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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有些涩,有些苦,像是他咽下去的不是什么情绪,而是一颗没有剥壳的核桃,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看来是自己太想他了。 想得太厉害了,才会这样疑神疑鬼的。 连一阵风都觉得是他,连一道光都觉得是他,连梦里那些模模糊糊的、醒来就抓不住的碎片都觉得是他。 白天上课的时候还好,有孩子们围着他,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他没有时间去想别的。 可是到了晚上,整个学校安静下来,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他宿舍那一盏灯亮着,像一颗孤独的、快要燃尽的星星。 那时候他就会想。 想他过得好不好,想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他晚上睡觉的时候还会不会做噩梦,想他会不会在某一个瞬间,也想到自己。 想完了就笑自己。 陆驰,你凭什么觉得他会想你。 你凭什么觉得,你在他心里还有位置。你父亲可是杀他父母啊! 这天陆驰刚下课,怀里还抱着教案,脑子里还在想着下一节课的内容,一个身影就快步迎了上来。 “陆老师!陆老师!” 是校长。 六十多岁的人了,腿脚倒还利索。 “快过去看看,有人送了好几车东西来,有些东西我连见都没见过。” 校长拉着他的手腕就走,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老人。 操场上停着几辆大货车,货箱门敞开着,几个工人正在往下搬东西。 纸箱子摞得整整齐齐,大大小小的,堆了小半个操场。 陆驰走近。 钢琴、小提琴、爵士鼓、长笛、吉他,还有很多他一下子叫不上名字的乐器。 不仅仅是乐器,还有一些教学设备。 这些箱子堆在操场上,在阳光下泛着崭新的、刺目的光,和这所破旧的小学形成了一种几乎让人不适应的、格格不入的对比。 “陆老师!” 一个年轻的女老师从纸箱堆后面跑过来,脸红扑扑的,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有这些,以后您教孩子们就可以跟着您一起了,不用再一个一个地教,一个孩子学会了再换下一个,一节课下来手都磨破了。 有了这些,孩子们可以一起学,一起练,多好。” 陆驰没有说话,他站在那些箱子前面,目光从一件件乐器上掠过。 每一件都是好的,不是便宜货,不是凑合着能用的那种。 他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东西加起来,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些是谁买的?” “前几天有个人联系我,说要赞助我们学校一些资源。我以为就是给孩子们买些书包、衣服、书本什么的,没想到……” 校长张开双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把所有箱子都圈进去的动作。 “这么多。” “叫什么名字?” 校长被他的语气弄得有些莫名,想了想,摇了摇头。 “人家没说真名,匿名的。我问了好几遍,对方就说‘不用知道我是谁’,然后就挂了。” “哎呀,管他是谁呢!” 那个年轻的女老师凑过来。 “不管是谁,反正有了这些,以后教学方便了太多太多了。 陆老师您上课也不用一个一个地来,孩子们也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这是好事啊,天大的好事。” 陆驰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搬货的工人,看着他们从车上卸下一个又一个箱子,看着那些崭新的、带着工厂味道的乐器在阳光下被小心翼翼地堆叠起来。 他的目光很远,远到好像穿过了这些箱子、这些工人、这所学校、这片山,落在了某个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地方。 是他吗? 是他找到自己了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加快,不是变慢,而是实实在在地、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地停了一瞬。 然后它又猛地跳了起来,快得像要从胸腔里冲出去,快到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胸口,怕旁边的人听到那擂鼓一样的声音。 他找到这里了。 他来了。 可是……不可能。 他怎么会来找自己呢。 自己是他杀父仇人的儿子。 他亲手把陆云谦送进了监狱,把陆家百年基业连根拔起,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是对的,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都是应该做的。 可那些“对”的事情,每一件都在把陆驰从他身边推远。 每一件都在说,你看,我们之间隔着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不是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就可以跨过去的。 那些东西是一座山,是一条河,是一道怎么填都填不满的深沟。 他怎么会来找自己呢。 他怕是巴不得自己消失。 最好永远不要出现在他面前,永远不要再提醒他。 你姓陆,你是陆云谦的儿子。 有些罪是还不清的。 陆驰站在原地,阳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照得很亮很亮。 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下去了。 不是失望,因为失望的前提是有过希望。他连希望都不敢有。
