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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人挺有意思。” “我?”杨天笑了,“你这种画家才有意思吧。” “我不有意思。”乐弗说,“我这种人见得多了,自以为了不起,其实里头空的。” 杨天瞥了他一眼: “你不是这种。” “你怎么知道。” “你会观察,”杨天说,“你看我做饼,你看这条街,你会认真看。你这种人不是空的。” 乐弗被这一句说怔了。 他这辈子听过很多评价。“乐弗是个天才。”“乐弗是个异类。”“乐弗有一种天生的节奏感。”“乐弗的色彩具有侵略性。”“乐弗是一个对生命有愤怒感的画家。” 没有一个评价,像“你会观察”这三个字那样,让他脑子里“铛”地响了一下。 会观察。 他那么多年,画画的时候关注的是“表达”,是“结构”,是“节奏”,是“叙事”,他自以为的都是这些。他想过自己在“表达”,但他很少想过自己在“观察”。 观察,这是一件朴素得几乎不像是艺术家要做的事。 但杨天说的没错。他这十几天在这条街上,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观察。 他把这件事命名成了“采风”,这是他那个行业里的说法。但说穿了,就是观察。 乐弗忽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那天下午乐弗回到公寓,在那扇朝东的窗边坐下,摊开速写本,重新画了一张早晨街景。 这次他不赶,不急着画完。 他画得很慢。他画那条街上的每一个细节,老刘家面条的招牌上那几个已经掉了漆的字、红色小推车上有一处被磕过的凹痕、修鞋铺门口那把用旧了的小凳子、他早晨看见的那个大妈红色棉袄袖口的一块补丁。 他画完这一张,天已经黑了。 他看着画,看了一会儿。 这张不如前几张有“画面感”,构图不特别讲究,色彩没有那么饱满,透视也不是很讲究。 但这张有一种他之前那几张没有的东西。 这张有他自己。 他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去画街景,不是以一个路过的、走马观花的画家的视角,而是以一个在这条街上已经待了两个多星期、认识了几张固定面孔的人的视角。 这两种视角之间的区别,是巨大的。 乐弗盯着那张画看,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鼻子有一点点发酸。 不是感动,是一种别的东西。 他已经很久没有,因为自己画出了一张“对的”画,而有过这种感受了。 他把那张速写小心地夹在速写本里,合上,放到桌上。 那晚他睡得很好。 第二天六点半,他自己醒了,穿好衣服下楼。 街上已经亮起了几盏灯,但太阳还没出来。一片灰蓝色的天光铺在街面上,有一种不真实的静。 他走到煎饼摊前。 杨天已经开始忙了,摊前还没人,他在往铁板上刷油。听见脚步声,他抬头:“你来早了。” “嗯。” “怎么了?” “没事。”乐弗说,“就是起早了,下来吃饼。” “老样子?” “老样子。” 乐弗坐到小凳子上,看他摊饼。今天的清晨比往常更冷,杨天呼出来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色的雾。 乐弗看着那团白气,忽然觉得,他想画这个人。 不是侧脸,不是背影,不是做饼时的手, 是这个人。 这个在十一月的清晨,穿着洗到发白的黄色卫衣,站在一辆红色小推车前,呼着白气,摊着煎饼的人。 这个不为什么、只是为了做好一张饼而四点起床的人。 他在心里把这个画面框了一下。 他想,他总有一天要把这个画面画出来。
第4章 ====== 日子过得很顺。 乐弗发现,在这座城市,他不需要做什么事就可以让一天过去。 他起床,下楼,吃煎饼,和杨天聊几句或者只是坐着,回屋,中午随便对付一下,下午画画或者睡觉,傍晚再下去走一圈,晚上看看书或者什么都不看。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水一样。 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刷工作邮箱了。小罗的消息他偶尔会回一句“嗯”或者“知道了”,其他的一概不管。 他猜小罗已经放弃催他了,小罗这人识趣,知道什么时候该推,什么时候该放。 他在这个城市里,开始变成一个没有身份的人。 他在摊前待着,杨天叫他“乐弗”。他偶尔去那家面条店吃一碗面,老板叫他“老板您要什么”,这是所有不认识的人的统称。他去楼下的小超市,收银员根本懒得和他说话。 他喜欢这种感觉。 他在那个生活了多年的大城市里,“乐弗”这两个字挂在他身上像一件贴身的外套,脱不掉,走到哪儿都带着。他在任何一个场合出现,都会有人对他礼貌一笑,然后用一种特别的眼神看他。那种眼神他熟悉,但从来没有真正地舒服过。 在这里没有。 他只是一个穿着灰毛衣、每天来吃煎饼的男人。 杨天对他的态度也变了。 一开始杨天对他是“客人”的态度,客气,周到,但保持距离。十天之后,他对乐弗是“熟客”的态度,会主动搭话,会帮他留凳子,会调侃他几句。 