机场的长椅上坐了半小时,打开手机地图,看这座城市的早市分布。汕头老城区的早市有两三个大的。他选了离他入住旅馆最近的那一个,决定明早五点起,一个一个摊问过去。他叫了车,去老城区,找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快捷酒店,住下。 他在酒店大堂看见一个电视,电视里在放本地新闻,主播说的是粤语,他听不懂。拉着行李上楼,进到房间,是一个标准间,比昨晚那家好一点,有空调,有电水壶,床是软的。把箱子放在墙角,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立刻洗澡。他坐在床边,从胸口内衬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杨天的冬天的照片,放在床头柜上,对着它看了一会儿。 他对那张照片说:“今天我到汕头了。”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他这辈子没对着一张照片说过话。 他继续说: “我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找到你。” “找不到的话,我就去下一个城市。” “找到的话,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你留的那张纸条,我带着。” “你走的时候留下的那个本子,我也带着。” “那个本子里有一页,你写‘今天他没来’,那天,我是下午有点感冒,没下楼吃煎饼。对不起。”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哑了一下。 他说:“杨天,我不是来让你看我有多惨的。我是来找你的。” “我知道你说‘不用找’,” “但是你听我说完,” “你以前对我说,‘你要是能回来,我很高兴;你要是回不来,我也过得好’,这句话你说的时候,我以为是两个选项。现在我知道,那不是两个选项。” “那是你给自己准备的两个版本,你希望我回,你也准备好了我不回。” “我这半年用的是第二个版本。” “我以为你过得好,所以我不用急。” “现在我知道,我那么用,是错了。” “哪怕你过得好,哪怕你真的一个人过得好,我也应该回。” “因为我不能因为你‘过得好’,就让自己永远活在一个没有你的生活里。” “我受不了那个生活。” “我一年都没到,就受不了。”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盯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杨天对着镜头笑,那是冬天,他穿着羽绒服,周姐女儿在他旁边(已经被剪掉),他笑得安静。 乐弗看着那个笑,轻轻地说: “等我。” “哪怕你正在和另外一个人,我也要先看你一眼再决定下一步。” “但是我想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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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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