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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很多的钱。 初三那年,妈妈查出来肝癌,从此便是药不停。一年一年过去,一个疗程下来,她手上便多一片针孔和青紫,身上也像被割走了一片肉。 从一个程玦晚上补作业,都会被她一刮鼻子,一撩头发,笑一句“白天悠悠走万里,晚上点灯补□□”的小姑娘,变成一个鸠形鹄面的骷髅头。 她断断续续地住院,程玦断断续续地上学。 提前班考试结束,程玦录进了天江中学。 老楼斑驳陆离,录取通知书送来了。 林秀英瘫在床上,朝程玦招了招手,那小孩便端着录取通知书,塞到柜子底下,走了过去。 她这个孩子,又长高了。 个子高,不爱说话,成天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缩在教室的最角落,因此性格比较孤癖。 “在班里打架了?”林秀英问。 她声音很哑,很虚,像是盆快灭了的火,摇摇晃晃,程玦放缓呼吸,生怕吹疼了她,回道:“没打过。” 林秀英皱眉,“嘁”了一声:“真菜,长这么高连个架都打不过?” 程玦:“……” 这笑话真冷。 麻布被粗糙,磨得程玦手疼,很快,他的手被一把骨头握住,林秀英说:“我可是听说了,一下课,你周围一大片全是空座位。他们问个问题,都得从后门出去,穿过走廊去前门,绕开你去问。你不打架,他们为什么怕你?” “没有。” “许超跟我说的,还能有假?” “他说的,假的。” 林秀英又“嘁”了一声:“狡辩。” 程玦的视线下落,落在妈妈和他相握的手上。 他真的没狡辩。 他讨厌有人在身边,叽叽喳喳、吵吵闹闹,或是大声说话大声笑,平常就一言不发,手肘垫着草稿纸刷数学题,偶尔去走廊走走。 但没人敢靠近他。 班里下课时,一群人一聚,聚成几个圈,时而大声尖叫,时而拍案而起,但只要一转过头和程玦对视上,便闭上嘴,掏出书,若无其事转过身。 起初,只是因为程玦不爱说话,所以有距离感。 时间久了,就流传出他一拳干死少年狼,两拳抡死镇关西,三拳干废北极熊的传说。 一天,一个小个子同学跑来,战战兢兢在课桌边站了好久,问他,他说被校外那群上能放火揍老师,下能抢劫骂警察的混混堵了,问程玦能不能陪他放学。 程玦:“为什么找我?” 同学:“你……比他们还可怕点。” 程玦:“……” 许超和他同班,听了这事儿后,一边哈哈哈哈哈个不停,一边朝程玦竖大拇指说“牛逼”。许超抓住商机,发展了班级内部有偿保镖行业,利用自己兄弟赚了个盆满钵满。 “你打架不行的,万一没打过把自己伤了怎么办?要是打过了,给别人伤了,这不得坐牢嘛……”林秀英揉着程玦的手,自顾自地说着。 程玦刚想开口,看见林秀英带着笑意地,一句一句唠叨着,便把话咽了下去。他听着那满是病气、柔柔的声音,哑着声说了句“好”。 他俯下身,脸颊贴着麻布被。 就这样,也挺好。 他没关系的,等妈妈病好了,一切都能回归正常了。 周遭静了起来。 林秀英抚了抚他鬓角的发,正如十年来的每一刻,平静地道:“剩下的钱,就去买些书看,买些笔芯,你不是老是念叨笔不够用,铅笔老是糊手吗?” 程玦浑身血一僵。 她已然被那化疗的药,被那肝脏里的病吸走了精气,干瘪的口舌中,拼尽力气挤出话来。 “买了笔,买了本,带着剩下的钱去对面那条街……那家的酱饼你不是说香吗,让卖饼的老李多放点酱,拎回来给我也尝一口……” 林秀英捻起程玦的一撮发,软软的,挂在耳廓上:“还剩下,就去理个发…… “你长得好,心性好,吃得了苦,以后去了谁家讨生活,多帮着做点事儿,总不至于落人口舌……听着了吗?” 水珠从鼻梁滑下,从鼻尖滴落。 程玦的指甲死死嵌入掌心,没点头,没说“好”。 月亮高空挂,夜已深了,程玦仍旧愣愣地看着右手心的那道疤。指腹深进去,划开黄白的脓血,白骨便露出一角,阴森森的。 程玦疼得眼球震颤。 母亲拿着刀,目眦欲裂割向他手心的场景仍旧历历在目。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睡着的瞎子。 瞎子睡着时,手臂弯在一侧,上下唇微张,随着一呼一吸,胸膛起伏,微白的唇也一张一抿,分明还是个年轻人的模样,还是个活在毛坯房里,生活艰辛的年轻人。 程玦抿了抿嘴。 他手伤了,工地那儿请了几天的假,母亲的医药的拖了几天……脑袋一热,竟真拿了把刀找了个普通人要钱。 真是畜生。 真是疯了。 他起身,轻悠悠地穿上破运动鞋。 轻踮着脚,走到门口时,程玦回过头,看了一眼瞎子。 第二天早上,瞎子起得早,在床上翻来覆去闹得木板床“嘎吱嘎吱”响,却没碰着身旁那人,他坐起身,冲屋里喊两声,没应。 瞎子笑笑,摸出盲杖,上班去了。
