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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瀚在院门口站着。 从顾烈进门那一刻他脸色就变了,他往前走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滚了一个字又咽回去,眼珠子里的震惊压都压不住。 赵宏远在后面小声嘀咕:“什么哥哥,这不就是沈银说的那个老光棍吗,当自己是什么山大王呢,还银银的男人,牙都酸倒了。” 许衍一胳膊肘杵他肚子上,赵宏远后半句全咽回去了。 季怀瑾收回被攥疼了的手,语气还是稳的:“顾烈哥,我们这次来是想看看银银长大的地方。” 顾烈听见“银银”两个字从这张嘴里吐出来,脖子上青筋蹦了一下。 他没接季怀瑾的茬。 转头看沈银,那眼神里的意思清清楚楚,这就是你他妈在学校找的那个小白脸?你把他领到我炕头上来了?你是真不怕老子把他连人带那副眼镜一块儿剁了? 沈银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但还是抬起下巴回瞪了他一眼。 那意思也清楚——我同学来怎么了?你还能吃人?你吃一个给我看看! 两人就这么瞪着,空气都稠了。
第19章 他不是老光棍! “沈银,你哥刚扛回来这扇野猪是太行山的土猪吧?” 一道意想不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孙哲从人群后头走出来,蹲地上戳那野猪皮。 “我听我爸说过,太行的野猪肉是贡品,满清那会儿,这东西只有皇上能吃,我爸跑地质在这片儿钻了好几年山沟,说这边的野猪吃橡子长大的,肉紧,煮出来的汤白得跟奶似的。” 这话一撂,院里所有人的耳朵全竖起来了。 许衍从石墩子上弹起来,三步两步蹿到野猪跟前蹲下,伸手在猪后腿上掐了一把:“我操,真的假的?贡品?那我今儿得啃它一条腿,谁也别跟我抢。” “吹吧你就。”赵宏远站在两步远,“一头野猪还贡品,你当是满汉全席呢?乡下的土猪顶多炖个粉条子。” “你懂个锤子。”许衍头都没抬,“你那嘴也就配吃省城馆子里加了味精的泔水,好东西塞你嘴里你都尝不出个咸淡。” “你他妈才吃泔水——” 顾烈朝孙哲看过去。 孙哲正抬头,目光跟顾烈撞了个正着。 他眼珠亮了一下,然后朝顾烈点点头,笑了一下。 顾烈没理他,弯腰一把攥住野猪肉的后腿,从地上提起来,在血水里干净利落地把猪皮剥下来。 许衍砸了嘴:“我靠,这手真不含糊,沈银,你哥往部队混几年,这一身腱子肉也没白练。” 沈银站在顾烈身后,看着他动作熟练地褪掉猪皮,从裤腰上扯了裤带把野猪腿固定住。 他目光随着顾烈走进了灶房。 季怀瑾站在人群最边上,看着沈银跟随着顾烈的背影进了屋,唇角的笑终于敛了。 他垂下眼,捏了捏自己被顾烈攥红的手,微微拧起眉,把那股不太舒服的感觉压下去。 灶房里,顾烈把野猪肉摔在案板上。 那半扇肉砸下去,案板四条腿全晃了晃,案板上的粗盐罐子蹦起来老高又落回去,盖子滚到地上。 他抄起砍骨刀,噼里咔嚓剁起来。 沈银站他旁边,把地上撒的粗盐拢到罐子里。 “你那学长挺白净。”顾烈头都没抬,嗓子跟含了砂纸似的,“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是享福的手,摸你的时候是不是跟摸绸子似的,滑溜?” 沈银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指甲掐进掌心。 “人家是读书人,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手上全是砍骨头的茧子?你那手摸谁谁掉一层皮。” “读书人。”顾烈把刀往案板上一剁,转过身来,拿搭在肩上的破毛巾擦了擦手上的血,毛巾本来就脏,擦了血更脏,随手往灶台上一摔。 “读书人叫你银银?你那小名儿是老子一口一口喂饭喂出来的,他凭什么?” 沈银喉结动了一下。 “一个称呼而已——” “而已?”顾烈往前走了一步。 沈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顾烈没再往前逼,低头看着他,“你让他叫你银银,让他摸你的头发,让他抱你,老子拿命养你十年,你身上哪根毛是自己让他碰的?嗯?” “我跟谁怎么称呼,跟你有什么关系。”沈银下巴一抬,银头发在灶房暗光里白得扎眼,“你是我什么人?你管得了我跟谁说话跟谁写信跟谁见面?我他妈又不是你裤腰上拴的钥匙串!” 顾烈忽然不说话了。 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睛越来越黑。 沈银看着他,跟咬着自己的尾巴似的,不敢有半点松气。 顾烈看了他半晌,忽然转回身,拿起刀,把那条后腿肉剁成大小均匀的片儿。 用力很大,骨节和肌肉线条在灯下起伏。 沈银站在原地,嗓子忽然发哑,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外头院里忽然传来许衍的声音:“沈银呢?沈银——你们家这狗吃不吃生人!” 沈银深吸口气,调整好情绪,转头走出灶房。 许衍坐院里枣树下的石墩子上,黑子正拿鼻子拱他的手。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两条腿伸直了蹬着地,后背贴着枣树干,脖子往后仰得都快折了。 嘴倒是不停。 “好狗好狗,咱是自己人,你叫黑子是吧?我跟你爹沈银上下铺,你行行好别拿牙咬我——哎我操你舌头怎么这么糙!你天天拿砂纸磨舌头吗!” 黑子舔够了,大脑袋往许衍腿上一搁,沉得跟石碾子似的。 尾巴不摇了,喉咙里咕噜咕噜的。 许衍愣了两秒,试着伸手摸了摸黑子的脑门。 黑子没躲,他从脑门摸到耳朵根,手指头挠了挠耳朵后头那撮软毛,黑子闭了一下眼,尾巴重新摇起来,尾巴尖甩在他小腿上啪啪响。 许衍那表情跟中了彩票似的,压低声音跟走过来的沈银说:“你这狗成精了,我刚想摸它,它先舔我,舔完了才让摸……这他妈是面试吧?