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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 “可能更久。” 小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乐老师,您是不是——” “你别问。”乐弗打断他,“你按我说的做就行。三横一竖画廊那边,你告诉老王,我私人有紧急的事,这半年我不接任何工作。他有脾气,让他发。” “……好。” “其他的事,我这两天想清楚一些细节,再告诉你。” “嗯。” “小罗,”乐弗又说了一句,“谢了。” 小罗愣了一下,他这三年里,第一次听乐弗对他说“谢了”。 “……我本职工作,您不用谢。” “这次不是本职工作的事,”乐弗说,“你帮我找了那么多人,我知道你花了多少力气。谢谢。” “……嗯。” 挂了电话。乐弗继续往酒店走。他走的这一段路,心里是稳的,一种他半年没有过的稳。 回到酒店,他洗了澡,躺在床上。他把那张便签,“我挺好的,你不用找我”,从胸口内衬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他旁边还放着那张照片,周姐给他的那张。他看着便签和照片,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便签和照片都收起来,放进小包里,它们两个,不需要每天再摆出来了。他从小包里,拿出那本蓝色小笔记本。他翻到他今天下午写的那一行,“乐弗回来了”。 他在这一行下面,又写了一行:“今天,杨天让我做饭。我做了咸到不行的番茄炒蛋。杨天吃了两口。” 他写完,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床头柜。关灯,屋子里黑了,然后闭上了眼睛。在这座陌生的南方小城市里,第一个完整的夜晚,很快就睡着了,睡得非常深。 窗外,这座城市的夜空很黑,远处隐约能听见海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它在那里。明天早上要起得很早。他明天要去那个摊前,他明天要做的,是他这辈子从来没做过的那件事,“正常地”走到一个人的摊前,买一张饼,在旁边站着吃完。然后走。就这么简单的事。他这辈子第一次,对“简单的事”有了敬意。
第20章 = 五月的防城港。 乐弗那一周,住在白沙湾小区外头的那家酒店里,每天清晨五点四十起,六点整去杨天的摊前,买一张饼,站在摊位侧面三米开外的一个电线杆旁边,吃完,走。 不说话。不插话。不看杨天。只是吃。杨天做他的生意,他做他的客人。这是杨天给他的规矩,他老老实实守。 这一周的第四天,有一天清晨下雨,小雨,但比北方的雨密。乐弗撑了一把酒店的伞,像往常一样六点到了摊前。摊子是不出的,帆布棚下面没人。乐弗在那个电线杆旁边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往小区侧门走。他走到楼下,按了四楼的门铃。杨天开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杨天问。 “下雨,”乐弗说,“你没出摊。我以为你,”他顿了一下,“我以为你一个人在家会闷。” “……” 杨天看着他。然后他侧身,让他进门。“进来吧。”他说。 乐弗进门,把湿伞搁在门口的伞架上。他脱鞋,换上杨天前几天就放在那里、专门给他的那双拖鞋,那双拖鞋现在已经是“他的”拖鞋了。 “你吃早饭了吗。”杨天问。 “没。” “我煮粥吧。” “我来煮。” 杨天看了他一眼:“你会煮粥?” “我学。” “……行,”杨天道,“你煮。” 杨天站在厨房门口,教他,米要先淘两次,锅里先烧水,水开了下米,小火慢煮三十五分钟,中间用勺子搅两次防止糊锅底。乐弗按着步骤一步一步做。他做得慢,但没做错。粥煮好的时候,杨天从冰箱里拿出两小碟,一小碟咸鸭蛋,一小碟榨菜,摆在桌上。两个人坐下来喝粥。粥确实比昨天那个番茄炒蛋好吃得多。 “你的手艺有救,”杨天吃完半碗,说,“你以后煮粥这一项,可以交给你。” “……” “但是别高兴太早,”杨天又说,“煮粥是所有菜里最简单的。” 乐弗笑了一下,没接。他低头喝粥。他发现,他这辈子,没有任何一餐,像这个早上、这碗粥、这两小碟咸菜、这张小饭桌对面这个人,这样让他觉得,“值”。 那一周很快过去了。第七天晚上,乐弗在酒店打包行李。第八天早上,他在杨天门口,按门铃。杨天开门,看见他拖着一个拉杆箱和一个小双肩包站在门外。 “……”杨天没说话。 “我决定了,”乐弗说,“我留。” 杨天看了他一会儿。他说:“进来。” 乐弗进门,把行李放在玄关。杨天指了指靠阳台那边的小房间,两居室的第二个卧室,之前杨天是空着用作储物的,上一周他已经收拾了出来。 “你住那个房间,”杨天说。 “……你分房睡?” “嗯,”杨天平静地道,“我这段时间睡得不踏实,晚上要翻几次身,我怕吵到你。也怕自己没留意压到你。” “我,”乐弗顿了一下,“嗯,我住那个房间。” “你什么时候想睡过来,”杨天补了一句,“是你自己的事,不是我说的。” “……” 乐弗把行李拖进那个小房间。房间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张小书桌,一扇朝向小区内部的小窗。床单是新换的,深灰色,带一点很浅的花纹。乐弗看了一眼那张床单,那是杨天昨天买的,他看见了小区门口那家超市昨天晚上还在整理货。 