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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哲靠在墙上,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血渍,笑了一下。 他直起身,拍了拍白衬衫后背沾的墙灰,从季怀瑾身边走过去。 走的时候肩膀擦过季怀瑾的肩膀,脚步没停。 石灰厂的窑区在城南,离建材街骑车要四十分钟。 老冯头带着三个工人干了一晚上。 烟道改了位置,加高了半米。 老冯头蹲在窑口前,瓦刀别在腰上。 他拿手摸了摸窑壁,试温度。 窑里的火刚点,温度还没上来,窑壁摸上去只是微温,像摸一块晒过太阳的石头。 但老冯头的手指头贴上去就知道,这温度升得比他预想的快。 “加煤,”他喊了一声。 老邱推着煤车过来,铲着扔进去。 窑温升到八百度的时候,窑口开始发红了。 “继续。” 一千度,窑口的红光从暗红变成了橙红,热浪从窑口扑出来,站在三米外都能感觉到脸上的汗毛被烤卷了。 一千二百度。 火焰从窑口窜出来。 火星子满天飞,落在旁边的煤堆上,老邱赶紧拿铁锹把煤堆拍平了。 老邱和老彭蹲在窑口旁边抽烟,老邱把烟凑到窑口上点着,烟头在高温下瞬间着了,他深吸一口,然后又低头看了看窑口,脸色被火光映得通红。 火光在他眼睛里跳来跳去,把他的眼珠子照得像两颗烧红的煤球。 “他妈的,我活了四十二岁,头回看见这么大的火。” 老彭蹲在旁边,从裤兜里掏出个搪瓷缸子,倒了半缸凉茶递过去。 “小顾这小子是咱的福星,以前跟着周胖子干的时候,窑说停就停,说塌就塌,有一回刚烧到一半,周胖子让停火,说煤太贵烧不起,那一窑坯料全废了,跟石头似的堆在那儿没人管,小顾不一样,他说烧就烧,说加煤就加煤,不含糊。” “啥也不说了,”老邱接过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茶顺着嘴角淌下来,“以后咱几个跟着他干。” 老冯头站在窑口前,拿手遮着脸挡热气。 他眯着眼睛往窑眼里看,看了一阵,然后拿起瓦刀敲了敲窑壁。 这一回敲的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敲上去是沉闷的,现在敲上去有回响。 “成了,”他把瓦刀别回腰上,嗓子被烟火呛得沙哑,“这一窑烧出来,标号指定过,火候到了,坯料吃透了热,烧出来的石灰拿到手里一捏就能碎成粉。” 老邱把烟头吐了,拿脚碾碎。 所有人都等在窑口前,窑点着了,火烧起来了,石灰能烧出来了。 顾烈在省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站稳脚跟。 从石头村到省城,从一个人到一队人,从破石屋到这口冒着火的窑——他一脚一脚踩出来了。 但顾烈没笑。 他站在窑口五米外,嘴里叼着烟,烟灰掉在背心上也没弹。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打成半边红半边黑。 老邱凑过来拍他肩膀,手掌拍在顾烈肩膀上,啪的一声响:“顾烈,窑点着了!你咋不乐呢?” 顾烈把烟从嘴里摘下来。 “煤只剩三天的量,”他把烟头弹进窑口,“窑点着了,没煤也是个死窑。” 老邱的笑僵在脸上。 万国良的煤场在省城北郊,占地二十亩,门口排着七八辆卡车,车斗上蒙着帆布,帆布上落了一层煤灰。 司机们蹲在车门底下抽烟等叫号。 顾烈和江瀚到的时候,太阳刚升到头顶,他把批文和合同从挎包里掏出来,推开调度室的门。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桌后头,穿着蓝布工作服,口袋上印着“万通煤场”四个白字。 他叫老常,万国良的副手,管调度,万国良不在的时候,煤场他说了算。 顾烈把批文和合同往桌上一搁,桌面被砸得一颤,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晃了两下。 “顾烈,太行运输队的,石灰厂的窑昨天点着了,批文和合同都在这儿,”他把合同翻开,推到老常面前,手指头按在纸面上往前一推,“一天五吨煤,长期供。” 老常把合同拿起来,翻了两页,搁下了。 “最近煤源紧张,”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手指头在排号表上点了点,“新客户排号排到下个月,你下个月再来看看。” 顾烈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几辆车是今天刚来的,”他转回头,声音压着,“他们怎么不排号。” 老常眼皮都没抬,“他们是老客户,你是新客户,新客户按规矩来——排号。” 顾烈的手撑在老常的桌面上,手指头按在排号表上,指节慢慢收紧。 “你他妈当我三岁小孩,”他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往桌上一碾,烟头在桌面上留下一个黑印子,“周胖子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卡老子的煤。” 老常的眼皮终于抬起来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肚子上,嘴角往下撇了撇。 “顾老板,我们万通做的是正经生意,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你要买煤——行,排号,你要是不想排——”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那你找别家去,不过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省城能批煤的,就我们万通一家,别家都是从我们这儿拿的货,二道贩子,价更高,你就算找上门去,人家也得问我们万通同不同意。” 这话已经不是在讲规矩了,是在亮底牌,煤在我手里,我不卖给你,你哪儿也买不到。 你顾烈有天大的本事,没煤,你那口窑就是个摆设。 