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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办事员眯起眼睛,懂了周胖子的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茶杯沿上画圈,指甲刮着瓷面发出细微的声响,“你想让我卡他的批文。” “不用卡——就是,按正常流程走嘛,”周胖子嘿嘿笑了一声,露出一口黄牙。 “批文嘛,审个一年半载也是常事,他一个新人,等得起?” 陈办事员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茶杯沿上画圈,不紧不慢地转了半圈,“姓什么来着。” “顾——” 周胖子刚要回答,门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客人,茶来了。” 陈办事员的手停住了,他清了清嗓子,浑浊的眼睛转向门口。 周胖子一看他那眼神,心里暗骂了一句。 毕竟认识这陈办事员好几年了,太知道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脸上不露,朝门口喊:“进来。” 门推开,沈银端着茶盘走进来,帽檐压得低,只露出一截下巴。 茶盘托在手上,走得稳当,茶壶盖上的气孔冒着白烟,一丝不晃。 沈银把茶盘搁在茶台上,开始泡茶,洗杯,投茶,注水,每一步都干净利落。 那双手在蒸汽里头若隐若现,白得晃眼。 陈办事员全程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他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忘了往嘴边送。 周胖子怕他误事,低咳了声,“咳——” 陈办事员回过神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转向周胖子:“你说那不长眼的玩意儿叫什么来着?” “顾烈。” 沈银正把公道杯里的茶汤分进品茗杯,听到“顾烈”两个字,手猛地一抖。 茶壶嘴偏了,茶水洒在桌面上,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地上溅起几滴水花。 “对不起,”沈银压低声音,赶紧从茶盘边上拿起抹布,低头去擦桌上的水渍。 他低着头,帽檐遮住整张脸,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猛撞了一下,撞得他手指头都在发抖。 顾烈?应该只是凑巧吧,名字重姓的多了,不会这么巧。 顾烈在太行山,在石头村,在五百里外,他不可能在省城,不可能。 “小弟,手不太稳啊。” 沈银正擦着桌子,一只肥厚的手忽然覆在他手背上。 沈银猛地抬头。 陈办事员握着他的手,脸上的笑黏腻腻的,像化了一半的猪油糊在脸上,“不过没关系,就是这么好看的手,擦桌子可惜。” 沈银用力抽手,一把把手从那只肥手里抽出来,抬头瞪着陈办事员。 手背上被碰过的地方像沾了什么脏东西,又麻又痒。 陈办事员这才看清帽檐底下的那张脸,眼睛里头的亮光更亮了,亮得跟发现了什么稀罕宝贝似的。 “哟,这小弟长得还挺标致,细皮嫩肉的。” 沈银把抹布搁在茶盘边上,声音冷下来:“客人,您的茶已经泡好了,请慢用。” 他拿起茶盘转身就走。 陈办事员站起来,两步挡在沈银面前。 “别急着走啊,”他笑着,嘴里的黄牙若隐若现,“你不是茶艺师吗?坐下来陪客人喝杯茶,聊两句,你们方经理我认识,回头我跟他打个招呼,不扣你工钱,来,坐。” 他说着就伸手去搭沈银的肩膀。 沈银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从小到大只被一个人管过,碰过,摸过。 那个人叫顾烈,别的男人碰他,他从骨子里觉得恶心。 陈办事员的手还没碰到他肩膀,沈银已经后退一步躲开。 “客人抱歉,我只是跑堂的,请您不要为难我。” 陈办事员的脸色沉下来。 沈银毫不畏惧,冷冷看着他。 空气像凝固了,气氛十分尴尬。 “咳咳!”周胖子适时地咳嗽两声,打破僵局,“这位小兄弟,不要这么不懂事,又不是不给你好处,陈先生对你是赏识,你这么不给面子可不好,你再这样,我可真要向方经理反映。” 沈银深吸一口气,压住情绪,不想搭理他,准备直接转身走人,这时,陈办事员又开始毛手毛脚。 沈银忍无可忍,拿起手里的托盘对准陈办事员那张油腻的脸就拍了下去。 这一手来得太猝不及防,陈办事员被砸了个措手不及,倒退一步,脸上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 周胖子惊跳起身,准备直接来抓人。 沈银早料到他会动手,也给他来了一下。 周胖子捂着鼻子,痛得张嘴哇哇叫。 陈办事员回过神来,脸色黑如锅底,目露凶光,朝沈银扑过去,“老子弄死你!” 沈银灵活躲过,就去拉包厢的门。 结果门拉开半扇。 周胖子从后面追上来,一把薅住沈银的后领。 沈银往前一挣,帽子被周胖子扯了下来。 一头银白色的长发从头上倾泻而下。 及腰的银丝没了帽子的束缚,在雅间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微光。 周胖子抓着帽子的手僵在半空,他张着嘴,忘了自己要骂什么。 沈银没回头,他拔腿就跑。 跑到拐角处,猛地撞上一堵肉墙,差点摔倒,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稳住了他。 沈银抬起头。 沈衔山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扶着他的肩,低头看着他的头发,眼里的惊愣压不住。 “沈——沈科长,”沈银的声音有点抖。 沈衔山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就传来了周胖子和陈办事员的声音。 “他妈的——你给我站——” 周胖子的脚步硬生生刹住了,陈办事员跟在他后头,也刹住了。 两个人直愣愣站在走廊中间,看着沈衔山。 “沈、沈科长——” “周老板,”沈衔山慢慢松开沈银的肩膀,转身看着周胖子,声音沉下来。 “陈办事员,二位好兴致,来喝茶?” 周胖子脸上的横肉抽抽着,不知道该往上堆笑还是往下垮,“沈科长,您——您怎么在这儿?这位小兄弟您认识——” “我家请的家教,”沈衔山打断他。 