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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超:“兄弟,林姨还是稀罕你的,只是她现在病了,没这力气稀罕了,别往心里头去。” 程玦瞟了他一眼。 许超接着说:“等这俩天干完,我就不干了,带林姨去大医院,我就在那附近找个活儿……嘿嘿。” 程玦眼眸一垂:“辛苦。” 许超:“你要说这话可见外了,你呢,就好好上你的学,好好考个状元,那以后这钱还不是多嘛……你以后,可别发达了就忘了哥们儿!” “那你呢?” 许超“哈哈”笑两声,拍拍自己的胸脯:“哥们儿,中考总分126,你指望啥呢?” “……你不是三百多分?” “隔壁那小丫头瞎几把吹的你也信?126,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如假包换,”许超一抹鼻子,“你学习好,去念书;我力气大,来搬砖,以后我俩发达了,一人一套别墅买对门儿……” 谈话间,两人已穿过一片尘埃,跨过水泥和石板,来到了张之平面前。张之平周围聚不少人,都聊着天,站成一排一排。 程玦:“张哥。” 张之平点头。 他派人分水,给程玦和许超一人拿一瓶,又拿了两袋饼干,叫他两拎着。周围的一排排黄帽工人,竟都人手一瓶水,一袋吃食,笑眯眯地唠起嗑来。 一人正要拧开,被张之平拦下。 张之平皱着眉,严肃地冲一众人说道:“都小心点,瓶盖别给弄脏了——十人为一组,来我这边拍照,拍好了就各自做各自的事……十人为一组噢!” “嘁,不给啊?” “哈哈哈,给你拿两秒就不错了,还给你?想得美!” “得,热死了,非得挤一块拍不?” 张之平烦了,吼道:“好好站,好好拍!拍完了吃的放右边,水放左边,早拍完早干活,别在那逼逼叨叨磨磨唧唧……” 许超拉着程玦,两腿一岔,两手一挥,两个“耶”比在胸前,端着那矿泉水,还要腾出几根手指夹着那包饼干……反观程玦,拍遗照似的严肃。 张之平:“小程,表情太僵了。” 许超得令,大发慈悲腾出一只手,把程玦的半边嘴角往上扯,被后者一巴掌扇飞了。 程玦遮了遮光,懒得分给许超一眼。 身体太难受了。 那太阳毒,照得他头晕,眼一睁便觉地面在悠悠晃着朝他飘来。程玦拼命聚焦眼睛,却发现手掌上那道伤渐糊,分裂成两道、四道…… “行了,拍完了,都回去吧!”张之平吼了一声,招呼两小孩过来。 他也只是个黄帽工人,上有爹娘爷姥,下有老婆孩子,在工地上扛砖流汗久了,上头也信得过。 不过对这两人来说,张之平只是个不苟言笑的大哥罢了。 许超嬉皮笑脸地拽着程玦,二人立在张之平面前,却遭他一记重捶:“站没个站样……笑什么笑?” “哥,你总不能不让人笑啊,那我高兴,我高兴为啥不能笑?我就笑……嘿嘿……” 张之平气不打一处来,转向程玦。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纸,里三层外三层包着,皱巴极了。他翻出一盒维C,又从不知哪个口袋里掏出盒藿香正气水,一股脑递给程玦。 程玦:“哥,你留着。” 张之平:“叫你拿着你就拿着……妈的这天热成这样,上面不想管,拍个照就走,妈的……” 程玦忍着头晕恶心,拆了盒子拿了一半藿香正气水,朝张之平那儿一递:“哥,谢了,剩下的我俩分。” “念书念得脑子没长多大,逼话倒是不少……拿了么好了,”张之平咳了咳,摆了摆手,“别墨迹,本来就烦。” 程玦不作声了。 张之平掏出破烂钱夹,拨开浸满汗液、耷拉的线头,手在透明塑料夹层上抹了抹,抹下一手灰。灰下来了,夹层里那张照片便显出来——一个大姑娘,抱着个小姑娘。 大姑娘笑眯眯,小姑娘笑哈哈。 大的是媳妇,抱着两人那只有三、四岁的小娃娃,小娃娃晃着脑袋,扎着干干净净的小辫,配了俩蝴蝶结。 张之平搬一趟,便要拭一遍这上头的灰,都成习惯了。 他收起钱夹,掏出瓶牛奶,递给程玦:“喏,喝了。” 许超:“诶哥,您这偏心啊,凭啥这汽水我俩分,牛奶就是他一人的?” 张之平:“人上学,长身体呢。” 许超瞅了眼程玦,这人一米九,再高点能把天戳穿。他抹了抹鼻,“哼哼”两声,自顾自叼了根烟:“害,听您的,我从他嘴边嘬两口也成。” 张之平嫌弃地转过身,瞪了他俩一眼。 程玦就地坐下,捂着胸口咳嗽两声,捶了捶脑袋。他抓起两瓶藿香正气水,扎了吸管就往嘴里灌,缓了会儿后,朝许超招了招手。 许超:“来嘞!” 程玦闭眼喘了两口气:“每个月药钱,我给你,你把化疗和开药的单子拍给我……” 许超听着,明白他在说林姨的病。他眼神飘来飘去,舔了舔嘴角的灰,不自然地笑了两声。 程玦身子晕,没察觉,继续说道:“她不乐意治,还得你多看着点儿。每月我额外给你一部分,算是跑腿费。” “嘿,咱哥俩,跑腿费还要啊?” “你收了,每个月给我发两张照片,避着她点。”程玦又掏了两小瓶,把剩余的都扔进许超怀里。 二人没说几句,便被催着站了起来,程玦腿一使力,血液便全流向下肢,踉跄几步才堪堪站立。 