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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他想,从今天起,他要怎么办。他想,他的公寓、他的工作室、他在那座城市的生活,要怎么处理。他想,小罗那边,他要怎么说。他想,三横一竖画廊、张老师、陆原、所有这些人,他要怎么一个一个地安排。 他想,他父母,他要不要告诉他们。他父亲是一个大学教授,是一个非常讲究“礼”的老知识分子。他母亲是一个温和的、但是心里有很多主见的女性。他们两个这辈子唯一一个不太满意儿子的地方,就是乐弗这个儿子学了画。他们此刻还不知道乐弗的取向,他从来没告诉他们。他们只觉得乐弗此生未婚,是一个艺术家的“常态”,一个“随时都可能娶谁谁谁”的常态。他们完全不知道,他们此刻的儿子,在这座他们听都没听过的南方小城市的一个两居室里,对面那间卧室里睡着的,是一个男的,正怀着他的孩子。 乐弗想到这里,笑了一下,苦的笑。他想,这件事他迟早得说。但是今天不说,今天他做不了这个。 下午三点多,杨天从卧室出来。他出来的时候,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他穿了一件家居服,浅灰色的,这件衣服比他冲锋衣松,肚子的弧度在那件衣服下面,显得更圆,乐弗这次没有再回避地看他。 他直接看了。杨天在他对面坐下。 “你睡得好吗。”乐弗问,这是他这几个小时里练习过好几遍的一句话,他不想再说“对不起”或者“谢谢你”,他想说一些更日常的话。 “还行,”杨天道,“这个点我一般都会睡一下。” “每天都要睡?” “嗯,”杨天说,“早上出摊累。下午不睡,晚上睡不踏实。” “哦。” “你呢,”杨天问,“你中午睡了吗?” “没,”乐弗说,“我在这儿等你。” “……” 杨天没有评论这句。他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他说:“我要和你说几件事。” “你说。” “第一,”杨天看着他,“你今天这个样子来,我不意外。我一直隐隐觉得你会来。但是我刚才反应那样,是真的,我当时没有准备好。我当时以为,如果你要来,至少还要两三个月。” “……” “我原来的打算是,”杨天继续,“我自己把他生下来,把最初那一段过了,等我自己能带他了,我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你。”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我不知道,”杨天坦白道,“我可能永远不告诉你,看我那时候的状态。” 乐弗没说话。 “但是你今天来了,”杨天说,“你没给我这个选择权。” “……对不起。” “我说过了不要说这个,”杨天打断他,“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告诉你一件事,你此刻做的决定,对我来说,是‘改变了原来计划的决定’。不是‘为了你原来没做的事弥补’。你要留,就按你自己真实的愿望留,你不需要为‘错过了这几个月’这件事,来做任何额外的补偿。” “……” “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第二件,”杨天继续道,“这几天不要做大决定。” “什么意思?” “你今天来,你这一两天,做什么决定都是情绪上头,你等几天,等你缓过这股劲,你再决定。” “……” “你要是定下心来留,等一周之后你再告诉我。这一周,你就住附近的酒店。你每天可以来我这里待着,可以吃我做的饭,可以和我聊天。但我不让你今天就搬进来。” “为什么?” “因为我要看看,”杨天道,“你这个‘留’,是一天的留,还是真的留。” 乐弗想反驳,但是他看着杨天的眼睛,没有反驳。他知道杨天说得对。他此刻的情绪是高的,他今天刚摸到那个小家伙的一脚。他此刻说什么“我要留”,在杨天听来,都是薄的。杨天需要时间来验证。不是验证乐弗爱不爱他,那个事今天已经确定了。是验证,乐弗能不能从一个“决定”走到一个“坚持”。 这两件事不一样。乐弗自己比谁都清楚。 “嗯,”他说,“那我按你说的。” “第三件,”杨天顿了一下,“这事,我不希望让太多人知道。” “嗯。” “就是说,我的身体,这个事,我只告诉过周姐。周姐你见过吧。” “……见过。” “她知道我这个事,其他人都不知道。就算是医院,出于伦理和道德,他们也不会把我这个身份的事外传。” “……” “所以你如果要留,”杨天看着他,“以后关于我和这个孩子的事,要非常小心。不能随便告诉任何人,不能告诉你的助理,不能告诉你的家人,不能告诉你的朋友。至少不能告诉细节。” 乐弗沉默了一下。 “我家人——” “你家人我知道你早晚要说。但是细节你不要说。你可以说‘我有一个爱人是男的’,‘我们有一个孩子’,但是你不要说‘他身体有这种情况’。你说那个,是你在用我的身体换你自己的合情合理。” “……好。” “你可以当着所有人,承认你和我在一起,承认我们一起带孩子,承认孩子是我们的。但是我身体的事,你给我锁起来,只你和我知道。” “嗯。” “这是我的底线。” “嗯。” “这条底线你要是做不到,”杨天道,“你就别留。” “我做得到。” 乐弗说这句的时候,非常稳。