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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辞了职,搬出了松下名邸,把自己关在医院里,关在那间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声响的病房里,关在那些永远不会回应他的、沉默的往事里。 他把陆驰一个人丢在那座空荡荡的房子里,丢在那个没有了父亲、没有了家、什么都没有了的世界上。 他真该死。 温知许又灌了一口酒。 酒液呛进了气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到弓起了腰,咳到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呛到才哭的,还是因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哭的理由。 窗帘没有拉,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正在发生的故事。 而他的故事,在这间空荡荡的、没有另一个人的客厅里,像是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页,再也翻不动了。 他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他亲手挑的吊灯。 陆驰说太亮了,他说亮一点好,看东西清楚。 现在他觉得那盏灯太亮了,亮到刺眼,亮到像是在嘲笑他。 你看得那么清楚又有什么用? 你什么都看不到了。 你找不到他了。 温知许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眼角往下淌,没入鬓发。 他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 在查那些监控的时候,在找那些证据的时候,在把那些材料一份一份地递交上去的时候。 他不是没有想过,做这些事的代价,可能是失去陆驰。 他想过的。 他想过很多次。 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父母,为了晚晚,为了那些不能被掩埋的真相。 他以为他可以承受。 他以为他做好了准备。 他以为在父母和陆驰之间,他做出了一个正确的、不会被后悔的、对得起良心的选择。 可是他现在知道了。 他不是什么圣人,他做不到。 在“正确”和“陆驰”之间,如果让他重新选一次,他还是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第186章 他终于找到他了 阳光从山顶漫下来。 像一匹被风吹散的浅金色绸缎,薄薄地铺在层叠的山峦上。 山里的早晨总是来得慢,雾从谷底一点点往上收,露水还挂在草尖上。 小学校藏在半山腰的一片缓坡上。 两排瓦房,一个水泥操场,操场边上立着一根生了锈的旗杆,红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房子很旧了。 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砖,屋顶的瓦片颜色也不一样。 但操场是干净的。 没有一片纸屑,没有一颗石子。 边上的花坛里种着不知名的小花,紫的、黄的、白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 一群孩子围在操场边那棵老槐树下,叽叽喳喳的,像一窝刚出壳的小鸟。 他们围着的那个男人坐在一块石头上,腿上搁着一把旧吉他,琴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琴弦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陆老师陆老师,城里真的像电视里那样,全是高楼大厦吗?” 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仰着脸问,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 “比电视里还高。” 陆驰笑了一下,用手比了一个很高的高度。 “高到你要把脖子仰成这样。” 他夸张地把头往后一仰,小姑娘跟着他一起仰头,仰到差点往后倒,旁边的孩子赶紧拉了她一把,一群人笑成一团。 “那住那么高,他们不怕吗?”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皱着眉头,表情严肃得像个在思考人生大事的小老头。 陆驰被他那副表情逗得笑出了声。 “不怕,有电梯,嗖的一下就上去了,比爬树还快。” “那电影院呢?电影院真的很大很大吗?” 另一个孩子挤上来,两只手比划着一个巨大的、超出了他手臂范围的圆圈。 “我爸爸说,电影院的屏幕比我们学校的墙还大。” “比我们学校的墙还大。” 陆驰认真地点头,“坐在里面看电影,就像你钻进了电视里一样。” 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叹,惊叹声此起彼伏,像山谷里的回声,一波接着一波。 又有人问飞机是不是很大,问陆老师有没有坐过,问从天上往下看房子是不是像蚂蚁一样小。 陆驰一个一个地回答,不厌其烦,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很认真。 他瘦了很多。 脸颊的肉没了,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变得锋利。 皮肤黑了不少,被山里的太阳和风长年累月打磨出来的、粗糙的、带着细碎皮屑的黝黑。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袖口有些毛边,领口也微微泛白了。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这张山水的背景里长出来的一部分,浑然一体。 再不是那个穿着定制西装、在沧江的写字楼里运筹帷幄的陆驰了。 可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亮,深,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细纹,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好像你在他眼里是此刻世界上唯一存在的人。 只是那里面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是平静,是沉淀,是一种被时间和孤独慢慢打磨过后才会有的、不慌不忙的光。 孩子们问完了,心满意足地安静下来。 陆驰把吉他从腿上立起来,左手按上琴弦,右手轻轻拨了一下。 