周胖子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家教?沈科长家的家教? “沈科长,您这家教——”周胖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刚才在雅间里,拿茶盘打人,您看这事儿——” “你打他?”沈衔山低头看沈银。 沈银抬起头,帽檐没了,他整张脸都露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 眼尾红着,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但眼睛里头那股不服软的劲儿一点没褪。 “打了,他们先动的。” 沈衔山唇角微微挑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了。 他转过头看着周胖子,脸上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周老板,你在外头怎么做事,我管不着,但这个人,”沈衔山的手在沈银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是我请来的,你的人动他,就是动我沈家的脸面。”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声。 周胖子脸上的汗珠子滚得更快了。 物资局的沈家,管着全省建材批文的沈家,他老丈人的顶头上司就坐在沈家这张关系网里,他刚才让人薅了沈家家教的帽子,陈办事员摸了沈家家教的手。 周胖子觉得自己的胃在往下坠,坠得发疼。 “沈科长,误会,都是误会——”周胖子往前凑了半步,双手在胸前搓着,胖脸上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真不知道他是您府上的人,我要知道我打死也不敢——” “行了,”沈衔山抬手打断他,他转向陈办事员,“老陈,你明天到办公室来找我。” 陈办事员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走吧,”沈衔山低头对沈银说。 手从沈银肩膀上移开,自然而然地搭在他后背上,像护着什么东西似的,带着他往楼梯口走。 沈银被他推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走廊中间的周胖子和陈办事员。 周胖子杵在那儿,像一尊被太阳晒化了的泥菩萨,陈办事员站在他后头,脸灰得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柴灰。
第98章 只是巧合吗? 沈衔山推开包厢的门,这间包厢比刚才那间大,靠窗摆着张太师椅,旁边是紫檀茶台,上头搁着把紫砂壶。 沈银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他下意识抬手拢了一把头发,但那头发太长太厚,拢了这边那边又掉下来,手指头在发丝里缠了好几回也没弄利索,干脆不拢了,就那么散着,爱咋咋地。 沈衔山在太师椅上坐下,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沈银没动,他的手指头还在发尾上绞着,把那绺湿头发绞得越来越乱。 “我还有工作。” “方经理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沈衔山拿起紫砂壶,壶嘴对着茶杯,手腕微微倾斜。 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碧绿的,冒着热气,落在白瓷杯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把茶杯推到桌子对面沈银的位置前头,“坐下,我有话问你。” 沈银犹豫了两秒。 他其实不想坐,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回更衣室把头发藏起来,把帽子戴好,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从脑子里删掉。 但沈衔山刚才帮了他,走廊上那番话,不管真心还是说给周胖子听的,至少让他全须全尾地走出了那个包厢。 走过去,在沈衔山对面坐下了。 帽子没了,他整张脸都暴露在包厢的灯光底下,眉眼精致得过分,眼尾天生微挑,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勾人。 沈衔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沈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垂下眼睛,盯着桌面上那杯茶。 “刚才为什么打人。” 沈银没抬头,眼睛还是盯着那杯茶。 “他们碰我。” “碰你你就打?” 沈银听见这句话,心里头那股刚压下去的火噌地一下又窜上来了。 “碰我不该打?”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直直瞪着沈衔山,“你是不是觉得我小题大做?你是不是觉得端茶倒水的就该被人摸手摸脸还不能吭声?沈科长,你要是这么想的,那我不奉陪了。” 说着就要站起来。 沈衔山被他噎得一堵。 这孩子说话跟刀子似的,一句一句往人脸上怼,一点余地不留。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指腹在眉骨上按了两下,把那股被顶撞的火气压下去,再开口的时候语气缓和了不少。 “我没说你不对,打得好,那种人,欠收拾。” 沈银愣了一瞬。 他已经准备好跟沈衔山顶嘴了,准备好听那套“客人是上帝”“茶楼有茶楼的规矩”之类的屁话。 他重新把目光垂下去,盯着那杯茶,声音低下去,低得跟蚊子叫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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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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