舔完了算过初试,摸脑袋是复试?” 院里气氛稍微松了那么一点。 赵宏远从屋里搬了张条凳出来,凳面上全是陈年老灰。 他拿手帕擦了七八遍,随后把手帕叠好塞回兜里,一屁股坐下去,拿脚踢了踢地上的劈柴。 “沈银,你们村晚上真没别的节目?没电影院,没录像厅,连个台球桌都没有?就这破地方你待了十几年还没疯?” “有。”沈银在他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下,伸手把黑子的尾巴从地上捞起来搁自己腿上,“数星星,免费,管够,数累了还能数个你这样的傻逼,挺好。” “我就多余问。”赵宏远把手帕从兜里掏出来又塞回去,眼珠子往灶房那边瞟了好几眼,“你那位哥——就那个老光棍——” “他不是老光棍。”沈银的声音刷地冷下来。 赵宏远一愣。 许衍摸着黑子脑袋的手也停了,扭头看沈银,眉毛挑得老高。 沈银平时在学校谁说他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他也就翻个白眼怼两句,从不住心里去。 可今天为顾烈,那脸色瞬间就变了。 赵宏远讪讪地闭嘴了,嘴上还是不服,拿手帕擦额头上的汗,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 季怀瑾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子,缸子外头的搪瓷磕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生了锈的铁皮。 他把一个递给沈银:“喝点水,下午风大,嘴都吹干了。” 沈银接过来抿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凉牙,季怀瑾这人永远能把事做到不冷不热刚刚好,跟量过似的。 季怀瑾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远处太行山青灰色的山脊线。 “你哥人挺好的。”他忽然说了一句。 沈银差点让水呛着,捂着嘴咳了两声,搪瓷缸子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 “干活利索,话不多,对你也好。”季怀瑾不急不缓开口,“你刚才去灶房的时候他砍骨头的架势,他就是靠这个把你养大的吧,靠一身力气,一把砍刀,把你这只凤凰从山沟里送出去。” 沈银握着搪瓷缸子的手收紧了。 季怀瑾没看他,继续看着远处:“顾烈哥大概不太喜欢我,但他给你留了面子,没在门口把我们轰出去,就这一点,我敬他。”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膝盖上蹲出了两道褶子,他弯腰拽了拽裤腿把褶子拽平。 “晚上我来做饭,带了挂面,让顾烈哥歇歇,他剁了这么近骨头,手都震麻了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赵宏远在旁边听着,觉得季怀瑾真他妈会来事,这么一会儿就学会讨好主人家了。 许衍却拿眼珠子在季怀瑾和沈银之间来回扫了好几个来回,咬了一下嘴唇,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又没完全想明白。 季怀瑾说完就转身往屋里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银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眼镜片后头的眼睛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孙哲一直在角落里坐着。 他坐在院墙根底下一块青石板上,不显眼不出声,跟块石头长一块儿了。 眼睛却是在院里每个人身上转,最后全定在一个方向——灶房。 然后顾烈从灶房出来了。 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军绿背心,端着一盆剁好的排骨,盆沿卡在腰上,热气从盆里往上冒,肉香全散开了。 他往院里喊了声“黑子”,声音跟打雷似的。 黑子立刻从许衍腿边弹起来,大脑袋从许衍怀里挣出去,两只前爪落地的时候蹬了许衍一脚,差点把人从石墩子上蹬翻下去,一溜烟钻进灶房,尾巴甩得跟装了马达一样。 孙哲的目光黏在顾烈后背上,从肩胛骨的疤到腰线,从腰线到胯骨,那目光跟蚂蟥叮人似的,咬住了就不松口。 嘴微微张了一下,舌头舔了舔下嘴唇,又抿回去了。 直到江瀚从院门口走进来,那堵铁塔一样的身子挡了他的视线。 江瀚这一趟去村里转了一圈回来。 他走路的姿势还是当兵时的老习惯。 步子匀,后脚跟先落地,踩在碎石子上不出一声,浑身上下的关节都跟上了弹簧似的随时能弹起来。 顾烈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两个人打了个照面,江瀚的嘴唇动了动,“排长”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滚上来,卡在嗓子眼,又硬咽回去了。 只留了一声极轻极低的气音,旁人就算站他旁边也听不真,只会以为他咳了一声。 但顾烈听清了,端着排骨盆的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江瀚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江瀚的眼眶有点红。 顾烈没说话,收回目光,端着排骨进了灶房。 门帘在他身后啪嗒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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