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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里很多人来问过乐弗和杨天是什么关系。 最初几个月,乐弗按杨天的嘱咐,回答:“我是他朋友,过来帮他带孩子。” 一年之后,他开始改口:“他是我爱人。” 小区里那些问的人,听见这句话,多数人只是“哦”一声,不再多说。个别的会问:“那这个孩子,” 乐弗会笑一下,说:“孩子是我们的。” 没人再多问。这座城市对他们两个,比他想象的宽容,或者说,这座城市的人,对这种事,没有他原来以为的那么复杂。这里的人,只关心你这个人,怎么样。你对孩子好不好,对邻居客气不客气,摊子卖的东西干净不干净,这些是他们看的。至于你和谁一起过日子,他们没有那么多要求。 杨天二十九岁生日那天,是乐今两岁八个月。 乐弗给杨天做了一顿饭,他现在做饭已经过关了,尤其是家常菜,炒一个青菜,烧一个小排,煮一个汤,他能做得稳。那天他烧了四个菜,外加一个汤。杨天下班回来,进门看见桌上,愣了一下。 “……这么多菜?” “生日。”乐弗说。 杨天“嗯”了一声,放下包,洗手,坐下。乐今从自己的小凳子上爬下来,跑过去,抱住杨天的腿。 “爸爸,蛋糕,”他指了指桌子上那个小蛋糕。 “你想吃?” “……妈妈说要吹了才能吃。” 乐今有一阵子,叫乐弗“妈妈”。这是他自己开的头,他在幼儿园看见别的小朋友有妈妈,回家之后他就开始叫乐弗“妈妈”。乐弗一开始有点不适应,后来习惯了。杨天笑了一下,把他抱起来。 “蜡烛,你插几根?” “三根,”乐今道,然后想了想,“四根。” “……为什么四根?” “三根是给爸爸,”乐今说,“一根是给乐今。” 杨天和乐弗对视了一下。两个人都笑了。 那一晚,他们吃完饭,乐今在客厅里玩他的木头玩具,乐弗现在已经给他刻了十几件东西,一群小鱼,两只小鸟,三只小兔子,一个小乌龟。乐今把它们全部摆在地毯上,假装他们在开一个“动物会议”。 乐弗和杨天坐在沙发上,喝茶。 “三十,明年就三十,”乐弗说,“你要过生日,好好想想。” 杨天“嗯”了一声,没说话。 乐弗看了他一眼,问:“你想什么?” 杨天沉默了一下,说:“我爷爷三十岁的时候,生的我爸。” “……嗯?” “我爸三十岁的时候,生的我。” “……” “我今年二十九,”杨天说,“我已经有了一个儿子,我比他们早一年完成了。” 乐弗笑了一下。 “你要和他们比?” “不是比,”杨天说,“就是,我觉得,我这个生命,从去年那个凌晨开始,才算真正的‘我的’。” “……” “我爷爷,我爸,都是这座山东小县城的普通人,他们一辈子就是在那个地方过下去。我以前以为,我也是这样,我从家里出来,到北方另一座城市去学做饼,再到我离开那里,到南方,我以为我就是一条正常的、男性的、做煎饼摊的人的一生。” “嗯。” “但是乐今来了之后,”杨天道,“我才明白一件事,我这个人,原来和他们不一样。” “……” “我是那种,注定要自己走出一条路的人。” “……” “你也是。”杨天看乐弗,“你这个人,家里是,你是那种应该继续做文化圈里的那种人,大学教授,艺术评论家,或者继续做一个有名气的画家,但你也没走那条路。” “嗯。” “我们两个,”杨天道,“都是走出自己的路的人。” “……” “我们能走到一起,”杨天说,“我是觉得,有一些东西是命。” 乐弗看着他。 他此刻,心里有话,但他没说。 他只是伸手,把杨天的手握住了。 两个人这样,握着手,看着客厅地毯上那个和一群木头动物一起开会的小东西。 过了一会儿,杨天开口, “乐弗。” “嗯。” “我想,在三十岁之前,”杨天道,“做一件事。” “什么?” “我想告诉爷爷和我爸他们。” “……告诉他们什么?” “告诉他们,”杨天顿了一下,“我和你,在一起。告诉他们,乐今是我们的。” 乐弗沉默了一下。 “你和他们,这几年,怎么说乐今的事?” “我说,我收养的。”杨天道,“我爷爷老了,他不太出门,不追问细节。我爸会问,但我只说‘我想要一个孩子,我就收养了’。他们没问到底。” “嗯。” “但是我想,”杨天道,“我三十岁之前,应该告诉他们真相。” “……” “他们可能接受不了。” “嗯。” “我爸可能会和我吵。” “嗯。” “我爷爷,”杨天顿了一下,“我爷爷九十四了,他可能听完就不和我说话了。” “……” “但是我想告诉他们。”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杨天道,“我不能拿我们这个家,陪一辈子的假。” 乐弗点了点头。 “你定。”他说,“你怎么说,我都陪。” “你和我一起去?” “嗯。” “我爸会盯着你。” “那就让他盯。” 杨天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是那种他以前在摊前做饼时,对每一个客人的笑,放松的,光亮的。 “……嗯。好。”他说,“那我们安排。” “好。” 那一晚,乐今玩累了,在地毯上睡着了。