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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空白了大概半秒,然后涌进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童言无忌”,不是“该怎么跟孩子解释”,而是——方屿会怎么想。
他看向方屿。
方屿的脸微微红了一点。不是那种大片的、明显的红,是从耳尖开始蔓延到颧骨的一层很淡很淡的粉色,像初春的桃花刚冒头的时候,那种若有若无的颜色。他低头看着舟舟,嘴唇动了动,最后笑了一下,蹲下来,平视舟舟的眼睛。
“你已经有一个爸爸了。”方屿说,“而且你爸爸已经很好了。”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舟舟的脸。“一个人只能有一个爸爸。”
舟舟想了想,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他点了点头,然后非常大方地说:“那你当我哥哥吧。”
“好。”方屿说,“那我当你哥哥。”
舟舟满意了。他拉着两个人的手,走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的时候,郑深站在方屿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他能闻到方屿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还有一种更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可能是他皮肤本身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
方屿在电梯里低着头看手机,回了一条消息。
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的时候,舟舟第一个冲了出去,然后回头喊:“爸爸!哥哥!快来!”
方屿笑着跟上去。郑深走在最后面,看着方屿的背影。米白色的羽绒服,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板鞋。板鞋踩在商场的光滑地砖上,发出轻轻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跟着那个背影,走过商场的走廊,走过一排排店铺的橱窗,走过从玻璃穹顶漏下来的正午的阳光。
阳光落在方屿的肩膀上,羽绒服的面料上有一层细细的绒,在光里泛着柔和的、暖白色的光。方屿的头发在阳光下不是纯黑色的,是那种很深很深的棕色,发尾微微带着一点弧度,走路的时会轻轻弹动。
郑深看着这一切。
方屿的背影,方屿的头发,方屿肩膀上那片暖白色的光。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放进了胸腔里那个小抽屉里。那个抽屉今天已经装了很多东西了。方屿在海洋球池里笑弯了腰的样子。方屿抱着舟舟轻轻拍他后背的样子。方屿说“那你当我哥哥吧”的时候微微泛红的耳尖。方屿说“一个人只能有一个爸爸”的时候,语气里那种温柔的、不伤人的拒绝。
他把抽屉关上。不是锁上。是关上。因为他还想往里面放更多的东西。
餐厅在一层,是一家粤菜馆,有适合儿童的座位和清淡的菜式。方屿帮舟舟把儿童座椅的扣子系好,在他旁边坐下来。郑深坐在对面。
服务员拿来菜单的时候,方屿把菜单推给郑深。“您点吧,我都可以。”
郑深点了几个菜——虾饺、烧卖、肠粉、蒸排骨,又给舟舟点了一碗云吞面。点完之后他把菜单递给方屿:“你看看有没有想加的。”
方屿接过去,翻了翻,加了一个白灼菜心和一个例汤。
菜上来了。方屿帮舟舟把云吞面吹凉,把碗推到舟舟面前。舟舟自己拿勺子吃,吃得很慢。
方屿自己也开始吃。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夹菜的动作很轻,筷子碰到盘子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郑深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看他。方屿吃了一口虾饺,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然后眯了一下眼睛——是那种“好吃”的表情,很轻,但很真。
“好吃吗?”郑深问。
方屿点了点头,嘴里还有东西,没有立刻回答。咽下去之后,他说:“这家虾饺不错。虾很新鲜。”
“我经常带舟舟来这家。”郑深说,“他喜欢吃这里的云吞面。”
“舟舟胃口好吗?”方屿看了一眼正在埋头吃面的舟舟。
“还行。不挑食。但吃得不快。”
方屿点了点头。“四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注意荤素搭配。”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极了一个儿科医生。不是刻意的专业,是那种自然而然的、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关心。
郑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烫得他舌尖微微发麻。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方屿。
方屿正在帮舟舟把碗里剩下的云吞捞出来,排成一排放在碗边。舟舟伸手去抓,方屿轻轻挡了一下他的手,说“用勺子”。舟舟就拿起勺子,舀起一个云吞,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谢谢哥哥”。
“不客气。”方屿说。
郑深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茶已经凉了一点,没那么烫了。但他喉咙还是紧的,一种说不清楚的、又酸又胀的东西,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喉咙,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他把茶杯放下,深呼吸了一下。
方屿没有注意到。他正在低头吃菜心,夹起一根,蘸了蚝油,送进嘴里。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嘴唇上沾了一点蚝油,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郑深一直在看他。
他注意到了。
他把目光移开了。移到了窗外的街道上。十二月的北京,银杏叶落尽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蓝色的天空。阳光很好,但没什么温度。
