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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天沉默了几秒:“那也挺可怜的。” 乐弗被这个“可怜”说笑了: “我这种人,”他道,“你是第一个这么评价的。” “可能别人不知道你装。”杨天道。 乐弗:“你怎么知道。” “我说过了,”杨天道,“你会观察,你这种人不是真的装的人,你是为了活下去才装。你自己是一个真实的人。” 乐弗这一次没有再接话。 他只是看着杨天,看他把一张饼做好、递出去,看他和下一个客人打招呼,看他手腕上那块表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想,这世界上,能一句话说到他心里去的人,是不多的。 聊着聊着也摸到了边界。 乐弗有一次随口问:“有没有女朋友?” 杨天楞了一下,道:“没有。” “为什么,”乐弗说,“你这么……”他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完,只是换了个说法,“开朗的人,应该很好找。” 杨天没有立刻回答,把一张饼翻了个面,才说:“以前有过,分了。” “为什么分。” “说来话长,”杨天道,但没有继续说,乐弗也没追问。 过了一会儿,杨天自己补了一句:“我现在这情况,不适合谈。” “嗯?” “你看,”杨天指了指自己的摊,“早上四点起,晚上九点睡,一年到头不休息。哪有女孩子愿意跟这种日子。” “那也不一定,”乐弗说,“你可以找和你一样能吃苦的。” “我也想,”杨天道,“但我这种水平的,遇不到。” 乐弗觉得这话里有一种很具体的放弃感,他没再接。 又过了几秒,杨天把话题岔开:“你呢?” “我啊,”乐弗说,“没有。” “你也没有?” “我一直没有,”乐弗说,“谈过几次,都没成。” “为什么。” “感觉不对。”乐弗说。 “什么感觉不对。” “说不上来,”乐弗道,“就是那种,对方越靠近我,我越想往后退。” 杨天看了他一眼,道:“你怕。” “嗯?” “你怕别人真的靠近你。” 乐弗被这句话怔了一下。 他在那一瞬间有一种被人隔着玻璃看到底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并不糟,反而莫名地安心。 “你怎么知道。”他问。 “猜的,”杨天道,“我认识过几个像你这种人。” “哪种人。” “长得好看,聪明,嘴巴会说话,但心里空一块儿的那种。”杨天道。 乐弗:“……” 他被这几句话一点一点地拆开了。 他没有反驳,因为反驳是没有意义的,这人说的是对的。 他问:“那你呢?” “我什么?” “你怕什么?” 杨天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饼翻过来,铲进一个纸袋,没有抬头。 “我怕别人看我太清楚。”他最终说。 “为什么?” “看清楚了就想走。”杨天道。 乐弗看着他的侧面。这侧面他已经看了很多遍,画了不下十次,眉眼,鼻梁,嘴唇的弧线,下巴的那一点点倔强。这一刻那个侧面安安静静的,没有笑容,没有调侃,有一种他之前没有见过的沉静。 乐弗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侧面。 “我不会。”他说。 “嗯?” “我看清楚了不会走。”乐弗说。 他说完这话,自己愣了一下,他不是那种喜欢给人承诺的人,他从来不给。他觉得给承诺是一件很不靠谱的事,你不能保证你以后的自己会怎么想,你给出去的承诺就很可能变成你不打算承认的东西。 但这句话是他脱口而出的。 杨天也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杨天先笑了:“说得跟真的似的。” “是真的。”乐弗道。 “你走的时候来告诉我,”杨天说,“别一声不响就没了。” “好。” 杨天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做他的活。 乐弗坐在小凳子上,把那半杯还没喝完的加糖加杏仁的豆浆,慢慢喝完了。 有一天早上客人不多,杨天靠着小车,和乐弗面对面。乐弗问他:“你喜不喜欢做饼?” 杨天想了想,说:“喜欢。” “真的?” “真的,”杨天道,“你可能不相信,但做饼的时候我脑子很清醒,就是做这个事,什么都不用想。” 乐弗沉默了片刻,说:“我懂。” “你也有这种感觉?” “有,”乐弗说,“画画的时候,偶尔会进那种状态,感觉脑子里只有这一件事,特别安静。” 杨天点头,看着他,道:“对,就是那种感觉。” “你经常进这个状态?”乐弗问。 “几乎每天吧,”杨天道,“做饼的时候就进了。” “我……”乐弗想了想,“我反而很久没进过了。” “为什么。” “不知道。”乐弗诚实地说,“可能是杂念太多。” “画画的时候也杂?” “画画的时候想的是画能不能卖,能卖多少钱,评论家会怎么说,”乐弗苦笑,“你说这不是杂吗?” 杨天想了想,说:“你要是只为自己画一次试试?” “只为自己,”乐弗顿了一下,“这个说起来容易。” “做起来也容易。”杨天说。 “嗯?” “不让别人看就行了。” 乐弗被这一句朴素到有点笨的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想,他这辈子画画,就从来没有想过“不让别人看”这个选项。他一开始学画是为了父亲看,为了让那个觉得画画是“不务正业”的父亲看到他能做出什么。