他现在只剩力气,只剩身体,仿佛被人扔到了汪洋大海,睁眼一望便是水,无依无靠,唯一的希望便是自己憋着气,游出去。要是身子垮了…… 程玦揉了揉眉心,不去想了。 可他不想,该来的自会找上门,那伤已然被汗泡得湿淋淋,一股腐肉味儿,像是没啃干净的骨头,程玦扶着肩上的钢筋,再往里走时,那满是尘土的地抽了风,朝他眼前飞来。 直直砸在他的脸上。 在晕倒的前一秒,诡异的红白色光下,他看见两三个人围在他身边——其中一个是许超,另两个他看不清。 其中一个人,声音冰凉如井水,听上两句,心里头那躁热便消了七七八八,他说:“你去吧,我来。” 一片黑暗。 再睁眼时,那红白色从一大片糊汇成一根棍,静静躺在斑驳的墙角。程玦眨了眨眼睛,发现这地方熟悉得很——花纹被单的窄床,黢黑的天花板,落满墙灰的地面…… 还有那熟悉的尿壶。 程玦:“……” “小林,你醒啦?”瞎子笑眯眯。
第4章 病倒 程玦皱眉叹气,把翻涌在脑海里的思绪平息下来。 瞎子两臂包胸,指尖敲打着手肘,叹了口气道:“唉,怎么一声不吭就跑出去呢?你知不知道现在人贩子多猖狂,像你这样的小孩儿,药一闷,一提就拎上车了。” 程玦伸了伸腿,脚踝直接踢上了床尾,磕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床太短了,程玦往上一躺,除非弓起身子弯起腿,否则脚必定要露一截在床外。 不过这瞎子矮,睡这床正好。 瞎子接着说:“啧,真是担心死我了,大周末见你人没了……以后出门,得提前知会我一声,晓得不?” 程玦拽了拽头发。 右手的伤还烂着,头疼、胸闷、浑身都疼,他疼得恶心,恶心得想吐,偏偏一旁还有个叽里呱啦的瞎子,在“嗡嗡”直叫…… 烦。 疼。 周遭的一切,杂乱一团,他看着窗户上那道刺眼的反光,和钢筋上映出的刺眼白光一样。 他遮了遮眼。 今天算早退,那被改名为“高温补贴”的全勤奖算是没了;妈妈的药不能拖,他这手伤得养,身体得养,可……他怎么等得起呢? 瞎子还在说:“真是,担心死我了,要不是隔壁吴大爷上工地看着你了,我就得去报警了。” 程玦一怔。 是啊,现在最大的定时炸弹,不就是身旁这瞎子吗?只要他觉察出不对,性格、长相、习惯……起了疑心,或者单纯因为自己“丢”了,报了警…… 进去无所谓,上不了大学无所谓,赔钱也无所谓。 本来就是他错了。 但他只要进去了,那些药钱、住院钱就再无来源,不用起步三年,只需要一年……不,几个月,都够母亲的病全面崩溃的了。 这个病现在,不是无药可救。 不能在这里倒。 程玦呼出口浊气。 被错认成“林百池”,本让他松了一口气,却不想变成了现在这样。 程玦:“我不出去。” 瞎子:“你想出去也没办法,刚刚烧得太厉害了,睡了一天才醒,你现在要想下地,估计都悬。” 程玦:“……嗯。” 瞎子:“你这样可就麻烦了。” 程玦:“?” 瞎子:“你不知道,厕所在隔壁街呢,你真以为是尿在尿盆里吗?嗯……我可不去给你倒。” 程玦盖上被子,翻了个身,“嗯”了一声。 无休止地工作、再工作,他只能挤着工地上吃午饭、睡觉的时间学习,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挤干,现在病痛缠身,上下眼皮一闭,竟真就这么睡着了。 漆黑中,他看到了一片村子。 村里最里头的一户很穷,住着一个好赌的男人,和一个病弱的女人,男人女人面像凶狠,都如同欠了钱,放了火一般,见人就瞪,没有好脸色。 他们领了程玦进屋。 这俩人对着程玦面容和蔼,时不时笑笑,又给他添了双筷子,拿了个瓷碗,而程玦却并无反应,心中毫无波斓。 这两个人曾是他的亲人。 现在什么都不是。 画面一转,他回到了和父母住着的出租屋,那出租屋破旧,肮脏。林秀英那张脸总带着笑,她穿着花布裙,是小市场那儿十几块两件的那种。 她捏着裙边,在家里转圈。 这个家在飞速变幻,程玦眼睁睁看这个家从三个人,变成两个人,看着那条花布裙放在储物柜里,发霉、落灰,最后林秀英落光了头发…… 他眼一睁,见脖颈处紧紧掐了两口手。 再一看,那两只手已成白骨。 林秀英已然成了一骨骷髅,两双手深深嵌入程玦皮肉,成了十道深可见骨的沟渠,那嘴里还叫嚣着“滚”“去死”“害死了”之类的字眼。 最后,骷髅也散成白灰,飘向远方。 他一个人跪在空无一人的出租屋,屋角常年漏雨,潮湿一片。程玦全身都湿了,呆呆地看着湿漉漉的地板,面无表情。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走了,最后留他一个人在屋子里,窗帘拉得死紧,透不进一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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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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