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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说。”他的声音很低。 “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陈国良没有回答。 沈砚清把那张纸收回来,合上文件夹。“陈国良,你今天不说,以后也要说。这八个人不是从养老院来的,不是从医院来的。他们是从别的地方来的。你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你也知道送他们来的人是谁。你不说,这八个人就永远只是编号。他们的家属永远不知道自己的人去了哪里,你想让这八个家庭等一辈子吗?” 陈国良的肩膀开始抖,很轻的、持续的、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在空转的抖。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审讯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填满了每一寸空间,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梧桐树的枝丫在窗帘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是一个工地。”陈国良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城东一个工地,两年前拆了,现在是一片空地。那里住着一群工人,没有户口,没有合同,没有保险,工头姓孟。他找到我,说他手下有人死了,没有家属来处理,问能不能帮忙,我帮了一次两次,后来就停不下来了。” “他给钱,每次给现金。A-01到A-08,每一个对应一笔钱。五万块,八个人。我没有记账,记在脑子里了。他姓孟,他说他叫孟祥,没有身份证,没有电话。我只知道他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牌是外地的。” “他把人送来的时候,是活的还是死的?” 沉默。 “陈国良,我问你,他把人送来的时候,是活的还是死的?” “是死的。” “你怎么知道是死的?” “因为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我摸了。” “你摸了,你摸到他们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然后你把他们装进袋子里,放到何志远的车上,运到屠宰场。你没有问他们是怎么死的。” 陈国良没有回答。 走廊里,陆时渡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着那颗一直没有吃的奶糖。 审讯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陈国良把工地的位置、工头的外貌特征、每一次交接的时间地点都交代了。但他说不出工地的全称,说不出那些工人的名字,他说他只负责接运,不负责打听,他说他不想知道太多。 沈砚清合上文件夹站起来。“陈国良,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陈国良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我做了一辈子事。在殡仪馆做事,在家里做事,在外面做事,做每一件事都有人告诉我怎么做。制度告诉我,规章告诉我,领导告诉我。第一次没有人告诉我的时候,我就做错了,我不知道一个人在没有别人告诉他的时候,怎么做对的事。” 沈砚清看着他,没有接话。 “现在我知道了,但是太晚了。” 沈砚清走出审讯室,走廊里,陆时渡靠在墙上等着。 “他交代了,工地,工头,五万块,八个人。” “工头找到了吗?” “周劲已经去查了,那片工地两年前就拆了,开发商和施工方都换了。工头姓孟,叫孟祥,没有身份证,没有社保记录,查不到。他用的工人都是没有合同的临时工,没有登记,没有档案,那些工人的名字,没有人知道。” 陆时渡沉默了一会儿。“五万块,八个人。每个人不到七千块钱。他们在工地上干活,一天可能赚一百块,一条命,不到一个月的工钱。” 沈砚清没有接话。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梧桐树的枝丫在灯光下光秃秃的,像一幅铅笔画。 “沈砚清,那八个人的DNA在数据库里跑不到匹配。不是因为他们没有亲属,是因为他们的亲属不知道他们失踪了。一个在工地上打工的人,几个月不联系家里,家里人不会觉得奇怪。等时间长了,等联系不上了,等报警了,等DNA入库了——可能要等很久,等很久,等到数据库里终于有了他们的样本,等到有人在比对系统里按下搜索键。但在那之前,他们只是编号。” “那我们就等。”他说,“等数据库里出现匹配的那一天。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们的名字在我们这里,A-01到A-08,不是编号,是八个还没有被找到名字的人。我们替他们记着。” 陆时渡点了点头。 “回去喂猫。”沈砚清说。 “好。” 两个人走出警局的时候,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十一月的雨不大,但很密,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什么。陆时渡把外套的帽子戴上,沈砚清没有戴帽子,雨落在他头发上,在路灯下闪着细小的光。 他们快步走到车旁边,沈砚清拉开驾驶座的门,陆时渡绕到副驾驶坐进去。车里的暖风开了一档,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车子驶出警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刮掉一层水珠,新的水珠又覆上来。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陆时渡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你说那些工人的家属,会不会有一天来报警?” “会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他们会在某一个节日里等不到那通电话,会在某一条发出去的消息后面等不到回复,会在某一天突然发现已经很久没有那个人的消息了。然后他们会去派出所,会采血,会入库。然后我们的数据库里会出现一条匹配记录。然后他们会知道那个人去了哪里。” “等那一天来的时候,陈国良已经在监狱里了,何志远也在,林德茂也在,孙建国也在。