后来是为了老师看,为了同学看,为了画廊看,为了收藏家看,为了媒体看,为了评论家看。 他从来都是“为了别人看”。 “不让别人看就行了。”杨天说。 这七个字,在乐弗的脑子里转了一个来回。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做饼,一个看着,在清晨的炉火边上,安静地说着各自的事。 乐弗后来想,那段时间大约是他近几年来最安稳的清晨。 有一天,杨天忽然问他:“你来采风,都采到什么了?” 乐弗:“没什么具体的,就是看看。” “那你的画,”杨天道,“画出来了吗?” “还没。” 杨天“哦”了一声,没评论,转而道:“你来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打算待多久?” “不知道,”乐弗说,“走着看。” 杨天点点头,把一张煎饼做好,直接递给他,说:“今天送你。” “为什么?” “一个月纪念,”杨天说,脸上是那种随意的、爽朗的笑,“你是我见过的,在我这儿吃饼吃最久的客人。” 乐弗愣了一下,接过那张煎饼。 他不是不善言辞的人,平时打交道的都是媒体、策展人、画廊老板,说话应对游刃有余,但这一刻,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谢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调,“下次我请你吃顿好的。” “行,”杨天笑道,“我不挑,什么都吃。” 乐弗拿着那张饼,坐到小凳子上。 今天的饼和昨天的一样,用料也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吃出了不同的味道。 一个月。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月。 这个数字他之前没有刻意数过,但今天被杨天说出来,他忽然有一种“怎么这么快”的感觉。 他慢慢啃着饼,看街上的行人来来去去,看杨天转回去继续做下一张饼。 他忽然觉得,他不想走。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下去了,他当然要走,他有他的生活,他的城市,他的工作。 但这个念头出现过,他是知道的。
第5章 ====== 十一月中,这座城市真的冷下来了。 某天早上乐弗出门,一推开楼道口的大门,一股带冰碴儿的风就迎面扑过来,冻得他打了个激灵。他赶紧把脖子往外套里缩,顺手把羊毛围巾在脖子上又绕了一圈。 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没太阳,楼房之间的那块天空像一块洗过太多次的床单。 他走到煎饼摊前。 杨天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卫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羽绒马甲,手上戴着那种露指头的手套。他看见乐弗,抬了抬下巴:“哟。” “这鬼天气。”乐弗说。 “降温了,”杨天道,“你要豆浆吗?我今天多带了。” “要。” 杨天给他倒了一杯豆浆,推过来。乐弗双手捧着那个纸杯,那热度透过薄薄一层纸壁传到手心,暖得他眼角都舒服得眯了起来。 “谢了。”他说。 “嗯。”杨天没看他,继续摊饼。 乐弗抿着豆浆,站在小车旁边,看那块铁板。铁板上的蒸汽比往日更明显,冷空气遇热冒出来的白雾,一股一股地升起来,飘向街面上空。 “杨天。” “嗯?” “你这么冷的天,还是四点起?” “对啊。” “不想换个时间?” “客人是早上来的,”杨天道,“我改了时间,生意就没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人会很辛苦。” “习惯。”杨天说。 乐弗看了他一会儿。这人的耳朵已经被冻得红红的,鼻尖也有点红。但他手上的动作一点不乱,还是那个节奏,舀面糊、摊开、打鸡蛋、放薄脆、加辣椒酱、折叠、装袋。 乐弗心里有一种他自己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种疼,又不完全是疼,倒像是某种没来由的心疼。 他在摊前多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那天下午,乐弗给杨天发了条消息,他和杨天加微信已经有两个多礼拜了,但平时几乎不发消息,除了偶尔一两句。 他发:晚上一起吃饭?我请。 五分钟后,杨天回:你不是说请好吃的吗,我记得。 乐弗:对。 杨天:行。几点? 乐弗:六点半? 杨天:我七点吧,我得先洗澡。 乐弗:在哪儿吃,你平时爱吃什么? 杨天:火锅? 乐弗:“……” 他意识到,杨天这人心思有一种极其朴素的坦荡,他饿了就饿了,冷了就冷了,你请他吃饭他就告诉你他想吃什么。没有客套,没有说“随便”,也没有说“你定就好”。 乐弗:好。几点几分你下楼,我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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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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