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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不过这个情况比较复杂，开发商的章” “章的鉴定是公安局的事，不是信访办的事。”宋秉谦合上日历，抬起眼睛看着信访办主任，“信访办的职责是什么？” 信访办主任的胖脸上汗水涔涔，他说信访办的职责是及时将群众诉求转交相关部门处理。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转？”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宋秉谦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室内的气场在那一瞬间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空气。 “东城区改造是市里今年的重点项目，从立项到施工，每一步都有纪委全程跟踪。违建补偿标准发过三次文，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现在有人拿出了一份开发商的承诺书，章是真的假的我们暂且不论，但这件事本身就是在挑战规则的底线。规则定在那里，谁都不能例外。你怕得罪开发商，你就不怕得罪规则？” 没有人敢出声。 姜清坐在后面，十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把宋秉谦的每一句话都原原本本地记了下来。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整个会议室里的人都在偷偷往他这边看，好像在指望着他能给点什么暗示。姜清没有给任何暗示，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宋秉谦一样平静。 “这件事今天之内转给公安局做印章鉴定，同步报纪委备案。”宋秉谦敲了一下桌面，“谁负责转？” “我、我负责。”信访办主任几乎是抢着说的。 “好。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公安局的初步鉴定结果放在我桌上。”宋秉谦顿了一下，“还有问题吗？”没有人有问题。不是没有问题，是不敢有问题了。 散会的时候，宋秉谦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姜清合上笔记本电脑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步伐节奏几乎完全同步，像是在一起走过了十多年的路。经过信访办主任身边的时候，姜清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致意，信访办主任回了他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十点半，住建委主任单独汇报。 这个住建委主任姓郭，四十多岁，是个老油条，平时见谁都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一般人看他都觉得他随和，但在宋秉谦面前，这位老郭的笑脸从一开始就没有展开过。他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份汇报材料，说话语速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三道审核才放出来的。 宋秉谦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边听一边翻材料。这场汇报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期间宋秉谦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这个方案我看过。” 言下之意拿看过的东西来汇报，你是觉得我今天记性不好？ 第二句：“你说工程进度正常，但刚才协调会上说的是工期滞后。你们俩谁在说谎？” 老郭后背的白衬衫肉眼可见地湿了一块。第三句，是在老郭磕磕巴巴解释完之后。宋秉谦看了他大概三秒钟，然后说：“下次来汇报，把该核实的数据先核实清楚。你是住建委的主任，不是施工单位的传声筒。” 老郭走出去的时候，姜清正好端着一杯新泡的茶进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老郭朝他挤出一个苦笑，低声说了一句：“姜秘书，今天市长心情不好？” 姜清说没有啊，跟平时一样。老郭不信地看了他一眼，摇着头走了。 姜清把茶放在宋秉谦桌上，心里清楚得很宋秉谦今天的心情确实和平时一样。只是平时这些人没有在协调会上露怯，没有被当众问住，没有拿糊弄人的材料来碰他的底线。宋秉谦对事情不对人，但他的标准就像一把刻度精准的卡尺，你达不到那个刻度，他就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差距。 这种气场不是发脾气。他从不对下属大喊大叫，从不拍桌子摔东西。他只需要用那双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你，然后用一种绝对平静的语调说出你材料里的漏洞、逻辑上的矛盾、工作上的疏忽，你就会觉得被整个剥光了一样无处遁形。 十二点的午餐会相对轻松一些。那几位民主党派的老同志跟宋秉谦聊旧城保护，聊胡同文化，聊北京这座城市的变迁史，气氛融洽得像是两个世界的场景。姜清坐在另一桌，一边吃饭一边偶尔往那边看一眼，看到宋秉谦露出今天上午第一个还算柔和的表情虽然那种柔和也就是嘴角的弧度比平常多了一毫米，但对于他这个级别的人来说，这已经算是如沐春风了。 下午两点的市长办公会在市委那边召开。会议室比这边的大，人也多，氛围更加正式。姜清坐在后排，旁边是另外几位副市长的秘书。他听得出来，第三个议题预算调整确实引发了不小的争论，财政局和发改委的人各说各的理，两边都有数据支撑，场面一度有些僵持。 在这种场合，所有副市长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宋秉谦。这里面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市政府班子里的重大争议，书记如果不在场，默认的主心骨就是宋秉谦。他是常务副市长，分管的面最宽，手里的权最实，而且他的年纪在所有副市长里只能算是中游，但谁在上面、谁在下面，排名从来不是只按年龄和资历排的。 宋秉谦全程没怎么说话。