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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秉谦收回手把剩下的马蹄酥放在锡纸上裹好推到茶几角落里,说那我晚上再来。姜清说不用了,你下班就回家陪朵儿。宋秉谦说朵儿让我问你周末来不来家里,她说她画了好多草莓要给你看。姜清低头翻动文件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来,只是声音莫名有些不稳,“周末再说。” 晚上他又失眠了。翻来覆去两个小时之后他终于坐起来从暗袋里摸出那瓶安眠药倒了一粒,又犹豫片刻掰了半粒放进嘴里。然后在厨房倒水的时候搁在沙发上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宋秉谦发来消息说忘了告诉你那个马蹄酥热一下更好吃。姜清靠着厨房的墙壁咬着下唇,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第58章 新春 春节放假的通知下来了。大院里平时紧绷了一整年的节奏忽然松了下来,走廊里碰见的同事不再步履匆匆地夹着文件,而是拎着刚发的年货礼盒,见了面笑着互道过年好。各办公室的门上陆续贴了福字,有的是工会统一发的,有的是自己手写的,姜清路过综合处的时候看见那个被他训过的郭主任正在歪歪扭扭地贴一副春联,横批贴反了,他走进去顺手帮他把横批正了过来。郭主任道谢的时候姜清已经走出去了。 他把该交接的文件全部归档整理好,今年的供暖跟踪报告和开春后的市长办公会预排议程分别归进两个档案盒,用左手在盒脊上写好标签。又把宋秉谦节后第一天上班要用的材料列了一份清单放在他办公桌正中间,用保温杯压住一角。清单最后一行照例写了几个字红茶在左边抽屉第二格,茶叶快完了记得让综合处补。 做这些事的时候宋秉谦就站在他身后,倚着书柜两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看着他把自己的办公室收拾得像一个即将远行的妻子在给丈夫留便签。看着姜清把清单压在保温杯下又伸手挪了挪角度,终于忍不住开口说你就不能晚一天走。姜清没有抬头,手指还在检查钢笔笔夹有没有松动,说票已经买好了。宋秉谦沉默了片刻说了句声音很轻的话:我还想抱你一下再过年。 姜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钢笔笔夹合上放进宋秉谦办公桌的笔筒里,说年后就回来了。他拎起早就搁在门边的那只帆布行李袋,步子不紧不慢地往电梯间走去。宋秉谦没有追上去,只是靠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融进走廊尽头那扇被春联红纸映亮的窗光里。帆布袋外面网兜上别着给父亲带的保健样品册,侧袋插着给母亲买的护手霜礼盒。姜清没有回头。 春运的北京西站人山人海,姜清被挤在候车大厅里站了四十多分钟才坐上高铁。他靠在窗边看着华北平原上残雪斑驳的田地飞速后退,给母亲发了条微信说上车了大概晚上七点到家。沈若兰秒回:你爸把今年的酱排骨全给你留着了,冰箱塞不下又特意去借了对门王阿姨家半格。他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然后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闭眼睡了一路。 高铁准时到达苏州站,站台上挂着红灯笼,出站口有人举着接站牌踮着脚张望。姜清背着行李袋走出闸机,看见父亲穿着一件藏蓝色棉袄站在出口处,脖子上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灰色围巾。姜父看见他先是笑了一下,然后看见他额头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浅粉色疤痕,笑容凝固了。姜清走到父亲跟前把手里的礼递过去,轻描淡写地说自己不小心摔的,早就长好了。姜父盯着那道疤没有继续追问,他说你妈今晚光是凉菜就摆了六个碟子,鲈鱼蒸到第二锅才端上桌,还说你要是再瘦就不让你回北京了。姜清扶着父亲的手肘往停车场走,再次承认自己瘦了回去多吃两碗饭。姜父握了握他的骨节分明的腕骨,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行李袋往肩上又颠了颠。 而此时北京宋家的老宅里热闹也才刚开始铺排。张妈从腊月二十几就带着两个临时帮厨开始准备年夜饭,院子里那棵枣树上又挂起了纸灯笼,还是姜清去年在寿宴上亲手扎的那种米色棉纸灯。今年的春联是老爷子自己写的,上联“忠厚传家久”,下联“诗书继世长”,横批“国泰民安”,端端正正贴在老宅正厅的红木门框上。 除夕傍晚宋秉仁带着宋安和先到了。宋安和进门就剥了颗橘子塞进爷爷手里,宋秉仁破天荒没拎水果篮,而是用特供票给老爷子弄来两斤阳澄湖大闸蟹和一套新出的军事年鉴。宋秉谦最后一个到,抱着朵儿拎着两盒点心,点心是张妈做的枣花糕,去年姜清教她的那个配方。他进门之后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客厅厨房开着半扇门,张妈正在炸春卷;院子里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宋安和霸着电视机调春晚。哪里都没有那个他最熟悉的身影。他把倒好的茶端起来,忽然想起去年那个枣树挂满纸灯笼的暮色里姜清蹲在地上捡掉落的灯笼,后颈弯出好看的弧度,他站在回廊下对他说走,我送你回去。今年枣树上还有灯笼,捡灯笼的人却不在。 宋镇山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满屋子的人老大、老二、安和、朵儿,清一色的男丁,夹着一个五岁的小丫头。朵儿今天穿了一件大红的棉袄,扎了两个小鬏鬏,发绳是两只毛茸茸的小红球。她帮张妈摆筷子,把爸爸的酒杯摆到桌上,又转到伯父的位置摆一杯,然后转到宋秉谦左手边那个空位时停了一下朵儿还是把一小碟凉菜挪到那里,搁好一双筷子说这是给姜哥哥的。宋秉谦看着女儿踮着脚尖把筷子摆得整整齐齐,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宋秉仁把茶壶搁回炉子上也沉默着。老爷子喝了一口茶,说姜清今年回去过年了。宋安和接话说他给我发微信了说他妈做了好多菜,他们家苏州的年夜饭和我们这边不太一样他们吃汤圆,还发了张照片给我看他们家的酱排骨,然后他压低了声音说姜秘书瘦了,脸上都没肉了。