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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他说,“没想好。我想,这个应该你定。” 杨天摇了摇头。“我也没想好,”他说,“你知道吗,怀着他的时候我想过很多次名字,每次想到一半就停下,总觉得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杨天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我觉得,少一半。” “……” “名字是父母一起给的,”杨天道,“我一个人的名字,挂在他身上,他以后一辈子会少一半。” 乐弗听懂了。他眼泪又下来了。 他说:“……那我们一起。”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杨天说:“我,有一个想法,但是你听了别笑我。” “嗯。” “我想叫他……‘乐今’。” “……” “乐是你的姓,”杨天道,“今,是今天的今。” “……” “每一天,都是今天。”杨天道,“这是我怀着他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的一句话。” “……” “我一个人怀他的这几个月,每天都不知道明天怎么样。我不敢想明天。我只敢想今天。今天我把这一天过好,就是一天。” “……” “他出来的时候,我第一眼看他,”杨天说,“我心里想,你这个小东西,从今天起,就是我的今天。” “……” “我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这个名字。” 乐弗一直低着头,他此刻抬不起来。 他的眼泪在流。 他说:“……我喜欢。” “嗯?” “我说,”乐弗抬起头,眼睛红得不行,“我喜欢。名字叫乐今,我喜欢, 就叫杨乐今。” 凌晨一点多,乐今被抱回了婴儿房,孩子需要保暖,不能一直在产房。杨天被推回他的那间单人病房。乐弗跟着。回到病房,乐弗帮杨天把被子盖好。杨天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他已经极累,这时候开始打盹。 乐弗坐在床边的那张单人沙发上,没有动。他从兜里,拿出那本蓝色小笔记本,他这几个月一直带在身上的那本,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页写着“早上四点起......乐弗走了......乐弗回来了......杨天让他做饭。他做了咸到不行的番茄炒蛋......” 他在最下面,又写了一行: “今天,杨乐今出生了。” 他写完,又想了一下,在下面再写一行: “他像杨天。” 他合上笔记本。他看着床上的杨天。杨天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很浅,但是稳。乐弗轻轻起身,拉好他的被子,自己退回沙发。他在那张沙发上,也靠着,他太累了,眼睛一闭,就睡过去了。 那一晚他睡了大约三个小时。凌晨四点多,他被小林轻轻推醒。 “乐先生,”小林低声说,“他醒了。” 乐弗一下子坐起来,他看向杨天。 杨天睁着眼,看他。 “……你醒了。”乐弗说。 “嗯。” “要什么?” “不要什么,”杨天说,“我睡醒了。” “……” “你睡着了吗?” “睡了。” “好,”杨天道,“我想看他。” “乐今?” “嗯。” 乐弗对小林点头,小林立刻出去,过了一会儿,把那个裹在小被子里的小家伙抱进来。她把孩子递给乐弗。乐弗用两只胳膊托着,他这次比上次熟练了一点,他小心地坐在床边,把那个小东西放在杨天能看见的位置。 杨天侧头,看那个小脸。他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说: “嗨。” 就这一个字。 那个小东西闭着眼,没有反应。但杨天笑了。那个笑,乐弗自从今年五月和杨天重逢以来,他没有见过这么轻松的一个笑,那个笑是杨天还在第一次做煎饼摊那时候的笑。他的嘴角往上,一嘴白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个笑是阳光的。乐弗看着那个笑。他此刻,站在这个病房里,他一只手托着那个小东西,他另一只手,伸出去,轻轻地搭在了杨天的手上。 他说:“杨天。” “嗯。” “我今天,好像,”乐弗顿了一下,“我今天真的明白了,‘每一天都是今天’是什么意思。” 杨天“嗯”了一声。 他没有再接。他只是看着那个小家伙,又看了一眼乐弗,他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乐弗没见过的光。那种光乐弗没办法用画笔画出来。但他告诉自己,他以后,要试着画。 产房外的窗外,防城港的海,在凌晨四点半的时候,天开始慢慢地发亮。那个亮不是一下子的,是一点一点从海那边,慢慢渗过来的。病房里的灯关着,只开了一盏最小的床头灯,那盏灯把杨天的脸,把那个小东西的脸,把乐弗的脸,都打成一种暖的、橙黄色。这个颜色,乐弗心里一动,这不就是,他去年秋天,在摊前见到杨天的第一个早晨,铁板上炉火的颜色吗。 那时候是秋天,此刻是夏末,将近两年。 他觉得自己走了很远。 但他又觉得,他此刻,好像只是回到了那个清晨,那个第一次看见杨天在摊前做饼的、四点多钟的、炉火橙色的,清晨。