那些人的家属,等到了答案。” 沈砚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所以我们要等。” 车子拐进小区。梧桐树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雨丝穿过灯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银线。 两个人上楼,门一开,豆包蹲在鞋柜上。看到他们进来,叫了一声,跳下来蹭陆时渡的小腿。它的尾巴竖得笔直,尾尖微微弯着。陆时渡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掌心,然后转身走回猫爬架,跳上吊床,蜷成一团。尾巴搭在边缘轻轻晃着。 沈砚清换了鞋,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一把小葱、一袋挂面。锅烧热倒油,鸡蛋打散下锅,刺啦一声,和无数个平常的晚上一样。 陆时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深灰色T恤,深蓝色围裙。 面煮好了,番茄鸡蛋的汤汁裹在面条上,撒了一把葱花,沈砚清把一碗推到他面前。 陆时渡坐下来,挑了一筷子面,面条筋道,番茄的酸味很浓,鸡蛋很嫩。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胃里空了一整天,热的面条落进去,整个人才慢慢缓过来。 沈砚清在他对面坐下来,也吃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豆包在猫爬架上翻了个身,露出一截肚皮,白色的绒毛在灯光下很软。 吃完饭,陆时渡洗碗,沈砚清擦桌子。豆包从吊床上跳下来走到碗边舔了几口水,又跳回去,在吊床上重新蜷成一团,尾巴搭在边缘轻轻晃着。 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橘色光线。陆时渡擦干手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沈砚清在他旁边坐下,从茶几下面拿出那份结案报告草稿继续看。豆包从吊床上跳下来走到沙发边跳上沈砚清的腿,蜷成一团。 陆时渡靠在沙发背上,腿收上来盘着。他看着白板上那行字——A-01至A-08。那八个还没有被找到名字的人,在他们心里不是编号。是八个人。有面孔,有声音,有活着的时候的样子。 他还不知道那些面孔长什么样,不知道那些声音是什么调,不知道他们活着的时候喜欢吃什么、爱听什么歌、和谁说过再见。但他会知道的,总有一天,DNA数据库里会出现一条匹配记录。总有一天,那八个编号会被名字覆盖。在那之前,他替他们记着。 “沈砚清,明天我去工地看看。那片空地虽然拆了,但周边的监控可能还有留存。两年前的。如果运气好,能拍到那辆白色的面包车,能拍到车牌,能找到孟祥。” 沈砚清把结案报告放在茶几上。“我跟你一起去。” “你还要写结案报告。” “报告晚上写。” 陆时渡看着沈砚清,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嘴唇有点干,但眼睛是亮的。 “好。”陆时渡说。 沈砚清伸出手,把陆时渡后脑勺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了按。 “按不下去。”陆时渡说。 “知道。” 豆包在沈砚清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路灯还亮着,梧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沈砚清。” “嗯。” “你说那八个人,他们活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死后会变成编号?” 沈砚清的手在豆包背上停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陆时渡从来没有听他说过的话——“不知道。但他们会希望有人记得他们。” 陆时渡把脸转回去,看着天花板。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天花板上,把整个房间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颜色。豆包在沈砚清腿上翻了个身,露出一截肚皮,白色的绒毛在灯光下很软。 “我会记得他们。”陆时渡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八个还没有名字的人说。 沈砚清没有接话,但他把手从豆包背上移开,落在陆时渡的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梧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雨停了以后空气很干净。陆时渡靠在沙发上,腿收上来盘着,沈砚清的手搭在他肩膀上,豆包在两个人之间蜷成一团。 他们就这样坐着。 不说话,也不觉得空。
第91章 那片工地比陆时渡想象的更空。 两年前拆掉的建筑早已被清走,地面被推平,覆了一层薄薄的碎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石子下面是硬化的水泥地基,灰白色的,像一块巨大的伤疤。 风从四面灌进来,没有楼房遮挡,吹得人站不稳,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寒气,刮在脸上像细砂纸。 周劲站在空地中间,脚下踩着碎石子,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卫星图。图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用胳膊肘压着边角,把图展开给沈砚清看。 “两年前的卫星图像,这里有三排临时宿舍,住着大概七八十个工人。工地围墙在这边,大门在这边。没有监控。开发商的资料姜糖查到了,是外地的公司,项目结束后就撤了,施工队是分包出去的,合同上写的分包方叫‘志远建筑’,法人代表是一个叫王德胜的人。” “王德胜。”沈砚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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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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