等两边都吵累了，声音渐渐小下去的时候，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财政局说的财政纪律我同意一个前提，发改委说的项目紧迫性我也认可一个底线。纪律和紧迫性，二者并列。先把纪律底线标明，然后在紧迫性项下单独列支预算外的一条专项通道。事后审计，决算时交常委会汇审。” 吵了快半个小时的事，宋秉谦只用三句话就给摆平了。财政局和发改委的人都没有异议。不是不敢有，是宋秉谦提出的方案确实兼顾了两边的立场，同时在他说的框架之内又给各自留了一条若隐若现的退路预算外专项通道列支，决算是要交常委会审计的，你敢动这条钱，就得做好秋后算账的准备。 姜清在键盘上把这段话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同时在心里把它默默地掰开琢磨了一遍。宋秉谦的厉害之处不在于他能压住谁，而在于他在压住所有人的同时，还让他们觉得自己的诉求被看见了。你不服气也得服气，因为他给你的方案确实比你自己想的更周全。 下午四点半，外省考察团的接待安排在了一间小型会客厅。宋秉谦跟对方带队的是一个副省级城市的副市长，两个人客客气气地谈了些东西部协作的事。这种场合相对轻松，姜清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偶尔帮忙递一下文件或者补充一个数据，其余时间就安安静静地听着。 五点钟考察团走了，宋秉谦在会客厅里站了一小会儿。他抬手看了一下表。 “晚上饭局几点？” “六点。” “还有一小时。你把东城区昨天拆迁户的七份原始接访记录发到我邮箱，我回办公室看。” 姜清说马上。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信访办的内部系统，把昨天那七户的接访记录调出来，扫描件一份一份下载打包，发到宋秉谦的邮箱。发完之后他顺便扫了一眼其中一份手写记录的笔迹，是信访办那个文员写的，字迹潦草，好几处关键信息根本没记全。他皱了皱眉，拿起电话拨了信访办的号码，让对方把当时的录音传过来，他要重新整理。 对方支支吾吾地说录音可能不太清楚。姜清说不清楚也要，现在传。 十分钟后，录音到了。音质确实很差，背景里有杂乱的说话声和窗外车辆的轰鸣，但姜清还是戴着耳机一句一句地听完了，然后把最重要的三段补充进接访记录里。这种润物无声的事情他做了无数遍，但他从来不在宋秉谦面前提。领导缺的从来不是人，是能主动把事做到满分的人。 傍晚六点差十分，宋秉谦从办公室出来。姜清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手里拿着他的大衣。 两个人一起往楼下走。宋秉谦忽然说了一句：“今天晚上你不用跟着，回去早点休息。”姜清说不陪着合适吗。 “今天是私人饭局。有事我会给你打电话。”宋秉谦从姜清手里接过大衣自己穿上。司机老陈已经把那辆奥迪A8停在门外了，车灯亮着，在傍晚昏暗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姜清站在台阶上目送车子驶出大院，然后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没马上走，因为今天还有几个处室的文件没处理完。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揉了揉右边肩膀，又揉了揉眼睛，然后开始翻文件。 手机响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办公厅工作群里有人发了今晚饭局的一张照片几位领导围坐在圆桌前面，宋秉谦坐在正中间，神态松弛但依然带着那种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场。群里有人评论说今天宋市长心情不错，后面跟了好几个点赞的表情。 姜清看着照片上宋秉谦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想你们是从哪看出来他心情不错的。但转念一想，可能对这些人来说，宋秉谦没皱眉、没反问、没让你把材料从头重写一遍，那就是心情不错了。标准这个东西，果然是被逼出来的。 他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宋秉谦发的，一张图片饭桌上的一道菜，清蒸鲈鱼。底下跟了一行字：尝尝这个。下次家里做，你来吃饭。 姜清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这条没头没脑的消息，足足愣了五秒钟。他不确定宋秉谦是不是发错了，或者是喝了点酒随手发的醉话，但这个人在这条消息里的语气和九小时前那个在协调会上让所有人汗流浃背的宋副市长，简直是两个人。 他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锁了办公室的门，走进走廊的夜风里。大院里很静，路灯把冬青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摇摇晃晃的。姜清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武警战士朝他敬了个礼，他笑着点了点头。 手机在口袋里很安静。宋秉谦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但姜清知道，明天的日程上还有三个会，后天还有一趟出差，大后天是朵儿幼儿园的家校开放日朵儿昨天发语音给他，说姜哥哥你一定要来，爸爸说他没空，你再不来我就没有家长了。他答应了。他走在北京的初秋夜色里，忽然觉得后背没那么疼了。
第6章 贴心的秘书 姜清收到出差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整理宋秉谦下周的讲话稿，手机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省政府办公厅发来的通知周五到周六，宋副市长需要去趟南方，参加一个长三角一体化协作的专题会议，地点在苏州。通知后面附了一页参会须知，要求携带正装和便装各一套，因为会议安排了半天的实地考察。 姜清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日程表上做了标记。这种出差对他来说已经轻车熟路了。宋秉谦一年到头往外跑的次数不算少，短则一两天，长则三四天，每次都是姜清一手安排。订票、订酒店、对接当地接待单位、准备会议材料、打包行李这些事情换别人来做可能要折腾一整天，但他做起来就跟呼吸一样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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