第22章 尾声 ===== 乐今三岁那年夏天,乐弗在防城港开了一间工作室。 工作室在白沙湾小区往北五百米,一个小巷里,一栋两层的小楼。一楼乐弗用来做画室,二楼是仓库,兼着放他这几年做的木工,他现在不只刻鱼,他还刻过小鸟、小乌龟、小兔子,他甚至给杨天刻过一个和真人一样大小的木头手,是从杨天的那只“白天做饼的手”照着刻的,刻完之后他觉得好看,不想送给谁,就留在二楼的一个架子上,每次上去,都看见。他这三年,画得不多。他一年大概只画十来张,每一张都慢,每一张的主角都在这座城市里。画市场里卖螺蛳的阿伯,画他楼下那家早餐店的老板娘,画白沙湾小区里每天傍晚带着孙子晒太阳的那位老太太。他不给这些画题名,也不立刻展出,他把它们堆在工作室的一个木柜子里,偶尔送给画中人,卖螺蛳的阿伯收到自己的画像的时候,瞪了好久,最后说:“仔,你画得像我,但是没画出来我这把胡子。”乐弗笑,第二天给他补了一笔胡子。 他每年回一次原来那座城市。一次是在年初,陪小罗料理一下他画廊合约上必须露面的事,他的画现在价格比三年前高了一倍,但他只卖几幅,大多数时候推掉。一次是在秋天,陪父母过重阳。他父亲已经七十三岁了,退了教职,整天养花养鸟。他母亲六十七,开始学做南方菜。 他父母知道杨天,也知道乐今。他三年前的冬天,把杨天和乐今一起带回家过年的,那是他这辈子最怕的一次回家。他母亲在门口看见杨天抱着乐今,站了两秒,一句话没说,把那个小东西从杨天手里接过去,抱进屋,一个下午没出来。他父亲坐在客厅里,半晌开了一句口:“……这小子像谁?” 乐弗说:“像杨天。” 他父亲“嗯”了一声,没说下文。晚饭的时候,他父亲端着酒杯,对杨天说:“你,叫杨天是吧。” “是。” “山东哪里的?” “半岛东头一个小县。” “嗯。那边有一个老先生,叫杨修明,是我大学同班,不知道跟你是不是族里的。” “……我不知道。”杨天说。 “回头你可以问问你爷爷。”他父亲说,“这个老杨是个有意思的人。” 就这样,那一晚结束了。 没有“你们怎么能”、“我不接受”、“你想想清楚”。 乐弗事后问他母亲,为什么这样。他母亲说:“你爸早就看出来你这辈子大概不找女的,十几年前就看出来了。他没说什么,是因为他在等你自己说。你都三十四了,他还能说什么。” “你呢?”乐弗问,“你也早就看出来?” 他母亲笑了一下,说:“女人比你爸看得更准。我二十年前就看出来了。” “……” “乐弗,”他母亲道,“你只是要活一辈子。你爸妈要的,也只是你活得安稳。你带一个山东的摊主回来,还是带一个策展人回来,对我们来说,都一样。” “那,”乐弗问,“乐今呢?” “乐今是我的孙子。”他母亲道,“我从第一眼就是这么看他的。你不用跟我解释他是从哪里来的。” 乐弗那一晚在他母亲房间的书桌前坐了很久。他母亲的书桌上,摆着一张新的相框,是那个冬天他们到家之前,母亲让他先寄过来的,乐今一岁生日那天的照片,乐今坐在杨天怀里,手里握着一根勺子,表情是认真的。 他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母亲。他母亲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在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 那次回家之后,乐弗和父母的关系反而比之前近了。他母亲每个月都要和乐今视频一次,她买了一个专门的、大屏幕的平板,放在家里最亮的位置,视频的时候就把它举起来,对着乐今,说一些带着北方口音的、慢慢的、婴儿能听得懂的话:“乐今吃饭了吗?”“乐今今天有没有摔跤?”“乐今奶奶给你买了一个小汽车,下次寄过去。” 乐今两岁的时候已经会说“奶奶”了。 他说“奶奶”的时候,口齿不清楚,听上去像“妮妮”,乐弗母亲听了,在那边笑到眼泪都出来。 三年了。 防城港的生活,对乐弗来说,已经不是“陌生”了。 他在小区里认识所有楼下的邻居,认识那位每天早上六点去晨练的刘阿姨,认识三楼那个开五金店的老周,认识同一个楼里五楼那一对带着一只大金毛的年轻夫妻。他这些邻居都叫他“乐老师”,他们不知道这个“乐老师”过去是什么“老师”,他们只知道他是做画的,住在四楼,孩子叫乐今,另一个爸爸叫杨天,是那个做煎饼的。他走在这个小区里,每天能打十几声招呼。他以前那座城市里,他住了七年,邻居一个都不认识。 杨天还在出摊。他每天四点起,乐今出生后,他停了一年半,孩子会走路之后,他重新把摊推出去。他这次没有换小车,那辆绿色的小车,他擦得很干净,每天早上推出去,晚上推回来,小棚子里专门给它留了位置。乐弗每天陪他去。乐今两岁多以后,有时候会被他们一起带下去,小东西坐在乐弗搬下去的一个专门的小婴儿车里,穿得厚厚的,安静地看那个爸爸在摊前做饼。 那个小东西,不哭不闹。他有时候会抬起头看旁边的路人,那些路人会对他笑,他不笑,也不躲,只是看。杨天做饼的时候,偶尔回头看一眼那个小婴儿车,确认那个小东西还在看他,他就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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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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