他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方屿正在看他。
吃完饭已经快两点了。舟舟吃饱了,精神又好了起来,拉着方屿的手说“哥哥我们再去玩”。方屿抬头看郑深,郑深点了点头。
三个人又回到了游乐区。
下午的游乐区比上午更热闹,到处是孩子。方屿陪舟舟又玩了一个多小时——滑梯、蹦床、小火车,所有项目都重新玩了一遍。舟舟的精力像是用不完的,从一个项目跑到另一个项目,方屿跟在他后面,偶尔回头看一眼郑深,笑一下。
郑深靠在围栏上,看着方屿跑前跑后的样子。方屿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脸微微泛红,呼吸也比上午快了一些。但他一直在笑。不是对郑深笑,是对舟舟笑。是那种看见一个孩子玩得开心,自己也被感染了的、纯粹的、明亮的笑。
那个笑容让郑深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温亭说过的话。她说:“郑深,你这个人,连告别都这么妥帖。我有时候希望你能冲我发一次火。”
温亭想要的是他的情绪。是他藏起来的、压下去的、从不示人的那些东西。她想要他失控,想要他不妥帖,想要他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有喜怒哀乐,有热情和冷淡,有靠近和远离。但她没有得到。因为他给不出来。
但他现在站在这里,看着方屿和舟舟在游乐区里跑,他的胸口有一团东西在膨胀。不是气球那种轻飘飘的膨胀,是那种——像一棵树在春天发芽,芽苞鼓鼓的,里面包着卷曲的嫩叶,随时都要撑破外皮钻出来。那种膨胀是有重量的,是沉的,是压得他呼吸都变慢了的。
他想,温亭要的,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他给不了温亭。但他对方屿,从第一天起,就在不停地产生这种感觉。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舟舟终于彻底没电了。他坐在方屿腿上,靠在方屿怀里,眼睛一闭一闭的,手里还攥着小火车票的票根。方屿轻轻地把票根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一边。
“他困了。”方屿说。
“嗯。”郑深站起来,“我送他回去。”
方屿把舟舟递给郑深。交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又碰了一下。
“今天谢谢你。”郑深说。他看着方屿,目光很沉,很静,和他平时的目光不太一样。平时的郑深,目光是收着的、含蓄的、隔着距离的。但此刻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很浅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不舍。
“是我要谢谢您和舟舟。”方屿说,“今天很开心。”
他说“很开心”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很真。他是真的开心。不是因为礼貌,不是因为客气,是真的被一个四岁的小孩拉着跑了一整天,累得腿酸,但心里是满的。
“改天见。”郑深说。
“改天见。”方屿说。
郑深抱着舟舟,往电梯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方屿还站在原地,正在弯腰捡舟舟掉在地上的小火车票根。他捡起来,看了看,笑了一下,把它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他抬起头,看见郑深在看他,朝他挥了挥手。
郑深也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方屿的脸被电梯门一点点地遮住——先是下巴,然后是嘴唇,然后是鼻梁,最后是眼睛。那双眼睛在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瞬,还在看着他的方向。
郑深靠在电梯壁上,抱着睡着的舟舟。舟舟在他肩上换了个姿势,然后又沉沉睡去。郑深的手在舟舟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和方屿下午拍的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刚才那只手的手背碰到了一个叫方屿的年轻人的手指。温温的,骨节分明。
他把那只手攥成了拳头,然后又松开了。
车子驶出商场地下车库的时候,天还没有黑。十二月的北京,天黑得早,四点多的时候阳光已经开始变黄了,斜斜地从西边照过来,把长安街上的车流镀上一层金。
郑深开着车,没有开音乐。舟舟在后座的儿童座椅里睡着了,呼吸声又轻又慢。车里很安静,暖风呼呼地吹着,把十二月的冷空气挡在玻璃外面。
他开着车,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
还有方屿最后把舟舟掉在地上的小火车票根捡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郑深把舟舟送下后,一直开到公寓楼。熄了火。坐在车里。
车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路灯还没有亮,天空是那种深蓝色和橘黄色交织的颜色,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油画。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下车。
他拿出手机,打开方屿的微信头像。那片湖,远处的山,很蓝的天。他把头像放大看了看,又缩回去。
然后他打开和方屿的对话框。
他打了几个字:今天谢谢你。舟舟很喜欢你。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大概过了一分钟,手机震了。
方屿:我也很开心。舟舟很可爱。改天有机会再陪他玩。
郑深看着那行字。他把“改天有机会再陪他玩”这九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你围巾落在舟舟的玩具袋里了。下次带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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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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