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枝宜的头发很久没剪了,约莫是从他们的第一个吻开始,段元祺答应会让段景卿回来以后。 发梢长过了下巴,尚且没能碰到肩膀,只是悬在锁骨上方,一低头便从耳后滑落,零散地垂至段元祺眼前。 它们带来一阵独属于季枝宜的香气,淡而缥缈,像在月夜穿过一架葡萄藤,散不开的都是果肉熟透后的清甜。 季枝宜没有叫他‘小元’,而是换上了全名。 段元祺因此想到了父亲,在细细进行过一番回忆后,从零散地画面里提取出了关键的信息。 十六岁的夏天,放在茶几上的;搁在泳池边的;倾倒在门后的,都是透明的气泡水。 段元祺在第一天的傍晚偷偷尝过一口季枝宜忘了带回去的饮料,气泡在口腔中碎裂后,留下了薄荷叶与葡萄甜酒的味道。 段景卿也一样爱在最后放上一片薄荷叶。 段元祺想,或许那瓣叶片下的酒液,正藏着葡萄清淡且隐秘的酸涩。 “因为讨厌你。” 段元祺说着坐起来,离开了与季枝宜那道单薄腰肢不相衬的柔软的大腿。 他有些读懂了,季枝宜似乎是在期望他能与父亲更像。 “但如果你逼我的话,我会愿意喝的。” 段元祺转过头,回看向季枝宜。对方眼里尚且残存没能掩去的错愕,带着怜悯,以及与之相悖的奇异热忱。 季枝宜没有把手抽出来,而是任凭它继续藏匿在段元祺的掌心。 宋凭看不见两人在另一侧的阴影下交握的手,只好暗自去揣摩,那些模糊不清的字句,究竟包含着怎样的喻义。 他心不在焉地跟着剧情来到后半场,在主角们即将分别的前一刻,季枝宜模仿着剧中人的语气,轻笑着重复:“可你心中的我仅仅出于想象,爱亦是幻觉。” 分明不久前还在与段元祺聊天,说完这句,季枝宜的目光却慢悠悠地飘到了宋凭身上。 他将视线越过段元祺,似笑非笑地舒展开眼眉,睫毛又轻又缓地随着眨眼的动作颤了颤,合着荧幕中的光影,撒下一片斑驳的暗色。 宋凭不明白季枝宜为什么单独说给他听,他承认自己在假想中为对方叠上了一层滤镜,可是段元祺也在这里,段元祺比他更应当被提醒。 “我要回去了。” 想到这里,宋凭忽地起身,不太高兴地把手里的杯子搁到了边上。 段元祺将脑袋从季枝宜的怀里抬起来,带着倦意朝宋凭的方向看了过去,稍显迟滞地沉默了一秒,漫不经心问道:“不住这里?” 宋凭眼看段元祺与季枝宜交握的手此时才分开,季枝宜细白的手指悄然从段元祺指间滑落,柔润得仿佛裹着一层净皮的生宣,在相触的位置留下薄薄一道红痕,无论如何都没能在宋凭眼中褪去。 宋凭没有回答段元祺的问题,身侧的手松了又紧,末了绷着脸,一股脑地从影音室里跑了出去。 “他怎么了?”段元祺不解地问道。 “生气了。”季枝宜回答。 “生什么气?” “生和你一样的气。” 段元祺仍是没能听懂,季枝宜却不再点明。 他记得对方在十六岁时的表情。 藏在那条窄小的缝隙里,惊愕、惶然、迷茫,夹杂着不甘,以及宋凭尚且不曾表现出的,纯真梦境一瞬坍塌后,碾碎了心动的崩溃。 ====
第11章 秘密 暴雨一直下进了午夜。 段元祺靠在季枝宜房间的沙发上,将手里倒拿的资料书捏出了一角重叠的褶皱。 季枝宜明澈的眼眸在阴雨的夜里弥蒙地闪烁,映着窗外幽弱的光线,于抬头的瞬间,流露出家猫般乖巧的神秘。 段元祺伸出手,指腹沿着对方的颌角一直移向下巴,最后曲起指节,鉴赏一件珍玩似的把季枝宜的脸更托高了些。 对方好像在和他玩一个猜谜游戏,始终不愿点明他们的关系,只是游刃有余地靠近或远离。 季枝宜是一颗摆在桌上的糖果,有时门开着,段元祺便轻而易举地得到,剥开糖纸,小心翼翼用舌尖去舔舐糖衣的口味。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做什么?” 段元祺沉着声问,平日里清爽朝气的嗓音难得显得低哑,克制地在之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季枝宜从沙发前站起来,他的腿有些跪麻了,安静地在原地站了一阵,这才坐到另一边,间隔出合适的社交距离,坦然回答:“不知道。” “你没有想过假如我是骗你的该怎么办吗?” 段元祺枕到靠枕上,眯起眼去看天花板上没有开的灯,烟花似的被旋转的扇叶摇出缭乱的阴影。 “我相信你是个好孩子。” 和所有在劳德代尔堡的度过青春期的少年一样,大多数的时间里,季枝宜眼中段元祺都可以刻板地用随性、热烈、蓬勃与不能算作负面的散漫去概述。 这些时刻的段元祺只能算是有一副与段景卿相似的皮囊,一眼就可以看破掩藏在之后的截然不同的灵魂。 可此刻,或者说每一场与今夜相似的剧情过后,段元祺又总会表现出一种并不属于他的沉静。 他问季枝宜许多以假设为前提的问题,即便得不到答案,也仍旧会在下一回继续。 悖逆与罪恶同时在心底萌芽,日益丰茂,攀援着绕过每一个角落,几乎就要刺破胸腔。 段元祺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叫自己搬来这里。 