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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杨天摊前没人了,正在准备收摊。乐弗走过去,道:“你今天几点收?” “十二点之前。” “一起吃饭?” “你今天又请客?” “不,”乐弗道,“今天,你带我去你经常吃的地方。” 杨天顿了一下:“我经常吃的不怎么样。” “没事。” “你确定?” “嗯。” 杨天收完摊,带着乐弗走了五百米,拐进一条小巷子。 巷子里有一家小店,店面只有三米宽,没有招牌,或者说招牌褪色到根本看不出写的是什么。门口摆了两张圆桌,坐着三个正在吃面的中年男人。 “就这儿?”乐弗道。 “嗯。” “什么店?” “炸酱面,”杨天道,“这条街上最好吃的炸酱面。” 乐弗跟着他进去。店里也只有四张桌子,狭小,但是收拾得干净,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只有三样:炸酱面、牛肉面、素面。另一面墙贴着几张褪色的老照片。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见杨天,叫了一声:“小杨!” “张哥,”杨天道,“两碗炸酱面,一碗加一个荷包蛋。” “哪个加?” “他加。”杨天一指乐弗。 “好嘞。” 两个人在角落的桌子坐下。杨天从桌上的筷子筒里抽出两双筷子,分给乐弗一双。乐弗接过,看了看店里,空气中有一股浓郁的酱香,炉子上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透过敞开的后厨门能看见厨师在切菜。 “你经常来?”乐弗问。 “基本一周两三次。”杨天道。 “多长时间了?” “六七年吧,”杨天道,“从我刚到这儿的时候就开始吃。” “店主认识你?” “算吧。” 乐弗点点头。他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杨天在这座城市里,有他自己的生活版图。他每天四点起,做饼,收摊,然后有他去吃饭的地方、他买菜的地方、他散步的路线。这些东西乐弗都不了解,但它们是真实存在的,是构成这个叫杨天的人的一部分。 面上来了。 乐弗尝了一口,炸酱面的味道非常朴素,酱是自制的,肉末炒得香,面条是手擀的,有嚼劲。那个荷包蛋煎得刚好,边缘微焦,蛋黄还是半流的。 “好吃。”乐弗道。 “嗯。” “你每周三次?” “对。” 杨天回答完就专心吃面。乐弗也低头吃起来。 吃到一半,杨天忽然问:“乐弗。” “嗯?” “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乐弗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杨天正看着他。这个问题问得直接,直接得让乐弗有点措手不及。 “……我不知道。”他说。 “嗯。”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杨天说。 “真的?” “嗯。” 乐弗知道他在说谎,但他没有拆穿。他知道,如果他追问,两个人之间会谈到一些乐弗还不想谈的东西。 他继续吃面。 吃完,两个人各自付了钱,杨天抢着要付乐弗的那份,乐弗没让。 从店里出来,外面的阳光已经斜了。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没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杨天忽然说:“这周六你有空吗?” “周六?” “嗯。” “什么事?” “我休息。”杨天道。 “你还休息?”乐弗愣了一下,“我以为你全年无休。” “基本无休,”杨天道,“一个月休一两天,挑客人少的周末。” “那周六,”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杨天说。 “哪儿?” “到时候知道。”杨天道。 “是个好地方?” “嗯,”杨天道,“我平时休息就去的地方。” “好。”乐弗说。 “那就这样,”杨天道,“周六早上八点我叫你。” 两个人站在楼道口,有一瞬间的安静。 然后杨天转身上楼了。 乐弗看着他的背影,在楼梯的拐弯处消失。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才往自己那层走。 他上了楼,进了屋,把外套挂好,坐到沙发上。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杨天第一次主动约他。 之前所有的接触,都是他主动的。是他每天下去吃饼,是他提议一起吃饭,是他买东西送给杨天。杨天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过什么,那个人的节奏始终是“客人来了就服务,客人走了也不留”。 这一次杨天主动了。 乐弗盯着窗外发了半天呆。 他心里那种他平时会压下去的东西,又开始冒头了。 他已经压不住了。 他知道。 周六的那天,乐弗早上七点五十就起来了,比约定时间还早。 他洗漱,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针织衫,黑色的长裤,外面套了一件焦糖色的长款风衣。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又换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打底。 八点整,他听见敲门声。 他开门,杨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这么早?”乐弗问。 “我提前了几分钟。”杨天道。 “什么东西?”乐弗指那个塑料袋。 “煎饼,”杨天道,“我给你也做了一个,路上吃。” “你今天不休吗?” “早上出摊前现做的,”杨天道,“一份你的一份我的,不卖别人。” 