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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最难。视频里说后脑勺要推出弧度,从下往上,力度逐渐减轻,最下面贴头皮,越往上越留长。季白把电推剪的角度调了又调,推了三分之一停下来,用手摸了摸,不平。又推了一遍,还是不平。宋临渊坐在方凳上,低着头,后颈拉出一条干净的弧线,脊椎的棘突在皮肤下微微隆起。他等了一会儿。 “不平就推短一点。” “短了会像刚放出来的。” 宋临渊没有说话,但季白感觉到他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缩,是那种呼吸节奏变了一下的动作。季白把电推剪关了,嗡鸣声停下来,客厅忽然变得很安静。远处跨江大桥上的车流声隐隐传过来,被阳台的玻璃门隔着,变成一层很远的嗡鸣。他用剪刀修,牙剪,也是视频里教的。左手用梳子把头发梳起来,右手拿剪刀沿着梳子边缘剪,剪一刀,梳子移动一点,再剪一刀。碎发落在梳子齿之间,他用拇指把碎发从梳子上抹掉,黑的发丝缠在指纹里。宋临渊后脑勺的弧度在他手里一点一点变得平整。 他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宋临渊的后脑勺。不是没看过,是没看过这么久。以前看,是宋临渊走在他前面,后脑勺在他视线里停留几步,然后转过来跟他说话。现在是停着的,在他的手底下,每一根头发都看得清清楚楚。黑的,有几根白的,藏在黑的里面,很短,大概是新长的。宋临渊比他小半岁。 “有白头发了。” “哪里。” “后脑勺,三根。我帮你拔了?” “留着。” 季白没有问为什么。他把那几根白头发周围的黑发梳起来,让白的露出来,看了看,然后继续剪。碎发落在宋临渊后颈上,落在那颗痣上,落在浴巾深灰色的线头上。他用手指把后颈的碎发拈掉,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宋临渊的脖子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躲。 剪完的时候,季白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体是齐的,但左侧鬓角比右侧稍微短了一点。他把电推剪又拿起来,想把右侧再推短一点。宋临渊从方凳上站起来,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他的头发短了很多,鬓角推得很干净,后脑勺的弧度比他想象中平整。 “左边比右边短了一点。”他说。 季白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还握着电推剪,电源线拖在地上。宋临渊从镜子里看着他,把头发往后拢了拢,左边短了的那一点被拢到后面,和右边的差别不那么明显了。 “下次左边推轻一点。” “还有下次?” 宋临渊没有回答。他把浴巾从肩上取下来,抖了抖,碎发落在卫生间的地砖上,细细密密的,黑的,掺着几根白的。他蹲下来把地上的碎发拢在一起。碎发很轻,手指一碰就散开。他拢了几次才拢成一小撮,托在掌心里,黑的发丝之间,那几根白的在卫生间的灯光下泛着很淡的银光。他把那撮碎发放进一个很小的玻璃瓶里,是厨房装胡椒的那种,洗干净了,盖子拧得很紧。碎发在瓶底,黑的白的混在一起,从玻璃外面看像一小团灰色的絮。他把玻璃瓶放在书架上,和那只装旧门锁零件的玻璃瓶并排。一个装着一把锁的骨头,一个装着一个脑袋上剪下来的头发。 季白靠在书架旁边,看着那两个玻璃瓶。“胡椒瓶只剩一个了。” “下次买胡椒粉,把瓶子留着。” 季白把电推剪的电源线卷起来,收进抽屉里。宋临渊站在书架前面,把装头发的玻璃瓶往里推了推,和装旧门锁的那只靠在一起。两只瓶子,一只里面是铁的,一只里面是蛋白。铁的沉在瓶底,弹簧蜷着,锁舌躺着,滑了丝的螺丝缠着白色棉线。