到了第三周,乐弗某天过来的时候,摊前没人。他要了“老样子”,坐到小凳子上。杨天做完饼之后没有立刻开始做下一张,他把铁板擦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桶,倒了一点豆浆进去,端到乐弗面前。 “尝尝。”杨天说。 “什么?” “我自己调的,加了一点糖和杏仁,看看合不合你口味。” 乐弗愣了一下。 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这豆浆和外面那桶不一样,豆味更浓一点,有一股隐隐的杏仁香,甜度刚刚好。 “好喝。”他说。 “嗯?”杨天的嘴角动了动。 “真的,”乐弗道,“卖给客人的那个也好,但这个不一样。” “这个费料,”杨天说,“不能卖。” “怎么就不能卖。” “加杏仁贵,”杨天道,“卖不上价。这种就自己喝。” 乐弗看着杯子里的豆浆,慢慢地喝了一口。 这个“自己喝”的东西,他分到了一杯。 他没说话,但心里有一种热乎乎的、不太想细说的东西。 他们聊的话题,是天南海北的。 有一次聊到吃, “你在山东长大的,吃的是北方的吧?”乐弗问。 “对,”杨天道,“我小时候喜欢吃馒头、煎饼、包子这些。” “米饭呢?” “不怎么吃,”杨天道,“那会儿家里米饭做得少。” “你能吃辣吗?” “我们家乡不怎么吃辣,”杨天道,“但我现在能吃。辣的东西对摊子有帮助,辣椒酱是煎饼的灵魂。” “你的辣椒酱是自己调的?” “嗯,三种辣椒配的,”杨天道,“大部分是二荆条,里头加一点朝天椒和甜椒,甜椒是为了提鲜。” “还有这种讲究?” “嗯。” 乐弗:“你这人,别把这煎饼做成了米其林。” 杨天笑了:“米其林是什么?” “是一种星。” “在哪儿?” “在……”乐弗哈了一声,“算了,以后告诉你。” 杨天:“你是在骂我吗?” “没有,”乐弗说,“我是夸你。” 又有一次,聊到睡眠, “你几点睡?”乐弗问。 “晚上九点多,”杨天道,“最晚十点。” “……”乐弗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你早上四点起,也就睡六七个小时。” “习惯了。” “你累不累?” “白天会困一下,”杨天道,“下午两三点会去睡个午觉,睡一个多小时。” “所以下午你摊子收了之后,” “嗯,大部分时间就是回屋睡觉,做饭,看看书或者手机。” 乐弗想了想,说:“我这种生活方式在你看来,大约是一种折磨。” “什么生活方式?” “我有时候凌晨三四点还在画画,”乐弗说,“然后睡到中午起来,再拖拖拉拉地吃一顿早午餐,下午四五点开始干活,干到半夜。” 杨天听完,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这不是折磨,”他说,“这是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 “我是不行,”杨天道,“我要这么活两天就精神不行了。但你行,你习惯了。” “那你也是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乐弗说。 “是啊。” “所以我们都一样。” 杨天偏了偏头,嘴角翘起来:“这话说的。” 有时候他们聊得离题十万八千里。 有一次从煎饼面糊聊到面粉品种,聊到小麦,聊到农业。杨天随口讲了几句关于他们家种苹果的事,春天什么时候修枝,夏天什么时候疏果,秋天怎么挑成熟度,冬天怎么储存,乐弗听得入迷,问了很多奇奇怪怪的问题,比如一棵苹果树能活多少年,比如果子的色泽和阳光的角度有什么关系。 杨天被他问得一愣一愣的,有些问题他也答不上来。 “你这种艺术家,”杨天最后说,“是真的对什么都好奇啊。” “嗯,”乐弗说,“艺术家不就是这样。” “我以前接触过一个艺术家。”杨天忽然说。 “哦?”乐弗来了兴致,“什么样的?” “就是,”杨天顿了一下,“来我这里吃过饼。一个搞雕塑的,戴个圆眼镜,头发留得比女孩子还长。” “你怎么知道他是搞雕塑的?” “他跟我说的。”杨天道,“他说话爱用那种大词,每吃一张饼就能跟我讲两刻钟的艺术史。” 乐弗:“……” “你不一样,”杨天说,“你就是看,看了也不跟我扯什么大词。” “我懒。”乐弗说。 “那是你人不装。” 乐弗被这个评价又噎了一下。 “我装着呢,”他说,“我在你面前不装,是因为装不动了。” “哦?” “我在我熟悉的那个圈子里,”乐弗说,“每天都要装。装自己很有想法,装自己对艺术有独到的见解,装自己不在乎钱,其实谁不在乎钱,装自己谁都能看穿。装多了我自己都烦。” “那你干嘛要装。” “我的工作就是装。”乐弗说。 杨天皱了皱眉:“那不累吗?” “累。” “那你就别装了。” “不装,”乐弗说,“画就卖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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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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