如果这是试炼,那么在一切开始之前,他便已然向季枝宜举手投降。 “好孩子是不会要求你用这些交换的。”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季枝宜用伪装出来的笃信胁迫段元祺,逼对方不得不兑现承诺。 段元祺暂且算是得到了季枝宜所有的偏爱,可是再之后呢? 等到父亲回来,他是不是又要像十六岁时一样退回门外? “季枝宜,你要不要和我谈恋爱?” 这句话出口,就连段元祺自己都感到了意外。 但他并没有退却,而是就此攫夺地锁住了季枝宜的视线,等待对方在要与不要之间做出选择。 “小元……” 季枝宜又开始用过分温和的语气叫他‘小元’。 段元祺明白,这应当是拒绝的前序。 季枝宜柔和的轮廓在寂静中愈发变得朦胧,由夜色织成一道薄纱,影影绰绰阻隔段元祺的视线。 段元祺听见一声悒悒的叹息,引出季枝宜说教般的言论,用年长的身份去规训过分稚嫩的爱。 “你只是通过我尝试了一些不一样的体验,但它们并不是足够支撑我们转换身份的情感,你明白吗,小元?” 陈述这段说辞的过程中,季枝宜没来由地感到了一阵不适。 他起先说不上是为什么,再往下想,倒意外地与段景卿同他说过的话对应在了一起。 ——枝枝,你只是太依赖我了。 ——怎样才能让你明白这其实并非喜欢或爱呢? ——枝枝…… 与段景卿的交流往往都是对方单方面地指正,苛刻严肃地否定季枝宜惴惴不止的悸动,又在过后温柔纵容地施予更多。 季枝宜一度笃信自己被玩弄,也尝试过冷待段景卿。 可对方永远都端着那副恰到好处的大人架子,就那样不远不近地等着他束手就擒。 季枝宜不喜欢这样的态度,年少的心动就是心动,或许很多年后他会产生与段景卿同样的想法,但彼时,在说出‘喜欢’两个字的某时某刻,他所表达的,必然就是他希望被回应的。 “小元,拥抱亲吻都可以,但我们不会再有任何特殊的关系了。” 季枝宜用目光扫过段元祺的面孔,似乎意识不到自己的放任实际上也算残忍。一面不希望段元祺经历和自己相似的失落,一面又将对方架在了更为虚无的位置。 段元祺甚至不好去指责。 季枝宜已经答应了他的所有要求,而‘父亲的旧情人’确实怎么想都不应当成为他的恋人。 段元祺皱着眉和那双眼睛对视,季枝宜的睫毛在稍后颤了一下,随眼帘微垂,一点点凑近,在他的脸颊上印下一个算作安抚的吻。 “你看,就算这样,也还是会有晚安吻的。” 季枝宜并不敷衍,只是将段元祺当成了小朋友一样去哄。 他以为一个吻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并终结这场不算愉快的对话。 可段元祺的脸色却肉眼可见地愈发阴沉,不作声地按住了他的手掌。 段元祺靠过去,略微向前倾身,几乎要与季枝宜的鼻尖碰在一起。 他稍侧着脸,瞄过季枝宜被夜色勾得清冷的轮廓,继而径直让目光垂落,掉在对方的领口,看锁骨上方那点绯红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 良久,来自他人的气息浅浅越过了季枝宜单薄的衣领,贴上皮肤,带来一句听不出多余感情的问句。 “如果是他这样问你呢?” 季枝宜当然知道段元祺口中的‘他’指的是谁,可却不敢给出回答。 他知道段元祺看穿了他拿来哄人的无聊论调。 “你在他眼里也一样是个难缠的小孩子,不是吗?” 段元祺说着揽紧了季枝宜的腰,一把将对方带到腿上,盯着季枝宜的眼睛无比认真地问道:“所以现在你想到了谁?” “段景卿,还是这个年纪的你自己?” 季枝宜的瞳仁里清晰地映出了段元祺的面容,可对方的给出的选项里却根本没有提及与之相关的任何内容。 他以为段元祺就和任何一个在棕榈树、砾石滩与迷迭香的环绕下长大的少年一样,只会由年轻与热忱产生过分单纯的迷恋。 然而对方显然要比他想象的更聪明,甚至不需要任何提醒,就已然看穿了他的犹豫。 季枝宜单方面地接受质询,怎么都答不出段元祺的问题,目光闪躲着试图回避,却始终都被过分靠近的距离锁定,无论如何都逃脱不开。 他只好以吻代替,无措地轻啄段元祺的脸颊,最后停在少年的眉心,诚恳地补上一句:“对不起。” 段元祺不说话,安静地看着季枝宜尝试为内心开脱。 对方长过颈侧的碎发柔软地挂在耳后,随着动作一点点变得凌乱,丝丝缕缕地滑落。 它们贴在段元祺的嘴唇上,成为一道用以制止的禁令,命他保持缄默,让他看客一样去旁观季枝宜的一举一动。 季枝宜就像那天在车上时一样将手挪下去,弥散出的却不再是清醒的游刃有余,而是一种重重教条束缚下的挣扎。 季枝宜垂着头。 他们离得太近,以至于段元祺根本无法看见对方的表情。 他因而再度仰起脑袋,望着天花板上灯火熄灭后仍在转动的藤编扇叶,摇乱沙发上的影子,好像就连灵魂都被搅在了一起。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4 首页 上一页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