头发蓬松地占满整只瓶子,在书架的阴影里是灰黑色的,有几根白的从黑的里面探出来,贴着玻璃壁,在窗外的天光里亮得像很细很细的银丝。他没有说为什么要留着。季白也没有问。只是从那天起,每次经过书架,都会看见那两只并排的玻璃瓶。一只很重,一只很轻。重的那只装着拆散的旧锁,轻的那只装着剪下来的头发。都是从他身上卸下来的东西,都收在同一个书架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被同一片从阳台照进来的光照着。 第52章 腌菜 王秀兰腌的萝卜条吃完了。最后一根是周三晚上被宋临渊夹走的。季白炒了一盘青椒肉丝,宋临渊从冰箱里拿出那个玻璃瓶,拧开盖子,筷子伸进去,夹出来的只有瓶底一小汪橙红色的汁水,蒜瓣和姜丝沉在汁底,萝卜条一根不剩。他把瓶子举在灯底下照了照,确认没有了,把盖子拧回去,放在灶台上。吃完晚饭他洗碗的时候,那个玻璃瓶就立在沥水架旁边,洗干净了,倒扣着沥水。 周六早上,宋临渊起得很早。季白听见厨房里有切东西的声音,不是剁,是刀落在案板上很慢很稳的那种切法,每一刀之间都隔着一个呼吸的停顿。他穿上拖鞋走过去。宋临渊站在案板前,手里握着菜刀,面前的案板上码着一排白萝卜。萝卜是昨天从菜市场买的,两根,胖胖的,带着泥,他洗了很久,皮上每一道纹路里的泥都用小刷子刷干净了。削了皮,切成小指粗的条,码在案板上,每一根的长短都差不多。 灶台上放着王秀兰那个玻璃瓶,正立着,盖子拧开了放在旁边。瓶子里已经装了小半瓶萝卜条,整整齐齐地竖着码在一起,切口朝上,每一根之间都留着很小的缝隙。他正在切第二根萝卜,刀落下去的时候萝卜在案板上轻轻滚了一下,他用手指按住,继续切。 “妈教你的?”季白靠在厨房门框上。 “上周打电话问的。”宋临渊把切好的萝卜条拢在一起,一根一根码进玻璃瓶里。手指捏着萝卜条的一端,竖着插进去,调整角度,让它和旁边的并排立着。“她说萝卜不要切太细,太细了腌出来不脆。蒜和姜要放足,白醋要没过萝卜。糖和盐的比例她说了,我记在菜谱上了。” 季白走到书架前,把那本米白色菜谱抽出来。翻开。韭菜鸡蛋馅饺子那一页后面,果然多了一页。不是印刷的,是宋临渊手写的,圆珠笔,字迹很工整。萝卜条的腌法——白萝卜两根,盐一勺腌半小时挤干水分。白醋半瓶,糖三勺,盐半勺。蒜五瓣切片,姜一小块切丝。干辣椒三个,不要掰开,整个放。密封,冰箱冷藏三天。页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他说他妈腌的萝卜条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我问他配方是什么。他说不知道。我打电话问他妈了。” 季白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把菜谱合上,放回书架。走回厨房。宋临渊已经把最后一根萝卜条码进瓶子里了,蒜片和姜丝从萝卜条的缝隙里塞进去,干辣椒竖在最中间,红艳艳的一小截,被白萝卜和透明的白醋衬得很亮。他把白醋从瓶口倒进去,醋液沿着萝卜条的缝隙往下渗,气泡从缝隙里升上来,一个一个,很慢。倒到没过最上面那根萝卜条,停下来,盖上盖子拧紧。玻璃瓶在灶台上,橙红色的汁水还没有,萝卜还是白的,蒜和姜也是白的,只有干辣椒的红。三天以后汁水会变成橙红色,萝卜会染上很淡的橘,和王秀兰那瓶一样的颜色。 他把玻璃瓶放进冰箱冷藏室。关上冰箱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你妈说,腌东西要等。等的时候不能老打开看。看了也不会更快。” 季白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冰箱旁边。宋临渊的手是凉的,刚碰过白醋和冰箱里的冷气,指尖带着醋酸清冽的气味。季白把他的手握住,放在自己掌心里,凉意从宋临渊的指尖渡到他的掌心里,然后慢慢变暖。 “那你准备等几天。” “三天。” “三天不看?” “不看。” 当天晚上,宋临渊洗了碗,经过冰箱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没有停。第二天早上他打开冰箱拿牛奶做咖啡,目光在冷藏室最上面那层停了一下——玻璃瓶里的萝卜条还是白的,蒜片和姜丝沉在瓶底,干辣椒竖在正中间,醋液清澈透明。他拿出牛奶,关上冰箱门。第二天晚上,他站在冰箱前面,手搭在门把手上。季白坐在沙发上看图纸,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宋临渊的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 “还有一天。” 季白没有抬头。“你刚才已经站了半分钟了。” 宋临渊从冰箱门前走开,坐在沙发上,和季白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图纸摊在茶几上,立面图的东南角画着一排绿植,不是效果图里常用的棕榈或冬青,是薄荷。季白的铅笔在叶片上加阴影,一笔一笔,排线很密。宋临渊看了一会儿,从茶几下面拿出那本米白色菜谱,翻到自己手写的那一页,在“密封冰箱冷藏三天”的旁边加了一行很小的字。 “第二天。没看。想看了。” 第三天傍晚,宋临渊下了班,换了鞋,洗了手。走到冰箱前面,手搭在门把手上,拉开。冷藏室的灯亮了,玻璃瓶在第三层正中间,三天前放进去的位置。萝卜条不再是白色了,染上了一层很淡很淡的橘,和王秀兰那瓶的颜色一模一样。蒜片和姜丝沉在瓶底,干辣椒的红被白醋浸得淡了一点。他拧开盖子,用干净筷子夹出一根,放在白瓷小碟里。 萝卜条是半透明的,橘白色,切口边缘被醋浸得微微膨胀,变得圆润。他咬了一口。脆的。酸和甜和咸融在一起,蒜和姜的香气从萝卜的纤维里渗出来,干辣椒的辣味很淡,挂在喉咙口,咽下去以后才慢慢烧上来。他又咬了一口。 季白从书房走出来,看见他站在冰箱前面,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碟,碟子里放着半根咬过的萝卜条。宋临渊把剩下半根夹起来递到他嘴边。季白低头吃了。脆的,和王秀兰腌的一模一样,只是辣味淡了一点。宋临渊看着他嚼完,咽下去。 “怎么样。” “比全世界最好吃的差一点。差在辣味。” 宋临渊点了一下头,把这个判断收进那个看不见的抽屉里。他把玻璃瓶的盖子重新拧紧,放回冰箱冷藏室。关上冰箱门,从茶几下面拿出那本米白色菜谱,翻到萝卜条那一页,在“干辣椒三个”的旁边加了一行铅笔字:“他觉得辣味不够。下次放四个。”写完了把菜谱放回去。铅笔的笔迹在纸页上,和他之前写的“他说扎嗓子”“他吃肥的”“他喝汤不喝鱼”排在一起。每一行的结尾都是同一个字。那个字有时候写得很清楚,有时候被橡皮擦过,留下一个灰色的印子,又在旁边重新写上。 晚饭是季白做的,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米饭。宋临渊从冰箱里把那瓶萝卜条拿出来,夹了五根放在小碟子里,端上桌。萝卜条在餐桌上,橘白色的,被灯光照着,表面凝着一层从冰箱里带出来的冷气,遇到室温化成很细的水珠。季白夹了一根,咬了一口。比下午那根辣了一点。大概是腌了更久,干辣椒的味道完全浸进去了。他嚼完,没有说。只是把碟子里剩下的萝卜条都夹进自己碗里,一根一根吃完了。宋临渊看着他吃,低头把自己碗里的饭扒进嘴里。嘴角在碗沿后面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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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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