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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父没有追问他在考虑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拿了一瓣橘子。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大年初三的上午十点,谁会在这个时间来敲门。沈若兰在围裙上擦着手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和一个拎着礼盒的年轻人。中年男人笑得很客气,说自己是苏州市政府接待处的小周,受人之托来给姜老师送点年礼。沈若兰还没来得及反应,两个年轻人已经把礼盒整整齐齐地码在了玄关的地上,动作麻利轻手轻脚,放下就走。沈若兰追到门口说来人叫什么你还没说,小周已经退到了楼梯口,笑着说了四个字:“北京那边。”然后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玄关地上码着四样东西。沈若兰一辈子没收过这么贵重的东西,站在玄关看着那些礼盒,脸上的表情不是惊喜,是茫然。姜父走过去蹲下来,把礼盒一个一个拎起来放在茶几上。两盒同仁堂的冬虫夏草,一盒燕窝,一箱特供的有机山茶油。还有一盒糕点,不是市面上卖的年货礼盒,是用素色纸盒装着的手工枣花糕,盒盖上没有印任何logo,只用一根米色丝带系了个结,结打得有点歪,不像柜台小姐的手艺。 姜父蹲在地上看着那盒枣花糕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姜清。“你那个姓宋的领导,上次你爸住院就是他帮忙的吧。”姜清没法装傻,点了点头。姜父把枣花糕放在桌上,又拿起那盒冬虫夏草看了看包装,发现侧面贴着一个小小的红色标签,上面用钢笔写着:术后恢复期每日一根炖汤,不可过量。字迹硬朗,笔锋有力,每一笔都像红头文件一样端正。姜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冬虫夏草放下,摘掉老花镜拿起遥控器继续看电视。但他把电视声音调得更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客厅里三个人的呼吸起起伏伏,那些礼盒在茶几上排成一行,每一盒上面都没有写赠言,却又每一处都在替一个从不出错的人把家里每个人的需求妥妥帖帖地照顾到了。 姜清的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宋秉谦的微信转账。金额八万八,备注栏里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姜清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八万八是那种男人给家里人发红包时象征性的、不许拒绝的数字。他退出转账页面,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新年快乐。红包就不收了。太贵重了。然后又加了一句:汤和糕点家里都收到了,我爸说谢谢你。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搁在沙发上,拿起父亲给他的那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嚼,有点酸。
第60章 抑郁 姜清在苏州待了五天。这五天里他每天按时起床,帮母亲择菜,陪父亲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量血压,在饭桌上说些单位里的趣事,把沈若兰逗得直笑。晚上他坐在自己那间朝北的小卧室里,窗户正对着邻居家的山墙,墙上爬满了冬天枯败的爬山虎藤蔓,他在那里拆开从北京带回来的安眠药,倒一粒,想了想又多倒了半粒,和着温水吞下去。 第六天早上他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刮胡子的时候发现自己右眼下面又多了两根血丝。他把剃须刀放下,两只手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张被日光灯照得惨白的脸。额头上的疤已经淡成了一条细线,但眼下的青灰色越来越重,嘴唇干得起皮,颧骨比年前更突出了。母亲说他瘦了,父亲也说他瘦了,宋秉谦在语音里说想他,他回了一个表情包,没有接语音。 初六下午他去了趟苏州市立医院。他觉得自己最近实在不对劲。失眠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安眠药的剂量从半粒加到一粒,有时候实在太累想直接晕过去,脑子里还是有两个人在吵架。他以为是失眠导致的精神不济,但医生问了他一系列问题之后,表情变得很严肃。医生说小伙子,你这不是普通的失眠,你这是在经历焦虑症和轻度抑郁的躯体化症状。然后给他开了调节神经功能的中成药和抗焦虑的西药,叮嘱他西药吃两周一定要去复查,不能长期依赖安眠药入睡。 姜清坐在诊室门口的塑料排椅上把那些药盒一个一个拿出来看。每一盒都贴着服药说明,剂量、频次、注意事项,跟他替父亲整理出院医嘱时写的一模一样。他以前在客厅给父亲每月分装药片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样一天。他把药装进随身带的那只布口袋里,拖上行李箱,跟母亲说北京那边有个年初协调会必须回去,买了提前两天的票。沈若兰说票不能退吗,他摇了摇头。姜父没有多问,只是把他送到车站的时候往他口袋里塞了一小罐家里自制的桂花蜜,说冲水喝安神,你妈夏天采了一整棵桂花树晒的。姜清进了站以后隔着玻璃朝父亲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站台。那罐桂花蜜还塞在他羽绒服的口袋里,他隔着布料捏了捏罐子冰凉的金属盖,觉得眼眶有点热。 回到北京已经是夜里十点。姜清拖着行李箱走进公寓楼的时候整栋楼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他进门把行李箱放在玄关,灯也没开,直接倒在客厅那张窄窄的旧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窗帘透进来外面路灯的光,把房间里所有孤独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惨淡的银灰色。 他摸出手机看到满屏的消息提醒。宋秉谦从七点开始问了几点落地,到八点说怎么还没开机,到九点打了一个未接电话,到九点半说看到消息回我一下。朵儿用张妈的手机发了一条语音,软糯的声音问他姜哥哥你回来了没有,我爸爸说你今天回来他一直在看手机。宋安和也发了条微信抱怨他今天强迫自己做了几道立体几何等着改,怎么不见人了。宋秉仁没有给他发消息,只是他上飞机时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来自这位大哥苏州降温了,围巾带了没有。 