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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季白。他接起来。 “还没睡？”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没有停，把病历归进文件筐里。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不是沉默，是有人在呼吸，很轻，很匀，带着一点刚醒过来的沙哑。然后季白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像是脸还埋在枕头里。“醒了。摸了一下旁边，空的。想起来你今天夜班。” 宋临渊的手停在文件筐的边缘。他想起去年夏天，也是夜班，凌晨三点他走过消防门，站在季白病房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以为他睡了，站了一会儿，没敲门，回来了。现在他知道了。那天季白没睡，膝盖疼，在想他。今天季白醒了，摸了一下旁边，空的，给他打了电话。 “膝盖疼吗。” “不疼。就是醒了。” 电话里传来翻身的声音，床垫轻轻响了一下，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季白大概起来了。宋临渊听见他走到客厅，冰箱门被拉开，又关上。然后是水倒进杯子里的声音。他在喝水。 “你今天喝咖啡了吗。”季白问。 “没有。喝的温水。” “周医生说的？” “嗯。” 电话里传来很轻的笑声。不是真的笑出声来，是呼吸的节奏变了一下，带着一点刚醒过来的人才有的柔软。“他比我会管你。”季白说。 宋临渊把手机从耳朵和肩膀之间拿下来，握在手里。值班室的窗户外面，跨江大桥的灯带在夜色里亮着。凌晨两点的桥面上几乎没有车，灯带安安静静地亮着，在水面上拉出一道完整的倒影。没有碎。他看了一会儿。 “季白。” “嗯。” “去年你住院的时候，术后第三天，凌晨三点，我站在你病房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我以为你睡了。那天我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凉了，没喝。站了大概五分钟，护士站有人叫我，走了。”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听见季白又喝了一口水，水滑过喉咙的声音，很轻。 “那天我没睡。膝盖疼，在想你。想你会不会来。后来想，你应该不会来。你是主治医生，查房是白天的事。没有主治医生凌晨三点来查房的。我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了。我以为是对面病房的家属。” 宋临渊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值班室外面，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滴滴声。某间病房里有人翻了个身，床栏轻轻响了一下。那个脚步声停了五分钟的人，现在坐在值班室里，隔着十二楼和四楼之间的距离，听着电话那头的人喝水的声音。 “你后来为什么走了。”季白问。 “护士叫我。三床的引流管堵了。”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拿起窗台上那杯凉了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滑过喉咙的时候有一点涩。“处理完以后，又经过你病房门口。门缝里没有光了。我想你应该睡了，没再站。” “门缝里没有光，是因为我关了床头灯。我以为走廊里那个脚步声不会再回来了。” 宋临渊把杯子放下。搪瓷盆里的薄荷被值班室的暖气吹着，叶片轻轻晃了一下。盆边那根褪成米白色的红绳，活扣，系得很松。从去年谷雨到现在，快一年了。这盆薄荷从老家搬到值班室，从值班室搬回公寓，又从公寓搬回值班室。在十二楼和四楼之间来回了很多次。每一次他值夜班，薄荷在窗台上。他查完房写完病历，坐在椅子上，抬头看见它。季白在电话里说，摸了一下旁边，空的，想起来他今天夜班。 “下次。如果凌晨醒了摸到旁边是空的，可以打电话。我不一定接，但你可以打。”他说。 电话里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季白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更轻了一点。“好。” 走廊里传来护士站的呼叫铃。宋临渊偏过头听了一下——是三床，那个髋关节置换术后的老太太，大概是翻身的时候碰到了伤口。他站起来。 “有病人叫铃。我过去看看。” “嗯。” 他没有立刻挂电话。季白也没有。两个人听着电话里对方的呼吸声，隔了几秒。然后季白说：“去吧。我睡了。”电话挂断了。 宋临渊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值班室。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三床的呼叫灯在门框上方亮着，红色的，一闪一闪。他推开门，老太太侧躺着，脸皱成一团。他走过去，弯下腰，检查了引流管的位置，调整了一下敷料的边缘。 “没事。翻身的时候慢一点，用手托着这里。”他把老太太的手放在伤口旁边的位置，带着她轻轻按了一下。“这样托着，就不疼了。” 老太太点着头。旁边陪护的家属醒了，从折叠椅上坐起来，揉着眼睛。他说了句“没事，继续睡吧”，然后直起身，走出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护士站的灯亮着，值班护士正在电脑前记录什么，键盘敲击声断断续续的。他走回值班室，坐下来。窗台上的薄荷还在，系鞋带的照片还在。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季白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语音通话结束的系统提示，时长六分四十八秒。他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相册，翻到那张照片——去年夏天，三楼转角，他蹲在地上给季白系鞋带。照片里他的手指捏着白色鞋带，交叉，绕圈，穿过去。背景是楼道的墙壁，半开的窗户外面，梧桐树的叶子正绿着。他把照片放大，看着自己手指的动作。外科结。他打了那么多年，在手术台上，在任何一个需要打结的地方。他教过很多人，住院医，实习生，方医生说他打结的手法干净，可以当教学视频。