乐弗把他抱起来,送到他的小床上,他的小床在客厅尽头那间小房间里,小房间是原来乐弗刚搬来时住的那间,乐弗睡过去之后,这间房改成了孩子房。 乐弗给他盖好被子。那个小东西睡得很熟,睫毛长长的,压在脸颊上。乐弗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头。然后他出去,把房门带上,但没有关死。回到客厅。杨天已经在沙发上躺下了,他把头放在沙发扶手上,闭着眼。乐弗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把他头下的抱枕往他头颈下塞得更靠一点。 “不睡床?”乐弗说。 “今晚想在这里躺一会儿。”杨天道。 “冷不冷?” “开了空调,不冷。” 乐弗“嗯”了一声,也在沙发另一头躺下,这张沙发是个L型,他和杨天头对头躺着,脚各朝一边。 客厅的灯开着最小的一盏,是吊灯里最边上那个小的。外面,防城港八月的夜晚,窗外远远的是海,他们这个位置听不见海声,但是能感到那种海边城市的夜的气味,是一点点咸的。 杨天说:“乐弗。” “嗯。” “你这辈子,想去画世界上最有名的那个展吗?” “你说哪个?” “威尼斯双年展那个。”杨天道。 乐弗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个展的?” “我这段时间翻你书架上的画册,看见的。” “……” 乐弗想了一下,说: “不太想。” “为什么?” “那种展去了,要和很多人打交道,”乐弗道,“我这几年已经不愿意了。” “嗯。” “……”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杨天说:“你以后要是想去,就去。” “……” “这个家我带得住,”杨天道,“乐今我带得住。” “嗯。” “你不用为了我们,把你自己压在这儿。” 乐弗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沙发的这一头,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说: “杨天。” “嗯。” “你知道我这几年,其实想的事是什么吗?” “什么。” “我这几年,”乐弗说,“想过要不要让自己再‘大’起来,我的画、我的名字、我的日程、我的社会地位,我想过。” “嗯。” “我也想过,是不是我太早‘小’了。” “嗯。” “但是最后我发现,”乐弗道,“我‘小’着的时候,画出来的东西,比我‘大’的时候,好。” “……” “你知道这件事我怎么知道的?” “……” “因为我‘小’了之后,我画出来的东西,都是关于你的。” 杨天在沙发那一头沉默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道: “乐弗。” “嗯。” “你这种话,”杨天说,“以后少说。” “为什么?” “因为我听了,”杨天道,“心里会软。” “……” “我这个人,你也知道,心一软,就会说不该说的。” “……嗯,那你说。” 杨天“哼”了一声,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过来。” 乐弗笑了一下,他从沙发那一头,挪到这一头,他这一米八的身子,和杨天一米八五的身子,挤在同一侧。 两个人挨着躺下。乐弗的头,此刻靠着杨天的胸口。他能听见杨天的心跳,那个心跳,是慢的,稳的,一下一下。就像三年前那个下雨的夜晚,他第一次听到杨天的心跳的时候。什么都没变。 “今天。”乐弗轻声说。 “嗯?” “每一天,都是今天。” “……嗯。” “我现在明白这句话。” “……” “我现在明白,你给他起名的时候,为什么说那句话。” “嗯。” “因为,”乐弗顿了一下,“今天,就够了。” “……嗯。” “我不用再想,明天会怎么样,”乐弗道,“我不用想,我们会不会一直这样。” “嗯。” “今天我们两个,在这个沙发上,孩子在那屋子里睡,摊子停在楼下,” “嗯。” “够了。” “……嗯。” 杨天的手,轻轻地,在乐弗的头发上,摸了一下。 他说:“你知道我这个小东西,为什么叫‘乐今’吗?” “你之前说过,‘每一天都是今天’。” “嗯,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乐今,”杨天说,“‘乐’,是你的姓。但是‘今’,拆开看是,”他停了一下,“是‘人’,加‘一’,加‘丶’。” “嗯。” “是一个人,加一,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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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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