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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刚才在走廊上说那番话,是真心的,还是说给周胖子听的?” 沈衔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沈银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抬起头,看见沈衔山的目光落在他头发上。 “你这头发——”沈衔山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慢了不少,“是天生的,还是染的?” 沈银的手指头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又是这个问题,从小到大的每一次,陌生人看到他头发时的第一反应,都是这个问题。 他讨厌这个问题,讨厌每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讨厌他们眼睛里那种看稀罕物件的眼神,讨厌他们接下来的所有追问。 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有病?能不能染黑?你爸妈是不是也这样? “天生的,从有记忆起,它就是这个色,染都染不黑。” 沈衔山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指头扣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你去过槐树沟吗?” 沈银皱了皱眉。 “什么地方?” “槐树沟,在太行山南麓。” “没听过,”沈银摇了摇头,他脑子里把石头村周围的村子过了一遍,石头村往东是柳树沟,往西是大杨树,往南是马家窑,往北是黑石砬,没有槐树沟。 “听都没听过,太行山大了去了,光我们石头村周围就有十几个村子,你说的这个我没印象。” “你好好想想,”沈衔山的声音更急了,身子又往前倾了两寸,“有没有可能——小时候去过?” 沈衔山的话音还没落,沈银又摇了摇头。 “沈科长,我说了,听都没听过,怎么可能会去过。” 沈衔山的手指头慢慢松开了。 他靠回椅背上,肩膀塌下去了一截,眼里的亮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是有人在灯芯上盖了一层灰。 “……看来真的只是巧合。” 沈银没听清,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两下。 “您说什么?” “没什么,”沈衔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碧螺春的香气散了大半,只剩下一股淡淡的涩味黏在舌根上。 沈银不想再待下去了。 这个包厢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站起来,把头发拢到脑后,拿手腕上的皮筋随意扎了个马尾。 “沈科长,我还有工作,先走了。” “等等。” 沈衔山的手伸出来,拉住了他的袖子。 “昨天家教的事——你还愿不愿意去?” “沈科长,您开的那个价,别说请一个学生了,请个教授都够了,”沈银转过身,语气里头压着怨气,但那怨气不是冲着沈衔山的,“为什么非要请我?说实话,我没那么优秀,就是个普通中文系大二的学生,泡茶的手艺也是刚学的,您这价开得,我担不起。” 沈衔山看着他的眼睛。 “我加到二十块一小时。” 沈银愣了一下。 二十块一小时,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一个月就是四百八,加上茶楼的工钱,一个月能挣小一千,一千块,够他在省城活一年,够他给顾烈买十条好烟,够他攒下学期的学费不用再让顾烈去冰河里摸鱼。 但顾烈也说过,永远不要委屈自己。 沈银想到这里,吸一口气,摇摇头。 “不了,我不想为了点钱去受气。” 他说完又要走。 “沈银,”沈衔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儿子——跟你一样。” 沈银的脚步停了,转过身,看着沈衔山。 “他也是银发。” “他从生下来就是白头发,天生的,跟你一样,染都染不黑,从小到大,他没有出过门,没有上过学,没有朋友,他的世界里只有他那间屋子,和那几个换了又换的家教,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他的头发,他觉得那是怪物的标记。” 沈银站在原地,手指头攥紧了。 “如果你去教他——如果他看见,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跟他一样,有着同样的头发,但他照样上了大学,照样站在太阳底下活着,或许他会想开一点,或许他能从那个屋子里走出来。” 沈衔山抬起头,看着沈银。 “帮帮他。” 沈银犹豫了,如果是这个原因……他好像无法拒绝。 “……我要再看看,”他垂下眼睛,“我需要考虑考虑。” 沈衔山笑了。 “好。” 傍晚的太阳把整条街都烤成了一口油锅。 沈银从茶楼出来,正往公交站走。 巷子口闪过一个人影。 白色衬衫,藏蓝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 那一身打扮在茶楼巷子这片灰扑扑的矮楼中间,扎眼得像白布上泼了一滴墨水。 孙哲。 沈银站住了。 孙哲走得很急,没注意到他,拐进了一条窄巷子,那条巷子夹在两栋灰砖楼中间,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 沈银认得那条路,茶楼的老周住那边,老周每天下班都要走那条巷子,说那边租金便宜,一间棚屋一个月才十五块钱。 但那个地方又脏又乱,满地烂泥,下水道三天两头堵,夏天臭得能熏死人,老周说住那边的都是进城打工的泥瓦匠和捡破烂的,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孙哲一个煤矿老板的儿子,穿得跟要去相亲似的,往棚户区钻什么? 沈银皱了皱眉。 算了,孙哲往哪条巷子里钻关他什么事,他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哪有闲心管别人。 转身继续往公交站走了。