他只教过一个人系鞋带，教了很多次。那个人没有学会。后来每次走到三楼，那个人都会低头看一眼自己的鞋带。他知道。他只是没有说。 他退出相册，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下次夜班，如果凌晨醒了摸到旁边是空的，可以打电话。我不一定接，但你可以打。打完以后他看着这行字。然后把备忘录截图，发给了季白。不是为了让他看，是为了让自己记住。记住这个凌晨两点十四分，他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里的人说，醒了，摸了一下旁边是空的，想起来他今天夜班。他接完那个电话，去处理了三床的引流管，然后回到值班室，把这句话记下来。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以前他值夜班，手机放在桌上，一晚上不会响。凌晨两三点，他写完病历，坐在窗台边，看着外面的桥。桥上的灯每天都亮，他不知道亮给谁看。现在知道了。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跨江大桥的灯带在夜色里亮着，暖黄色的。薄荷在窗台上，被日光灯和桥的灯光同时照着。他伸手碰了碰一片叶子，叶面是凉的，但盆里的土还带着白天暖气烘过的余温。他把那盆薄荷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不是挪很多，只是一点。搪瓷盆的底在窗台瓷砖上擦出一声很轻的响，然后停下来。和值班椅的距离刚好——伸手就能够到。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走廊里的监护仪还在滴滴响着，三床的，五床的，七床的。节律各不相同，交叠在一起，像很多颗心脏在各自的胸腔里跳着。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着。没有再响。但他知道，如果响了，他会接。 第47章 清晨 宋临渊交完班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把值班室窗台上的搪瓷盆薄荷浇了水，叶片上的水珠被晨光照着，亮得很。系鞋带的照片在相框里，和薄荷并排。他把相框也擦了擦，原木色的边框，上面落了一层很细的灰。值一个夜班，窗台上就会落一层灰。他每周擦一次，有时忘了，季白来接他的时候会擦。季白擦相框的时候，拇指按在玻璃面上，从中间往边缘画一个小小的弧形，像在描一个看不见的圆。他看过一次，记住了。 他把白大褂脱下来，换上挂在门后的深蓝色薄外套。外套口袋里装着手机和钥匙，钥匙环上有一把不锈钢的门钥匙，和季白那把一模一样。他把钥匙环勾在手指上转了一圈，金属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落进掌心里。攥住，放进口袋。 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清晨的风灌进领口。初春的风还带着冬天的余寒，但底子里已经有了一层很薄的暖意，像一杯凉水底下沉着还没化开的糖。他把领口竖起来，往停车场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季白发来一张照片。四楼阳台拍出去的，跨江大桥在晨光里，桥塔上的航空障碍灯刚熄，桥面的车流开始密了。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薄荷浇过水了。葱也浇了。」他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开上跨江大桥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晨光从桥塔之间穿过来，在水面上铺开一层碎金。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江风灌进来，带着水腥气和早春泥土被晒暖的味道。桥面上，早高峰的车流正在变密，一辆接一辆，尾灯在晨光里是暗红色的，不像夜里那样刺眼。他开在中间车道，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无名指上的疤痕被晨光照成很淡很淡的粉色。 去年夏天，也是这座桥。季白开车，他坐在副驾驶。那天他们刚换完四楼的锁，从老城区出来，桥上也是这样的晨光。他把旧门锁装进塑料袋里带回去，后来拆开，擦干净，装进玻璃瓶。那颗滑了丝的螺丝，他缠上白色棉线，和当年宋父缠生料带一样。玻璃瓶现在在书架上，和画册、菜谱、相册并排。那些东西以前分散在不同的地方。现在它们在一起了。 车开下桥，拐进城东的老城区。梧桐树的枝丫上，芽苞比上周更大了一点，灰褐色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很淡的银色。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包子的香气从车窗缝里钻进来。他把车停在老居民楼下。四楼的窗户开着半扇，浅灰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很软很软的帆。阳台上的薄荷露出一小片绿色，从楼下看只有很小的一点。他仰头看了一会儿。 五年前他站在这个位置拍过一张照片。那时候薄荷还活着，他不知道。他只是路过，站在楼下，看见阳台上那很小很小的一点绿色。拍下来，洗出来，放进相册里，在背面写：薄荷还活着。后来薄荷死了。那片叶子干透了，被季白装进铁盒里，搬了两次家，换了三套房子，没有碎。再后来他们分了一株新的薄荷，种进搪瓷盆里，活了快一年。现在它在阳台上。他不用再站在楼下拍了。他上楼就能看见。 他走上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走到三楼转角，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那块地砖上，去年夏天他蹲过的地方，什么痕迹也没有。鞋带系好了又踩散，踩散了又系好，来来去去那么多次，地砖还是那块地砖。只是他每次走到这里，都会想起手指捏着白色鞋带交叉绕圈穿过去的感觉。那个结拉紧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一声摩擦音。后来季白每次走到这里，也会低头看一眼自己的鞋带。他知道。他只是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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