他这一刻,第一次在这个下午,有了一种“我接住了一件事”的感觉。杨天给他列出的三条,每一条都很具体,每一条都在试他。他都接住了。杨天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杨天说: “第四件——” 乐弗愣了一下。他以为只有三件。 “什么?”他说。 “第四件,”杨天道,“你得学点东西。” “……” “你现在什么都不会,”杨天道,“你要真的留下来,你得学。” “学什么?” “学做饭,学打扫,学洗衣服,学怎么照顾一个几个月之后会出来的小东西,”杨天顿了一下,“学怎么在这座小城市过日子。你不能一直当一个‘艺术家’。你得当一个,普通人。”乐弗笑了一下。 “我可以。” “你以为你可以,”杨天淡淡道,“你试试。” “那,”乐弗顿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开始学?” “你今天就开始,”杨天道,“晚饭你做。” “……” 乐弗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头。 “好,”他说,“你告诉我做什么,我做。” 那天晚上,乐弗做了一顿极其难吃的番茄炒蛋。番茄的皮他没去,蛋炒得太老,盐放了两次,第一次他忘了自己放过,最后那盘东西,咸得几乎下不了口。但是杨天吃了两口。 “……你尝尝,”乐弗自己吃了一口之后,慌了,“咸不咸。” “咸,”杨天平静地道,“但是吃得。” “你别勉强,” “我不勉强。”杨天又吃了一口,“我怀孕这段时间,口味变重。你这个正好。” 乐弗看着他,他此刻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杨天在那里吃他做的那盘咸到不行的番茄炒蛋,吃得很慢,但一直在吃。乐弗忽然鼻子一酸。他低下头,也吃了一口自己做的那盘东西。他没再说话。 那一餐饭吃完,已经八点多。乐弗把碗洗了,这次他确实洗干净了,杨天检查了一下,点点头,说:“行。” 乐弗把围裙脱下来,挂回原位,那个围裙是杨天自己用的那个,蓝色的,杨天一开始没想给他用,但是乐弗自己从挂钩上取下来系在了腰上。 洗完碗,乐弗说: “我今天回去,回酒店。” “嗯。”杨天说。 “我明天早上,”乐弗顿了一下,“我可以去你摊前吗?” 杨天想了一下。 “可以,”他说,“但你不要站在那儿傻看。你要就买一张饼,付钱,然后在边上站着吃。” “行。” “吃完就走。” “……” “乐弗,”杨天说,“这是生意。你不要让你在我旁边站着,影响我做生意。” “嗯。好。” 杨天送他到门口。乐弗换回自己那双鞋,穿上风衣,把小包挎好。他站在门口,看着杨天。杨天靠着门,一只手放在肚子上,那个姿势,乐弗这个下午已经习惯看,那是杨天现在的常态姿势。 “……杨天。”乐弗说。 “嗯。” “我,”他顿了一下,“我能抱你一下吗?” 杨天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伸出那只没放在肚子上的手,往前拉了乐弗一下。乐弗被他拉过去,靠在他身上。两个人站着,杨天的肚子顶在乐弗的小腹上,那个硬硬的、圆圆的触感,隔着两层衣服,乐弗觉得自己此刻整个身体都在轻微地抖。杨天伸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好了,”杨天说,“回去吧。” “嗯。” 乐弗没有松手,他又站了大约三秒,然后慢慢地,把杨天放开。 他退后一步,看着他。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杨天关门。 乐弗下了楼,走到小区外头。夜晚的防城港,天空是深蓝色的,这座城市没有大城市的那种永远亮着的霓虹,天色真的是“夜色”,深,安静,稍远处就看不清楚。他沿着小区门口的那条小马路慢慢走。 他走到那家小快餐店门口,老板娘此刻在收摊,看见他,招手:“仔,找到那个煎饼的没?”乐弗愣了一下,他忘了自己中午问过这个老板娘。 “找到了。”他说。 “那就好,”老板娘笑,“给你找到就好。” “嗯。” 他继续往酒店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他想起一件事,他忘了做。他掏出手机,拨给小罗。 “小罗。” “您——” “我找到他了。” 小罗在那边停了一秒,然后说:“……乐老师,太好了。” “嗯,”乐弗道,“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您说。” “我接下来要,至少一段时间,住在这座城市。” “……” “你明天把我那些下半年的展全部推掉。” “……乐老师,全推掉?” “全推。” “国外的那几场也,” “全部。” “……那,” “我,”乐弗说,“在这边,可能会待半年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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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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