宋秉谦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杯口晃了一下。 几个爷们儿碰了几杯酒,朵儿举着自己的小果汁杯跟每个人干杯,祝爷爷福如东海祝伯父身体健康祝哥哥学习进步祝爸爸越来越帅。宋安和说你为什么祝二叔越来越帅。朵儿说因为姜哥哥长得好看,爸爸要更好看才行。宋镇山忽然搁下酒杯,叫了声老二。宋秉谦抬起头,老爷子说我听说你把人家姜秘书推下楼梯了。 宋秉谦僵住了,宋秉仁给他斟酒的手也顿在半空中。宋镇山说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血压都差点上来,你活了三十六年在外面做事我一向说你稳,结果把你自己的秘书从楼梯上推下去。宋秉谦垂下眼睛说我知道错了,声音很低。老爷子说人家父亲刚出重症病房,听说一直瞒着没敢跟家里讲。他额头留了疤,手打了石膏,出院后给你递过辞呈。宋秉谦说是。老爷子又说他递辞呈你还敢不批,宋秉谦垂着眼说我怕他走了就不回来。老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指着餐厅里那把朵儿多摆出来的空椅子,说你去年叫人家给你统筹寿宴,他蹲在这厅里贴标签贴到天黑,你大哥手糙心粗一巴掌没落到安和头上全打在他背上,他在玄关里还替安和说话。结果你倒好,你把他推下楼。你今年自己瞧瞧这双筷子,这是朵儿给他摆的,他没有爸妈在这儿,是我们宋家欠他的。 宋秉谦沉默了很久。他的眼圈微微泛红但没有辩解,只是把面前那杯没动过的酒端起来一口喝了,说爸我知道。然后他起身走到餐桌对面的椅子旁边,把那碟朵儿放的凉菜轻轻往旁边推了半寸,好像怕碰翻了有人要给姜清留的东西。他的手指抚过那把空椅背,对老爷子说这件事我会用一辈子去弥补宋老爷子盯着二儿子看了片刻,重新端起了酒杯没有再逼问,只是用杯角轻轻碰了碰宋秉谦刚喝空的那只玻璃杯底。清脆一响,像某种默认,也像一句不必说出口的诺言。窗外开始三三两两响起迎新的爆竹声,朵儿捂着耳朵躲进伯父怀里咯咯笑。宋安和大声嚷嚷着今年守岁要打通宵牌。那片空椅子还立在餐桌旁,筷子整齐,凉菜温着,暖黄的灯光悄悄流过六副碗碟之间那一丁点被留下的空隙。
第59章 八万八 姜家的年夜饭吃得很安静。沈若兰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酱排骨、清蒸鲈鱼、腌笃鲜、桂花糖藕,全是姜清从小爱吃的。姜父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杯温过的黄酒,没怎么喝。他给儿子夹菜倒是夹得很勤,排骨挑了最大的一块,鲈鱼挑了腮边最嫩的肉,糖藕切得厚厚的一片一片码在姜清碗里,堆成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姜清低头吃着,每样都尝了一口,也都只是尝了一口。沈若兰从厨房端汤出来的时候看了老伴一眼,姜父微微摇了摇头。 饭后姜清在厨房帮母亲洗碗。沈若兰在水龙头下冲碗碟,把洗洁精的泡沫一点一点冲干净,侧过头看了一眼儿子的侧脸。她发现他洗碗的时候也心神不宁,盯着一只碗能冲好久,抹布攥在手里不怎么动,好像那只青花瓷碗上有什么需要反复研究的课题。她从他手里把碗接过来,说你去陪你爸看电视吧,这儿不用你。 姜清擦干手走到客厅,在父亲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电视里正放着春节联欢晚会,歌舞升平,红红火火。姜父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两个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电视里的小品。茶几上的果盘里摆着橘子、瓜子和酥糖,沈若兰每年都摆得整整齐齐,今年还多了一碟桂花糕,是隔壁王阿姨送来的。 姜父忽然开口了。“这次回来,心里有事?” 姜清转头看了父亲一眼。姜父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电视屏幕上,但遥控器已经搁下了,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态是他年轻时当老师那会儿在办公室找学生谈话的经典姿势。姜清想跟以往一样说没事就是工作太累了,但这些他提前准备好的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卡住了。 姜父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儿子的回答,转头看着他,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又落到他右手腕上那块因为长期佩戴固定夹板而比左边细了一圈的骨节,最后重新看向他的眼睛。“你这几个月瘦了不下十斤,回来那天在车站我就看出来了。整晚睡不好,话也不多,帮你妈洗菜时站在水槽边能发呆好几分钟。不是工作上的事,你以前工作压力再大也不会这样。” 姜清把手从沙发扶手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姜父看着他儿子那双清秀修长的手,什么也没再催问,只是把遥控器拿起来,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两格。 “要是北京压力大,就调回来吧。”姜父的声音很稳,是那种三尺讲台上站了大半辈子才磨得出来的平静,“苏州也有好单位,离家近,能照顾自己。什么都没有身体重要。” 姜清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双交握着的手。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那块皮肤因为冬天干燥微微起了皮。“爸,我考虑过调回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吐字很清晰,好像光是说出来就已经用掉了攒了半年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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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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