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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上跨江大桥,窗外的江面铺着十月午后的光,灰绿色的水波被阳光照出一层很薄的白。宋临渊靠着座椅,手里握着那把新钥匙,拇指在匙柄的保护膜上来回摩挲,保护膜的边缘被磨得微微卷起。他说:“书架买新的。旧的继续用。”季白把方向盘上的手松开一只,覆在他手背上。宋临渊把钥匙放回档案袋里,把那只手翻过来,扣住。 “宋临渊。” “嗯。” “余生请多指教。” 宋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两个人交握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在季白无名指根部轻轻按了一下。窗外跨江大桥的灯带在傍晚的天色里亮起来,暖黄色的,从桥头一直亮到桥尾。桥上的车流变成一条移动的光带,在水面上投下长长的倒影,被江风吹碎成无数片很小的光斑。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很轻的气流声和仪表盘上钥匙碰在一起的细碎声响。过了很久,他用那种季白听了快二十年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从容的温柔,说了一个字。 “好。” 当天晚上,宋临渊在值班室写病历。搪瓷盆里的薄荷被日光灯照着,旁边是那张系鞋带的照片,原木色相框。他把写好的病历合上,从白大褂左边口袋里拿出那副银色边框的眼镜戴上,又摘下来。他看了看手里的眼镜,看了看窗台上的薄荷,看了看相框里那张照片。然后拿起手机,给季白发了一条消息。 「书架最下层,左边那个铁盒子。里面那片薄荷叶,还在不在。」 已读。季白大概在客厅,回得很快:「在。干透了,没碎。」 宋临渊看着那行字。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拿起搪瓷盆旁边那把剪刀,从薄荷枝条上剪下一小片新叶。叶片很嫩,边缘带着刚从茎节上分离的湿润切口。他把这片新叶放在原木色相框旁边,和照片里系鞋带的手指并排。然后拿起手机,给季白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旧的那片放在铁盒子里。新的这片,放在新家书架上。以后每年摘一片,两个铁盒子很快就能装满。余生够用吗。」 已读。过了大概三分钟,季白回了一条——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客厅茶几上,一个季白刚从抽屉里找出来的新铁盒子,绿色的,比旧的那个大一点。盒盖敞开着,里面空空的,底部铺着一层很薄的棉花,是王秀兰做针线活时用来塞棉袄的那种。旁边放着一片刚从阳台上剪下来的薄荷叶,新鲜的,深绿的,叶脉清晰。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新铁盒准备好了。余生够不够,装满才知道。」 宋临渊把那张照片放大。新铁盒的底部,棉花铺得不太均匀,有些地方厚了,有些地方薄了。季白的手大概不太适合做这种细活——他是个建筑师,画图的,手稳,但铺棉花和画图是两种稳法。他想象季白蹲在茶几前,把棉花从塑料袋里扯出来,撕成小块,一片一片铺进铁盒底部,用指尖按平。铺完以后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把边缘翘起来的地方重新按了一遍。然后把新摘的薄荷叶放进去,拍了照,发给他。 他回了一个字:「够。」 (全文完) 第61章 番外一 白大褂 宋临渊的白大褂口袋里,装过很多东西。 笔,处方笺,手术帽,一次性手套,偶尔有一颗值班护士给的奶糖。有一年冬天季白感冒,他兜里装了三天拆开的板蓝根冲剂,每一包都剪开了一个小口,方便随时倒进杯子里。季白的感冒好了,那几包冲剂还在兜里,被体温捂得变了色,从浅褐变成了深褐。他没有扔,放在值班室抽屉最里面。后来过期了,他还是没有扔。 他在这家医院工作了很多年,白大褂换过好几件。 第一件是实习时发的,领口硬挺,口袋上印着“实习医师”四个红字。他在那件白大褂的口袋里装过第一支听诊器、第一本手写病历、第一张独立签名的处方单。那件白大褂后来洗得发白了,领口的红字褪成很淡的粉,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他用白色的线重新缝上去,针脚不太齐,但很结实。搬出宿舍的时候他把那件白大褂叠好,放进行李箱最底层。 第二件是规培时发的。口袋上印着“住院医师”,字是蓝的。那件白大褂左边的口袋内侧,被他缝了一个很小的暗袋。针脚很细,用的是手术缝合的持针手法,藏在口袋的夹层里,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暗袋里只装过一样东西——一张对折的处方笺,背面用铅笔写着季白那年的生日。阳历和阴历都写了,中间画了一个等号。他每年在那一天的前夜把处方笺从暗袋里抽出来看一眼,第二天早上再放回去。处方笺的折痕被反复打开又折上,纸张从折痕处起了毛边,铅笔的字迹被手指摩挲得淡了很多。“季白”两个字的一竖一横都还清楚,只是颜色从灰黑变成了很淡很淡的银灰色。 有一次周医生借他的笔,手伸进左边口袋,碰到了那个暗袋的边缘。他把笔抽出来递给周医生,没有说话。周医生还笔的时候问了一句“你左边口袋是不是破了个洞”,他接过来,说可能吧。后来他在暗袋外面又多缝了一层衬里,手指摸上去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凸起。只有他知道那里有一个口袋,口袋里有一张处方笺,处方笺上有一个人的生日。 第三件是主治医师的白大褂,口袋上印的字变成了黑色。这件穿得最久,袖口磨毛了,领口的标签洗得字迹模糊。左边口袋的暗袋还在,处方笺也还在,纸边更毛了,折叠的地方几乎要断开,他用透明胶带从背面贴了一道,胶带的边缘被体温捂得微微发黄。除了那张处方笺,暗袋里后来多了一样东西。 一片薄荷叶。 