他把这些消息挨个看完,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搁在茶几上。他本来想回一条消息给宋秉谦说到了放心,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因为他低头看见玄关好几天没住人的地板上摆着张妈放在门垫上的保温袋,里面露出半截保鲜膜那保鲜膜裹着某人亲手炒糊过三锅、又终于蒸得软糯的枣泥糕。他把保鲜膜重新盖好,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之后站在黑暗里捏着那罐桂花蜜,想起医生温和却不容躲闪的话语“这些症状持续至少三个月以上了吧”,他回答说是,然后医生问他身边有没有人能照顾,他当时笑着点了点头,说有的,有个人一直挺照顾我的。 洗了澡之后他按医嘱吃了一次药。没有开安眠药,医生说先用中药和放松练习把睡眠周期调回来,实在睡不着再考虑。他躺在那张以前只用来批改文件的床上,把右手用过的夹板放在枕边,闭上眼睛。没有去看手机里那些他不敢点开的微信,窗帘顺着未完全闭合的缝隙漏进来一截街灯的白线。
第61章 副卡 年后的市府大院和年前判若两地。春节假期攒下的工作在开工第一天像雪崩一样砸下来,走廊里全是抱着文件小跑的年轻人,电梯开关门的声音比平时密集了三倍,综合处的打印机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咔咔作响,中间卡了三次纸,把新来的选调生急出了一头汗。姜清从茶水间端着两杯红茶出来,左手那杯是自己的,右手那杯温度刚好的,是给宋秉谦的。他把自己的杯子放在办公桌上,端着另一杯往走廊尽头那扇门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端茶杯的那只手,手指还是细长干净,但手腕比以前更细了,表带扣到最里面一个孔还是有点松。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推开宋秉谦的办公室门,把茶杯放在他左手边最顺手的位置,然后退后半步开始汇报今天上午九点半供暖改造收尾协调会的参会人员名单和下午两点市长办公会的议题。宋秉谦坐在办公椅上看着他,手里拿着笔,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姜清汇报完了,合上日程本,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宋市长,没别的事我先出去了。”宋秉谦忽然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走到姜清身边抬手按住门锁,咔嗒一声把他刚拉开一条缝的门重新合上。姜清侧过头想去看他,身体还没完全转过来就被他从身后轻轻揽住了。 宋秉谦把他一只手箍在他的腰侧,弯下腰,另一只手在他屁股上轻轻落了一巴掌。力道很轻,隔着一层羊绒外裤几乎没有什么感觉,但这个动作本身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办公室里暖气烘烘的宁静。然后他薄薄的嘴唇蹭过他的耳廓,滚热的鼻息灌进他的衣领里:“新年红包怎么不收。” 姜清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挣扎,只是把撑在门板上的手收了回来按在自己腰侧,挡住那只还搁在那儿的手。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板,宋秉谦没有松开箍在他后腰的手,却被他平静得近乎空白的眼神看得心口发紧。姜清抬眼看着他,声音还是那么平,太多,太贵重。 宋秉谦本来想说一句“这点钱算什么”或者“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但姜清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他把红包原路退回时什么都没想,觉得领导给秘书发那么大额的红包不合规矩,自己不能收。宋秉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松开了箍在他腰上的手转身往办公桌后面走了一步,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卡。黑色的,没有印银行Logo,只有一行烫金的发卡行编号,低调得扔在大街上都没有人会弯腰去捡。他把这张卡轻轻放在姜清的手心里,握着他的手指把卡包进掌心,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按了一下。他说既然红包不收,这张卡是新年礼物,你要收下。这是我的副卡。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暖气管里的水流声在头顶轻轻嗡鸣,走廊里有人喊了一句让综合处去领办公用品。姜清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张卡,黑色的哑光卡片被他的体温渐渐捂热,边缘微微硌进他屈起的手指关节。他忽然觉得很恍惚。这张卡的用途他知道得太清楚了。他跟了宋秉谦一年多,替那些女人买过不记得多少只包、不记得多少条丝巾、不记得多少瓶香水。他在恒隆的奢侈品店里刷过一张一模一样制式的副卡,签过宋秉谦的名字,把账单和礼盒一起送到那些女人的公寓门口。他站在商场门口等司机来接的时候曾经想过,这张卡大概永远不会跟自己有任何关系。他只是一个送卡的人,把领导的慷慨包装成精致的纸袋,然后微笑着递给收卡的人,收卡的人说谢谢姜秘书你辛苦了,他说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现在这张卡在他自己手里。宋秉谦亲手放在他掌心里的。 他想吐。胃里翻涌起一阵无法抑制的生理性恶心,从胃底一路窜到嗓子眼。眼前黑了一瞬,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后脖颈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把卡轻轻放回桌子上,手指松开的时候骨节已经泛了白。宋秉谦没有说话。他以为姜清会把卡收起来,至少会犹豫一下,但姜清搁下那张卡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宋秉谦,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他说谢谢您的好意。我还有些文件没处理,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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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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