乐弗愣了一下,接过袋子。两个煎饼还有温度。 “我们去哪儿?”他问。 “跟我走。”杨天道。 他们下楼,乐弗叫了辆车,杨天报了一个地址,乐弗没听懂那是哪里。他问司机师傅:“远吗?” 司机:“半小时吧。” 车出了市区,上了环城路,然后进了一条山路。路两边的树开始多起来,叶子大部分都变成了黄色和红色。乐弗靠着车窗看外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情格外好。 “你带我去哪儿?”他又问了一次。 “一个山上的地方,”杨天道,“那里有一座水库,水库边上有个古村子。” “你经常去?” “一两个月去一次。” “一个人?” “嗯。” “这次带我。” “嗯。” 乐弗没再多问。 车到了目的地,司机把他们放在一条石板路的入口。前面是一个小村子,依山而建,村里的路都是石板铺的,沿着山势蜿蜒往上。 “走。”杨天道。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上走。石板路不好走,有些地方陡,有些地方窄,踩在上面会咔嗒响。但两边的风景极好,一边是山,另一边是一片墨绿色的水库,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走到一个高处的平台。这里能看见整个水库,还能看见远处的村落和山峦。 “到了。”杨天说。 “你经常来这里?” “嗯。” “一个人来做什么?” “就是坐着,”杨天道,“看看水。” 两个人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水库上有一只白色的水鸟飞过,翅膀划过水面留下一条涟漪。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植物的气味。 两个人吃起那两个煎饼。 乐弗咬了一口,是他熟悉的味道。但在这个地方吃,莫名地比摊前好吃。 “你怎么发现这个地方?”他问。 “我第一年来这座城市,迷路了,”杨天道,“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了。后来就记住了。” “你把这里当你自己的地方。” “算吧,”杨天道,“我心情不好就会来。” “你心情不好?” “偶尔。” “我看你每天都挺开心的。” “我挺会装的。”杨天笑了一下,“你不是说我,你这种人不装。装着呢,我也装着。” “你装什么?” 杨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装我一个人过得很好。” 乐弗的心,“噔”地一下。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头,看杨天。 这个角度下,杨天的侧脸被山上的风吹着,头发往一边飘。他的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着,他看着那片水,眼神里有一种乐弗之前从未见过的、极其柔软的东西。 这个侧脸,乐弗看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 他这几十张速写,没有画出这个侧脸。 他画的全部的杨天,做饼的杨天,和客人说话的杨天,擦铁板的杨天,都是一个向外的杨天。 他没有画过一个“独自一个人”的杨天。 而真正的杨天,可能是眼前这个,坐在山上的石头上,看着水库,风吹着他头发,眉头微微蹙起的这个杨天。 乐弗在心里,非常认真地记下了这个画面。 他说:“杨天。” “嗯?” “你以后不用一个人来了。” 杨天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了一下,这次的对视没有躲,没有戏谑,没有客套,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在两人之间稳稳地落了下去。 “好。”杨天说。
第7章 ====== 从水库回来之后,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就有点不一样了。 什么都没有说破。但两个人都很清楚,已经有什么落了地。 乐弗第二天早上下楼吃饼,杨天看他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不是说之前那样不友好,只是现在多了一点点、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认了什么事。 乐弗自己看杨天也是。 两个人之间不说话的时候,安静得比之前更有质量,就像某些音乐里的休止符,表面上是“无”,但实际上承担了大量的重量。 乐弗意识到,他们走到了一个门口。门没有推开,但他们都知道门就在那里。 他不知道该是他先推还是杨天先推。 他也不知道,该什么时候推。 于是他就那么拖着,正常吃饼,正常聊天,正常在摊前和杨天并肩待几个小时,拖了将近一周。 第七天是一个周四。 那天早上他下去的时候,看见杨天脸色不太对,也不是生病,是那种心里装着事的状态。他做饼的手没有变慢,但节奏明显比平时多了一点“紧”。 “怎么了?”乐弗问。 “没什么。”杨天道。 “你没睡好?” “没睡好。” “为什么。” “晚上想事。” “什么事。” 杨天没答,把饼递给他。 乐弗坐到小凳子上,没打开纸袋,先看杨天。杨天回避了他的目光,这在他们之间,是从来没有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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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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