第188章 ……你真的要结婚 五年后。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足够让一座城市变一副模样,也足够让一个人从另一个人的人生里彻底退场,退到连名字都变成一阵风,吹过了就散了。 沧江陆氏成了过去,连痕迹都快看不出来了。 偶尔有老辈人提起,也不过是一句“当年陆家啊”,然后摇摇头,不再多说。 人们口中赞不绝口,是许恒集团。 五年时间,许恒像一匹脱了缰的黑马,从沧江的商业版图上狂奔而过,留下一路烟尘。 它吞并了小公司,挤垮了大企业,把一个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名字踩在了脚下。 如今的许恒,是沧江的龙头,是一座谁抬头都能看到的高塔。 比起当年的陆氏,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人说许恒的掌门人是商业天才,有人说他是冷血机器,有人说他眼睛里只有数字和利益,没有感情。 这些说法都对,也都不对。 温知许坐在办公桌前,落地窗外是沧江的万家灯火。 他的办公室在三十二楼,整面墙都是玻璃,夜晚的时候看出去,整座城市像一张铺开的光网,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温柔的、让人想沉进去的网。 但他很少看。 他看的永远是桌面上的文件,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手机里永远处理不完的消息。 他的目光从一堆文件上移开,落在办公桌一角那张红色烫金的请帖上,眉头皱得很紧。 傅承泽要结婚了。 温知许倒不是觉得结婚这件事本身有什么问题,傅承泽比他大好几岁,早该成家了。 他皱眉是因为这个时间。 是不是太快了? 前几天他们才一起吃过饭,傅承泽没有提过一个字关于结婚的事。 这才过了几天,请帖就直接送到办公桌上了。 而且傅承泽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 温知许想了一圈,在他认识的人里面,和傅承泽走得近的女性,他一个都想不起来。 傅承泽是他为数不多真心待他好的人。 从两人认识后,傅承泽帮了他不少忙,算是他的灯,是他走在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时,回头就能看到的、稳稳当当的坐标。 温知许拨了傅承泽的号码。 响了一声,接通了。 “喂。” “你是不是看到我让人送过去的请帖了?”傅承泽又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打”的笃定。 “……所以你真的要结婚了。” 温知许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是不高兴,而是太突然了,突然到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来回应。 傅承泽在电话那头笑了几声。 “这种事情还能有假?” “结婚请帖都发了,到时候你不来,礼金不到,我可跟你没完。” “可是之前怎么不知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想说“为什么这么快”,但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也许不是快,也许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也许傅承泽早就谈了,谈了很久,只是没有跟他说。 “你一个大忙人,跟你说这个干嘛?你嫌自己事情还不够多啊?” 温知许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这五年来,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扔进了工作里。 不是因为他热爱工作,不是因为许恒需要他,许恒早就过了需要他事必躬亲的阶段了。 他现在手下的团队,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独当一面。 他不需要每天都待到最后一个走,不需要周末还在公司处理邮件,不需要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在劝他。 傅承泽和苏妄不止一次连哄带骗地把他从办公室里拖出去,说“今晚不许谈工作”,拉他去吃饭,去看电影,去KTV唱歌。 他去了,坐下来,然后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在他们面前开始处理文件。 苏妄气得想把他的电脑摔了,傅承泽拦住了,说“算了,让他弄吧”。 几次之后,他们也不带他出门了。 不是不想管他了,而是管不了了。 他们能做的,就是偶尔跑到他家里,买些菜,动手做顿饭,陪他吃一顿不用看报表、不用接电话、不用签字的饭。 温知许怎么不知道他们的用心良苦。 他只是不能停。 工作的时候大脑是满的,被数字、合同、项目、会议塞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缝隙留给别的东西。 可是一停下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或者躺着的时候,那些被工作压在最底下的东西就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像水底的泥沙被搅动了,浑浊的,铺天盖地的,把整个胸腔都灌满。 他就会想到陆驰。 想到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山里天黑得早,他应该已经下课了,应该回到那间小小的宿舍,打开那盏昏黄的台灯,在备明天的课。 他的手指应该不像以前那样细了,教了那么多年的吉他,指尖一定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他的头发有没有长一些? 以前他总是嫌头发长了碍事,让理发师剪得很短很短。 山里的理发不方便,他会不会让头发长到了耳朵下面,垂下来遮住一点额头,像他在大学时候那样。 温知许想去看他。 想去看他,想走到他面前,想站在他能看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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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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