第99章 他的银银,不能再吃一点苦 棚屋区在省城最西边,再往西就是菜地和垃圾场了。 路面没有铺柏油,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积着前几天下的雨水。 孙哲小心翼翼地踩着干的地方走,最后在一间棚屋前头停住了。 抬手整了整衬衫领子。 “顾大哥——” 声音喊了一半卡在嗓子眼里了。 一道黑影从棚屋里窜出来,那速度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撞翻在地上。 孙哲后背砸在泥地里,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泥水从衬衫领口往脖子里灌,又凉又黏。 黑子骑在他身上,两只前爪压着他的肩膀,狼嘴张开,黄眼珠子死死盯着他的脸。 孙哲吓得魂都没了。 “黑子!黑子是我!你忘了我吗!在石头村,咱们见过的!” 黑子喉咙里还在呼噜呼噜地响,狼嘴离孙哲的喉咙就两指的距离,热气从狼嘴里喷出来,带着一股生肉的味道,直直喷在他脸上。 孙哲不敢动,吓得发抖,牙齿碰得咯咯响,但眼睛却还不死心地往棚屋里瞟。 门开着半扇,屋里空荡荡的。 “黑子。” 顾烈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 黑子立刻收了势,狼嘴合上,从孙哲身上跳开,摇着尾巴回到顾烈脚边坐下,跟刚才那个差点咬断人脖子的畜生判若两狼。 孙哲从地上爬起来,白衬衫已经不成样子了,后背全是黑泥。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狼狈,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这件衬衫是新的,为了来见顾烈特意买的,在百货大楼挑了一个下午,花了整整五十块钱,现在全毁了。 顾烈叼着烟靠在铁皮墙上,军绿背心被汗浸透了大半,贴在身上。 他刚跟江瀚在建材街蹲了一下午,安排好从周胖子那接的活,回来就看到这出戏。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顾大哥,你在建材街从周胖子手里抢了生意的事,已经传遍了,我随便找人打听了一下,就摸到了这里,这地方太偏了,不太好找,我兜了好几个圈子才找到。” 顾烈没说话,他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你到底有什么事。” 孙哲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递到顾烈面前。 信封上沾了泥水,边角洇湿了,牛皮纸变成深一块浅一块的颜色。 “这钱——沈银不要。” 顾烈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把信封一把扯过来,手指头攥得信封哗啦响。 “你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不是说让你告诉他这是学校发的补助——” “我说了,”孙哲赶紧接上,声音放得又委屈又无辜,“我跟他说了是学校发的补助,他不信,他说学校从来没有这种补助,他还说——”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顾烈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还说什么。” 顾烈的声音沉到了谷底。 “还说——他不需要别人施舍,有人已经在帮他了,季怀瑾学长给他介绍了茶楼的工作,他已经在上班了,这笔钱他拿了也没用,让我还给你。” 顾烈一把揪住孙哲的领口。 孙哲被他拽得踮起脚尖,脸涨得通红,手指头本能地去掰顾烈的手。 顾烈的手指头像铁箍一样,他根本掰不动。 “你说什么?银银去打工了?!” 孙哲被他揪得喘不上气,脸从红色憋成了紫色,他双手抓着顾烈的手腕,指甲在顾烈手背上抠出几道白印,“我——我不知道——好像是在一个茶楼——做什么泡茶的——” “他什么时候开始打工的!” “我——我不知道——” “什么茶楼?在哪!” “我真的不知道!”孙哲被他吼得耳朵嗡嗡响,“我就知道季怀瑾帮他找的——具体在哪——他没跟我说——” 顾烈松开手。 孙哲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铁皮墙上,铁皮被他撞得凹进去一块。 他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指头在喉咙上来回揉,揉出好几道红印。 顾烈退后一步,拿拳头狠狠砸在铁皮墙上。 咚的一声,铁皮墙凹进去一个拳印。 黑子吓得往后退了两步,黄眼珠子里头全是疑惑,它歪着头看顾烈,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 顾烈的脑子里头乱成了一锅粥。 他的银银居然在打工,他的手碰茶叶,被人呼来喝去,给人端茶倒水。 那双被他养得白白净净的手,现在要给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泡茶,那些客人会不会摸他的手?会不会用乱七八糟的眼神看他?银银会不会受委屈?是不是有人在欺负他? 顾烈觉得自己这颗心被人从胸口里活生生掏出来,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他转身就往巷子外走。 “顾大哥!”孙哲冲上去拉住他胳膊,“你去哪儿?” “去找他。” “省城这么大你上哪儿找!你连他在哪个茶楼都不知道!” 顾烈的脚步停了。 “顾大哥,你听我说,你先别急,我帮你去问,我知道阿银的室友,我跟他们熟,明天我就给你打听出来阿银在哪里打工,你这时候一头扎出去,省城这么多条街,你找到天亮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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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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