一声清亮的音符从琴弦上跳出来,像一滴水落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透明的涟漪。 孩子们好像不是第一次听了。 他们几乎是本能地张开了嘴,稚嫩的、清澈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声音从他们小小的身体里流淌出来,顺着吉他的节奏,汇成一条干净的、透明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河流。 那些歌声在山谷里飘荡,被风托起来,又轻轻放下,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树上的鸟儿不叫了,安静地站在枝头,歪着脑袋听。 风也慢下来了,从山那边吹过来的时候,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怕惊扰了这场小小的、只有他们自己的音乐会。 温知许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被一棵老松树的阴影遮住了大半个人。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坐在孩子们中间、腿上搁着旧吉他、被阳光和歌声包围着的人。 他的眼眶是红的,红得很厉害。 他就那样站着,把那些翻涌的、酸涩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淹没的东西,压在眼眶后面,压在喉咙下面,压在胸腔最深处那个他已经练习了无数次去封存的地方。 一年了。 他找了很多地方。 陆驰去过的地方,陆驰提过的地方,陆驰可能在的地方。 每一次得到线索的时候心跳都会加速,每一次线索断掉的时候心脏都会像被人从高处扔下去,摔得四分五裂又不得不在下一轮重新拼好。 他没想到陆驰在这里。 在他家乡。 在他从小长大的这片山里。 在他小时候读过书的那所小学里。 这所小学快要三十年了。 墙皮脱落了又补,补了又脱落,来来回回好多次。 屋顶的瓦片换了一批又一批,颜色越来越杂,像一个穿了很多件补丁衣服的老人。 操场还是那个操场,只是水泥地面裂了好几道缝,缝里长出了一些细细的、顽强的小草。 如今这里没多少学生了。 大部分孩子都被父母带到了镇上或者县里,留下的这些,要么是家里实在走不开,要么是父母还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的。 教师更是少得可怜,太偏僻了,没有年轻人愿意来,来了也留不住。 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睡不着,买菜要走一个小时的山路,手机信号时有时无。 这样的地方,谁愿意待呢。 可陆驰在这里。 温知许就这样站在山坡上看着。 看着陆驰放下吉他,看着孩子们闹哄哄地站起来,有的帮他拿乐谱,有的帮他搬椅子,有的拉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 他真的瘦了很多,从背影看过去,肩膀比以前窄了,腰比以前细了。 温知许看着那个背影,直到它消失在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后面。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树下那把被暂时搁置的旧吉他上。 琴身的漆面有些斑驳了,面板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琴弦的银白色光泽在树荫下变得有些暗淡。 但琴是干净的,没有灰,没有泥,被人仔细地擦拭过,保养得很好。
第187章 后来的陆驰没有成为音乐艺术家 温知许第一次听到陆驰弹吉他是在美国。 那时候的陆驰还很年轻,手指在琴弦上跑得飞快,弹的曲子复杂又华丽,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肆无忌惮的自信和张扬。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刚冲好的咖啡,听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说了一句“弹得不错”。 陆驰抬笑得眼睛弯弯的,说“我的梦想可是做一个音乐艺术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 那种光是明亮的、灼热的、没有任何阴影的,是一个还在相信梦想的年轻人特有的光。 后来呢? 后来陆驰没有成为音乐艺术家。 他回国了,创业了,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被人叫“陆总”,穿西装,打领带,在各种饭局上推杯换盏。 他的手指不再弹琴了,它们握着签字笔,敲着键盘,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些曾经能在琴弦上跑出华丽音符的手指,渐渐磨出了写字和签名的茧子。 为什么? 是因为他吗? 温知许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问过。 接下来几天,陆驰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就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 可是每一次他转过头,每一次他走到窗边往外看,每一次他突然回头想要抓住那视线的来源。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只有树,只有远处沉默的山峦和近处沙沙响的树叶。 有一次他甚至追了出去。 从教室追到操场,从操场追到校门口,站在那里,喘着气,四下张望。 山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黄色的野猫蹲在路边的石头上,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走了。 他站在校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知道那不是他的错觉,那道目光是存在的,有人在那里,有人在看他。 可是那个人不出来。 陆驰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操场,苦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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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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