顾烈盯着老常,老常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那张堆满货运单的旧桌子对视,谁也没动。 顾烈把撑在桌上的手收回来,他把批文和合同从桌上抄起来,折好,塞进挎包里。 转身推门出去。 江瀚在煤场门口等着,看见顾烈从煤场里出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去了另一家,”江瀚压低声音,“城南那个,也拒了,说万通的常副经理打过招呼。” 两人站在煤场门口,门口排号的卡车又多了两辆,新来的司机跳下车在打听排到多少号了。 江瀚皱着眉,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人,才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顾哥,我打听过了,不是万国良的意思,”他拿手指头蹭了一下嘴角的干皮,“万国良去外地谈合同了,走了一天,走之前留的话是按规矩办,新客户排号,老客户优先,他手底下的人照规矩来,但这个老常和侯副经理,周胖子的人找过他们,价钱给得很高。” 顾烈把烟头摔在地上,火星子溅起来打在鞋面上。 “那就去外地找他,坐今晚的火车。” 江瀚点头,他把解放车的车门拉开,发动车子。 顾烈刚回来,就看到了巷子口的赵宏远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赵宏远其实并不知道顾烈的铺子具体在哪。 他只知道建材街,一早从学校出来,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到建材街路口,然后一家一家问。 在建材街上走了两个来回,走得衬衫后背被汗浸透了,终于看见了那间铺子门口趴着的黑子。 黑子比他还先认出他来,赵宏远还没走到门口,黑子就站起来,黄眼珠子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赵宏远腿肚子有点软,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电线杆上。 “黑……黑子……是吧?我们见过的……在太行山……石头村……”赵宏远笑得比哭还难看,声音打着颤,“我……我是阿银的同学,我叫赵宏远,你……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村口,我还给你扔过半个馒头——” 黑子没动,黄眼珠子还盯着他,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扫起一层灰。 铺子门开了。 顾烈站在门口,他刚从煤场回来,身上还带着煤灰和汗水,背心贴在后背上。 看见赵宏远,他眼神沉了一下,二话没说,转身往里走。 赵宏远赶紧跟上,黑子往旁边让了一步,放他过去了。 从黑子身边过的时候,腿肚子还在抖。 铺子里堆着货架子和货运单,墙角那台旧风扇吱呀吱呀转着,扇叶上落了一层灰。 赵宏远刚迈进去一只脚,顾烈就转过身来。 “是不是银银有什么事。” 赵宏远愣了一下,他还没开口,顾烈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他把兜里那张大字报碎片掏出来,展开递给顾烈。 顾烈接过那张碎纸片,手指头捏着纸边,一个字一个字看,身上的戾气从眉目间一点点冒上来。 “说!” 赵宏远被这话吓得差点就跪在地上。 他强撑着站直了,从头开始说,从昨天下午布告栏上的大字报说起,说到匿名信寄到系主任手里,说到沈银被叫到办公室谈话,说到今早新贴的第二批大字报。 “阿银不让告诉你,”赵宏远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他说你最近在忙石灰厂的事,批文刚下来,窑要重修,煤的事还没谈拢,他说你每天睡不够四个小时,他说,他说在这里把你弄进去比在农村抓只鸡还容易,他让许衍和我不许告诉你,许衍是听他的,我是——” 他停了一下,手指头在裤缝上搓了又搓,搓得裤缝起了毛边。 “我觉得不告诉你不行,他们那帮人不是冲阿银一个人来的,就是在点你的名,大字报上写的不光是阿银,还写了你——写你在建材街,写你是校外不三不四的人。” 顾烈听完,把手里那张碎纸片搁在桌上,纸团在桌上滚了两下,停在搪瓷缸子旁边。 “知道了。” “顾哥——” “老子说知道了,”顾烈转过身,拿手撑在桌上,“谢你跑这趟。” 赵宏远张了张嘴,还是转身走了。 铺子里只剩顾烈一个人。 他撑着桌子站了很久,背对着门口,肩膀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银银,你他妈太小看老子了。”
第134章 顾烈替沈银出头 顾烈走到门口,蹲下身,拿手在趴在门槛上的黑子后脖颈上搓了两把。 黑子抬起脑袋,黄眼珠子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黑子,”顾烈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动银银。” 黑子的耳朵竖起来了,它从门槛上站起来,四条腿绷得笔直,尾巴不扫了,定定地看着顾烈。 顾烈没再说,他站起来,从门后头摘下那件军绿外套披上。 外套口袋里揣着两张今晚去外地的火车票,他直接拿起他的那张票,然后撕碎了。 巷子里响起脚步声,江瀚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两兜盒饭,网兜底下渗出来的油把牛皮纸袋洇得半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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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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