第3章 捡回 烈阳高照,工地旁。 许超抽出支红塔山叼嘴里,一手按着火机,一手护着火苗,蹙眉点了几次终于点上。他猛吸两口,回头看一眼,再吸两口,确定包工头没瞅见后,一口烟过肺,缓缓呼出。 妈的,这逼天。 立秋都尼玛过了,天上这颗狗日,跟抽了风似的亮着,照得工地上的钢筋都亮,飘的灰尘都亮。 许超呲了呲,匆匆忙忙又吸两口。 刚准备解了拉链,解决一下,一见一旁晃来个晃着个破瓷碗的娃娃。那硬币在碗里“叮咣叮咣”,一颠,一晃,一响,那娃娃身上的破布都在跟着晃。 小孩灰着脸:“给点钱吧。” 许超丢了烟,呸了一口。 那小孩还不放弃,追着许超屁股后面颠碗,“哐当哐当”,许是许超听凡了,骂了一声,一脚直接踹了上去。 小孩翻倒在地,瓷碗倒扣,钢镚撒了一地。 许超来了兴致,脚尖点着那瓷碗,施力把碗踩起,后退半步蓄力,一个飞踢——那瓷碗在地上一滑,一飞,激起一圈灰尘,飞出了视线。 砸向了前面一人的小腿。 张之平“啧”了一声,瞪眼看了许超一眼,扛着肩上的钢筋走了过去。 张之平三十出头。 在工地上干了五年,也算是混得熟了,干这份工的,伤肩伤腰伤手,不分春夏秋冬,忙的时候一律干到凌晨两三点,但只要愿往死里干,钱还是不少的。 不常见小孩跑过来混水泥,搬钢筋。 张之平放了钢筋,见许超还在逗弄那小叫花子,时不时踹一脚,笑两下。 许超:“问老子要钱?真尼马晦气,老子最烦见着你们这几个讨饭的,妈的牌运全他妈被忽悠走了,妈的!” 那小乞丐十岁出头的大小,没讨到钱,白白挨了一顿打,双手覆头护着,弓着小小的身子“呜呜”直叫,直到那踢踹的动静停歇下来,才抖着眼睑睁开眼。 那戴着黄帽的流氓,咧着黄牙,挤着细眼,蹲地上一个一个地捡起钢镚,“嘿嘿”直笑。 小乞丐。 程玦看着他满是补丁的衣角,在风中一晃一晃的,停下了脚步,汗液随着额角滑进眼里,刺得眼睛生疼。 那小孩,应该没多大。 父母呢? “咋地?”许超走过来,“嘿嘿”一笑,“兄弟,咋咧?哥们儿知道你心头软,看着个小娃就舍不得……喏,来一根儿,刚刚那小晦气玩意儿碗里的钱,够哥们儿再来包好的。” 许超是个混的。见着有钱的,能巴结的,便笑得灿烂凑上去,给人点递根烟,点个火,说句漂亮话;见着没钱的,混得比自己还惨的,便踹两脚,啐一口,抢了东西便走。 他捧着火,笑着“诶”了声,给程玦点上了烟。 程玦:“滚,干活。” 许超:“得嘞!” 程玦看了眼右手,那伤疤横着整个手掌,已经腐烂了,满手的汗液浸入掌心的伤中……他闭了闭眼,握紧了手,开始干活。 钢筋一根一根架上他的肩膀,又一根一根被架下来。 剜心般的痛,从伤口边缘开始,在呼吸吐纳间随着心脏的跳动,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逐渐高升。 许超跑了过来,接下了程玦肩膀上的钢筋:“兄弟……诶!你真是,你伤还没看好?手呢!给我看看!” 他一把抓过程玦的手。 许超龇牙咧嘴地看了两眼:“林姨下手真狠,都给你砍成臊子了,啧啧啧……” 程玦抽回手:“多嘴。” “兄弟,我去给林姨买药上医院……嘿嘿,林姨觉得烦了,你少在他面前晃不成嘛?”许超眯着眼,看着程玦那鲜血淋漓的伤口。 程玦抓了根口袋里的烟,顺手点上。 自从母亲化疗,东借西借,她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精神也有些不正常。吃饭喝粥时,常常把米粒摆在木桌上,一粒一粒地,然后对着米饭粒说话。 摆一粒,笑一下。 “她不是烦了,是想我去死了。”程玦掐了掐烟蒂,呼出口烟。 “不至于吧?” 程玦一掐烟,灭了。 渐渐的,林秀英仿佛被旁人夺舍般,对他的不耐烦逐渐转为怨恨,常常抄桌上的杯子,盆子,一股脑朝程玦砸去。起初回过神来,她还会抱着程玦哭,说“对不起”。 再后来,就纯粹是厌恶了。 她不能看见程玦一眼,一看见了便压不住心头的火。那具骷髅般的身体诡异地运动着,抄起桌上的一把刀,便直直往肩膀上砍去。 程玦伸手,鲜血四溅。 刀没砍上妈妈,砍上他了。 程玦捂着右手手掌,手在抖,血在滴,他两眼平静似水,映着一个疯女人。他问:“你要做什么?” 林秀英:“要你滚。” 程玦:“等你病好,我滚。” 林秀英:“你不滚,我病好不了。” 程玦握紧手,血便从指缝流下,流得满手臂都是,他没哭,没反应,林秀英倒先哭了起来,“呜呜”声一阵接着一阵。 “我本来是不想要的,为什么要多养个孩子呢?要不是他非要领你回家……也不用落得那么个下场。” 他,自然指的是程玦的父亲。 手本来没多疼的,现在也疼了起来,程玦左手覆上右手手腕:“好,我滚。” 回过神来,远处的张之平朝两人招手,程玦伸向手袋的手拐了个弯,拐向嘴角,抹了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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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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