杨天从门外看进来,说:“行李慢慢收,不急。” “嗯。” “我去做早饭。” “我,”乐弗刚要说“我来”,被杨天瞪了一眼。 “你今天第一天搬进来,”杨天道,“该做的事从明天开始。今天你把你自己的东西归置好。” “……” 杨天转身去了厨房。乐弗一个人在那个房间里,站了一会儿。他打开拉杆箱,里头是他这一个月在南方各个城市跑时穿的衣服,一本蓝色笔记本,一张便签,一张照片,还有一样东西:他从自己原来的城市带过来的,那张煎饼小画,用泡沫纸裹了两层,装在一个硬纸板盒子里。他把那张画拿出来,轻轻打开泡沫纸。那张画,去年十二月,展览开幕那晚,他画的,铁板上刚摊开的、金黄的煎饼面糊,中间那个小小的蛋黄。他拿着这张画,走出卧室,到客厅,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书桌上头那面墙,是空的。他四下看了看,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了一个卷尺和一盒图钉,那是杨天之前挂地图的时候用过的。他丈量了位置,把那张小画,挂在了书桌上方的墙上。 他挂完,退后一步,看。这张画以前谁都没看过。他觉得这张画,此刻挂在这个位置,是对的。 他转身,去厨房。杨天正在煎蛋,煎两个,一个给他,一个给自己。乐弗站在厨房门口。 “杨天。”他说。 “嗯。” “客厅那边的墙,我挂了一张画。你看一下,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拿下来。” 杨天把煎蛋铲起来,装盘,然后转过身。 “我去看看。” 他走到客厅,站在书桌前,抬头看那张画。他看了大概一分钟。乐弗站在他身后,没说话。杨天看完,转过脸,看乐弗。 他说:“这个是什么时候画的。” “……去年十二月。” “画的是,”杨天顿了一下,“我的饼?” “……嗯。” 杨天没说话,又看了那张画一会儿。 然后他说:“挂着吧。” “……” “你这张画,”杨天道,“比你给画廊的那些,好多了。” 乐弗一瞬间,鼻子热了一下。 他说:“我知道。” 生活就这样,慢慢地建立起来。乐弗每天早上五点起,是他这辈子没有过的起床时间,跟着杨天到楼下把摊车推到小区门口。杨天做饼,他不插手,站在侧面帮着做一些零活,递纸袋,收零钱(早市还有一部分老人习惯用现金),把用过的工具拿到旁边的小盆里泡起来。杨天一开始不让他做这些。杨天说:“你不用管。” 乐弗说:“我站在这儿一动不动,更奇怪。” 杨天想了一下,点了点头:“那你只管递袋子。” 乐弗就只递袋子。递了四天,递得熟练了,杨天允许他收零钱。收了三天零钱,杨天允许他洗用过的碗。洗了一周的碗,杨天才允许他,在不忙的间隙,帮忙切葱花。乐弗切葱花,第一次切得又粗又长。杨天看了一眼,没骂他,只是从他手里接过那个案板,自己重新切了一遍。第二天,乐弗再切葱花,切得比第一天细了。第三天,切得和杨天差不多。杨天这才接受他切的葱花。 乐弗后来和小罗通电话的时候,讲到这件事,笑着说:“你知道我这辈子,还第一次为切葱花感到骄傲。” 小罗在那头笑:“……乐老师,您这话要是在画廊里说,能上热搜。” “那就别让他们知道。” “不告诉。” 乐弗学的东西,不止切葱花。他学做饭,杨天孕期口味一直在变,五月要吃酸,六月要吃甜,七月忽然又什么都不想吃。乐弗每天早上摊收完之后,跟着杨天去菜市场,他以前不知道菜市场还分“早市”和“全天”,他以前只知道超市,他跟着杨天学挑菜,学挑鱼,学问价,学讲价。杨天讲价讲得温和,声音不大,但一次到位,他一说一个数,摊主一般就会再松一点。乐弗一开始讲价讲得生硬,他一张嘴就有人听出来他是外地人,价格他从不占便宜。有一天他讲一个西红柿价格,讲了半天,杨天在旁边站着不说话,等他讲完,摊主报了一个比原价还高的数。乐弗愣住了。 杨天这才上前,和那个摊主说:“五块一斤。” 摊主点头:“行,五块。” 乐弗当场傻眼。出了菜市场,乐弗问:“这是什么原因?” “因为她知道你不差钱,”杨天平静地道,“你这个人,站在那儿就‘不差钱’,你这件衣服,你这种气质,你说话的方式,任何一个买菜的阿姨,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和她讲价,讲得越久,她越觉得你是装的,越要赚你一笔。” “那——” “你要真想讲价,”杨天道,“你得学会不像‘你’。” “我怎么能不像我。” “你少说话,”杨天说,“你多听我的。以后买菜你跟着我,不发言,钱我付。” “……” 乐弗那天回家,第一次认真地思考了一件事:他这个人,是不是在某些层面,永远没法“普通”。他这辈子长大的环境、受到的教育、他穿的衣服、他说话的方式,这些东西在他身上,是一层壳,他想摘也摘不掉。他站在一个菜市场里,哪怕他一句话不说,摊主阿姨也看得出来。这让他此刻觉得,他和杨天之间,是真的有距离的。不是爱的距离。是一个人从三十年的生活里带来的、没办法立刻磨掉的、那些细小的、无数处的距离。他这个距离,他得花时间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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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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