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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医生叫王橹杰。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杨博文坐在诊室的椅子上,面前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 那个人大概二十七八岁,身材高挑,五官清俊,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很温和,但眼睛是锐利的——那种做了很多年医生才会有的、一眼就能看穿什么的锐利。 “你好,我叫王橹杰。”他伸出手。 杨博文握了一下,“杨博文。” 王橹杰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他翻开病历,开始问诊——什么时候出的车祸,伤到了哪里,做了哪些治疗,记忆缺失的范围有多大,有没有尝试过哪些恢复方法。 杨博文一一回答,声音很平,很冷静,像在做一份工作报告。 王橹杰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合上病历,看着杨博文。 “杨先生,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不是作为医生,是作为个人。” “什么问题?”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左奇函的人?” 杨博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认识。” “他是你的——” “男朋友。”杨博文说,“我不记得他了。但他是。” 王橹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暖。 “我是左奇函的发小。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后来我来瑞士学医,就留在了这里。他给我打过电话,说你可能要来,让我照顾你。” 杨博文愣住了。“他什么时候打的?” “你出事后的第二天。”王橹杰说,“他在电话里说——‘橹杰,我的人要去你那里了。你帮我照顾好他。不要告诉他我打过电话,不要告诉他我知道他的情况,不要让他觉得欠了谁。’” 杨博文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白玉手串。 “他什么都知道。”杨博文说。 “他一直什么都知道。”王橹杰说, “从十三岁开始。你知道吗,他小时候不太爱说话,但每次提到你,他的话就会变多。他说你站在升旗台上发言的样子,说他觉得你的声音很好听,说你穿白校服很好看。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杨博文的手指在珠子上停住了。 “我不记得了。”他说,声音很轻。 “你的身体记得。”王橹杰说, “记忆会消失,但身体不会。身体记得每一个被爱过的痕迹。” 杨博文的治疗持续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他做了无数次认知测试、记忆唤醒训练、心理疏导。 他看过无数张照片,听过无数段录音,去过无数个他和左奇函一起去过的地方——不,不是“去过”,是在想象中“去过”。 王橹杰让他闭上眼睛,带他回到那些场景里——海边的露台,月光下的阳台,凌晨的街道,律所的办公室。 每一个场景,王橹杰都描述得很仔细,仔细到像是亲眼见过一样。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杨博文有一次问他。 王橹杰沉默了一下。 “因为左奇函告诉我的。他给我打电话,讲你们之间的事,一讲就是一两个小时。他讲得很细——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你说了什么话,你笑的时候嘴角往哪边弯,你生气的时候眉头怎么皱。他记得所有的事。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能想起来,他希望你能想起最真实的那一版。” 杨博文没有再问。 三年里,他偶尔会给左奇函发消息。不是每天,不是每周,是不定期的、突然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 有时候是“今天天气很好”,有时候是“瑞士的雪很白”,有时候是“我想起了一首歌,不记得名字了,但记得旋律”。左奇函每次都回,回得很慢,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有时候隔一两天。 但他一定回。 回的內容很简短——“嗯”“好”“我也是”“注意身体”。 从来不说“我想你”,从来不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从来不说那些会让杨博文感到压力的、沉重的话。 但杨博文知道。 他知道左奇函每次回消息之前,都会把那几个字打了删、删了打、反复很多遍,最后留下一个最平淡的、最不露声色的、最不像“我想你”的“嗯”。那个“嗯”字,就是左奇函的“我想你”。 三年里,左奇函一个人度过了无数个夜晚。 他去了很多地方——不是旅行,是寻找。他去杨博文姥姥的坟前,坐了很久。 杨博文以前经常去那里。 他姥姥葬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坟不大,墓碑也很朴素,上面刻着老人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坟前有一棵柏树,是杨博文小时候种的,现在已经长得比人高了,枝叶茂密,四季常青。 左奇函坐在坟前的石阶上,仰头看着天空。天上有月亮,不是很圆,但很亮,照在柏树的叶子上,照在墓碑上,照在他身上。 他想起杨博文说过的话——“我小时候,姥姥经常带我看月亮。她说,月亮是离我们最近的一颗星星。它不会发光,它反射的是太阳的光。但它很亮,亮到我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它。她说,以后她不在了,我想她的时候,就看看月亮。她就在月亮里。” “姥姥说,要和爱的人一起看月亮,左奇函,我想和你一起看。” 左奇函看着月亮,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看月亮,还是在看月亮里的杨博文。 也许都一样。月亮不会说话,不会回来,不会告诉他杨博文什么时候回来。但它会一直在那里。 亮着。照着。等着。 他还去了杨博文以前的出租屋。那间屋子在杨博文搬走之后一直空着,房东没有租出去,因为左奇函付了房租。 他每个月都会去一次,打扫卫生,开窗通风,换掉过期的食物。