不是那盆薄荷的,是更早的,五年前那两盆枯死的薄荷。那个雨夜他站在阳台上给枯死的薄荷浇水,最后一片还绿着的叶子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有把它放回花盆里,放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那片叶子在暗袋里干透了,变成褐色,叶脉清晰,主脉从叶柄延伸到叶尖,侧脉从主脉两侧斜斜地分出去。和季白铁盒子里那片完整的叶子是同一棵薄荷上的。一片在铁盒里,一片在白大褂的暗袋里。分开了五年,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谷雨那天他把分出来的薄荷枝种进搪瓷盆里。那天晚上他把白大褂左边口袋的暗袋拆开,把那片干透的薄荷叶拿出来。叶子和五年前一样,完整的,叶脉清晰。他把暗袋里的处方笺也拿出来,两张纸片并排放在值班室的桌面上,被日光灯照着。处方笺上的铅笔字已经很淡了,薄荷叶的褐色也很淡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一起放进了那本深蓝色布纹封面的旧相册最后一页。相册放在书架上,和画册、菜谱、新相册、玻璃瓶、铁盒子并排。 现在他穿的这件白大褂是去年新发的。口袋上印的字还是黑的,左边的暗袋还是缝了,针脚和之前那件一模一样。暗袋里装着一张新的处方笺,对折着。背面写着季白今年的生日,阳历和阴历都写了,中间画了一个等号。铅笔的字迹还很清楚,他还没有来得及把它摩挲到发淡。 除了处方笺,暗袋里还装了另一样东西。 一张对折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季白写的,铅笔,字体和他画图时写的标注一样工整——“余生够不够,装满才知道。” 那是搬进新家那天,季白放在他白大褂左边口袋里的。他晚上洗白大褂的时候翻口袋翻出来,展开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放进了暗袋里。和处方笺放在一起。一张写着生日,一张写着余生。两张纸并排躺在暗袋的最深处,被手术缝合的针脚保护着,从外面完全看不见。 有一次周医生又借他的笔,还笔的时候看了一眼他左边口袋,说:“你这口袋是不是又缝了一层?看着比别人厚。”他接过笔插回口袋里,手指在暗袋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隔着白大褂的棉布,能感觉到里面两张纸的轮廓。处方笺折了两道,纸条折了三道,厚度刚好等于两层衬里之间的间隙。他缝这个暗袋的时候反复量过。针脚藏在口袋的夹缝里,每一针都是外科结的力度——拉紧了不会松,但贴着皮肤的一面是平的,感觉不到任何线结的凸起。 “可能吧。”他说。 周医生没有追问,端着搪瓷杯走了。杯子上印着“骨科”两个字,白底红字,铁观音的香气在值班室里散开。宋临渊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白大褂左边口袋的扣子解开。里面是新缝的暗袋,新写的处方笺,新折的纸条。旧的薄荷叶收进了相册里,旧的处方笺也收进了相册里。那些在暗袋里待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重见天日,和别的东西放在一起——画册、菜谱、铁盒子、玻璃瓶。不再需要藏在口袋里了。但暗袋还在,针脚和以前一样密。里面装的东西从旧换成了新。旧的收起来,新的放进去。像那盆薄荷分株,一盆留在原地,一盆带去新家。都活着,都在长。 窗台上搪瓷盆里的薄荷被晨光照着。从谷雨那天种下去,活到现在快四年了。他伸手碰了碰一片叶子,叶面上凝着晨露,凉凉的。他把露珠沾在指尖上,在白大褂左边口袋的位置轻轻抹了一下,留下一道很细的水痕。水痕很快被棉布吸干了,和那些年暗袋里被体温捂热的处方笺、摩挲淡了的铅笔字、干透的薄荷叶一样,渗进了纤维深处,看不见了。但知道它们在那里。 第62章 番外二 纽扣 季白发现那颗纽扣不见了的时候,是搬进新家后的第二个秋天。 他站在衣柜前,把宋临渊那件白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衬衫洗过了,挂在衣柜最外侧,是宋临渊昨晚熨好的。他熨衬衫的时候季白在沙发上看图纸,听见电熨斗在棉布上滑过的声音,蒸汽喷出来,带着一点点洗衣液的铃兰香。宋临渊熨完把衬衫挂回衣柜,扣子全部扣好,领口翻得整整齐齐。现在季白把衬衫取下来,发现左手袖口的那颗扣子不见了。 不是袖口翻边上那排针脚里的扣子——那颗还在,季白凑近了看了看,白色的棉线还是去年他缝的颜色,在袖口内侧贴着手腕的位置,安安静静的。不见的是袖口外侧的那颗,用来扣紧翻边的。扣眼还在,线脚完整,没有脱线,只是扣子没了。 他在衣柜里找了找,没找到。又蹲下来看衣柜底下,只有一层薄灰。他趴在地板上往床底下看,宋临渊从卫生间出来,嘴里还叼着牙刷,看见他半个身子探在床底下。 “找什么。” “你衬衫袖口的扣子掉了。左手那颗。” 宋临渊走回卫生间把牙刷冲干净,擦了手,然后走进卧室,在床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趴在地板上往床底下看。床底下有一只落单的袜子、一本去年过期的骨科期刊、一层薄灰。没有扣子。季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去翻洗衣机。滚筒里空空的,只有橡胶密封圈上凝着几颗水珠。洗衣机的滤网他也拧开看了,滤网里只有一团灰絮,捏在手里松松的,散开以后什么都没有。翻遍了所有地方——沙发垫底下、茶几下面、玄关鞋柜的缝隙、书架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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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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