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已经不需要思考的事。 抽屉是有一天他打扫的时候发现的。 在书桌最下面一层,一个棕色的牛皮纸信封,被压在几本旧书下面,封面上没有字。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个笔记本,黑色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卷起来,纸页泛黄。 他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字,写着日期——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下面是一行字: “今天,又见到他了。心跳比鼓点还快。” 左奇函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停在那支钢笔写下的、有些褪色的、但依然清晰的笔迹上。他认识这个笔迹。 这是杨博文的字,工整的,克制的,一笔一划都像是在认真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翻到第二页。又是一个日期。“今天,他在操场上跑步,我假装路过,看了他一眼。他出汗的样子很好看。” 第三页。“今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衬得他的皮肤很白。我在走廊里遇到他,他说了声‘借过’。声音很好听。” 第四页。“今天,我发现他原来和我一样,爹不疼娘不爱,不对,我根本就没有爹娘。” 第五页。 第六页。 第七页。 第八页。 一本笔记本,写了将近一半。每一页都有一个日期,每一页都有一行字,每一页都是关于他的。 抽屉里还有一个红包,他打开,是五千块,是他高二的时候元旦晚会给他的五千块,还有一张纸条“学弟,输给我,不丢人。” 一张拍立得,他记得,高三的时候拍的,那是杨博文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怯生生的小兔子,很可爱。 想着想着,他忽然笑了,时间过得很快,一晃眼,那个小兔子成了大律师。 还有一叠演奏会门票,第三排第十九号,原来这不止是他的少年心事,也是杨博文的。 左奇函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桌,把笔记本抱在怀里,一页一页地翻。 每一页都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 他看到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杨博文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他的,杨博文为什么总是“恰好”出现在他经过的地方,杨博文说的“我比你想的更加喜欢你”到底有多真。 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他今天哭了。因为我。我不想让他哭。我想让他笑。但我不太会笑。他会不会觉得我不够喜欢他?他不知道。我喜欢他。比他想的,多很多。很多很多。” 左奇函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黑色的封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终于明白了。 不是“杨博文爱他”,是“杨博文爱了他很久”。 比他以为的久,比他以为的深,比他以为的真。 可是那又怎样?那个写这本日记的人,那个在操场上假装路过的人,那个在走廊里说“借过”的人,那个在相机的盒子里放纸条写“去好好看世界”的人——不在了。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远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甚至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这本日记,记不记得那些字,记不记得他。 左奇函抱着那本日记,在地板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从这头移到那头,照在他的身上,照在他怀里的日记上,照在地板上那些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泪痕上。
第94章 空白的三年 “你离开了我的世界 却从未离开我的念” ———— 杨博文离开后的第一个星期,左奇函没有出门。 他把公寓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分白天黑夜。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充电线插着,拔了,又插上。 他不看消息,不接电话,不吃东西。他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以前杨博文在这里过夜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道裂缝。因为他看的不是天花板,是杨博文的脸。 现在杨博文不在了,他终于有时间看天花板了。 第三天的时候,门铃响了。他没有动。门铃又响了。还是没有动。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张桂源有他家的备用钥匙。门开了。 张桂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是吃的,一袋是用的。 他看到客厅里的黑暗,看到沙发上堆着的没洗的衣服,看到茶几上摆着的三天前的咖啡杯——咖啡干了,杯壁上留下一圈深褐色的印记,像年轮。 “左奇函。” 张桂源叫了一声。没有人应。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左奇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像一具还有呼吸的、但灵魂已经不在的躯壳。 张桂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样子,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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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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