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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深走过去,伸出手。“我来抱吧,他挺沉的。”
“没事。”方屿说,“不沉。”
他抱着舟舟,在长椅上坐下来。舟舟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他胸口,嘟囔了一句“哥哥你身上好香”,然后就彻底睡着了,呼吸变得又轻又慢,胸口一起一伏。
方屿低头看着舟舟,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他的手还在轻轻拍着舟舟的后背,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稳,力度很轻。
郑深在他旁边坐下来。长椅是那种商场的铁艺长椅,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海绵垫。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方屿抱着舟舟,郑深坐在旁边,手臂上搭着舟舟的外套。
游乐区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柔和的影子。周六中午的商场里人流如织,餐饮区排起了长队,游乐区的这一角却出奇地安静,像被什么东西隔出了一小块单独的空间。
方屿先开口了。
“郑律师,”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舟舟,“那些案例资料,我一直想当面谢谢您。真的帮了很大的忙。我的课题进展比预期快了很多,导师看了我的文献综述,说框架很扎实。”
郑深侧过头看他。方屿没有看他,低着头看怀里的舟舟。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柔和得像一幅工笔画。
“不客气。”郑深说,“你课题做得好,资料只是辅助。”
“但如果不是您给的资料,我可能要花两三个月才能把案例找全。”方屿抬起头,看向郑深。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是很深的褐色,瞳孔里映出游乐区五颜六色的灯光,一点一点的,像碎掉的星星。“所以我真的想好好谢谢您。”
“不用谢。”郑深说,“你是佳宁的朋友,帮你是应该的。”
他说“佳宁的朋友”这四个字的时候,舌尖微微发涩,像那种吃了不熟的水果之后,嘴里留下的、淡淡的、涩涩的味道。
方屿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低头看着舟舟,舟舟在他怀里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口水蹭在他浅灰色的毛衣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方屿看见了,没有擦,也没有挪开,就那么让那片印记留在那里。
郑深也看见了。
“他流口水了。”郑深说。
“嗯。”方屿笑了一下,“没事,回去洗就行。”
郑深看着他。方屿说“没事”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真的没事的事。他的毛衣领口上沾着一个四岁小孩的口水,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是刻意的宽容,是那种发自心底的、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介意的。
郑深想起佳宁跟他说的,方屿的妹妹。四岁。生病走了。方屿当时八岁。一个八岁的孩子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四岁的妹妹被推走。那个画面在郑深的脑海里浮现了一瞬,然后被他按了下去。
但方屿抱着舟舟的样子,和他哄那个四岁小女孩的样子,和他蹲下来跟那个先天性听力障碍的男孩比手语的样子,在他脑子里叠在了一起。每一个画面都在说同一件事——方屿对孩子的温柔,不是职业训练出来的。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伤口里长出来的。那个伤口从来没有完全愈合,但伤口上长出的东西,比原来的皮肤更柔软,也更坚韧。
“郑律师。”方屿忽然开口。
“舟舟性格真活泼,不太像您。
“嗯。”郑深说,“性格像他妈妈。”
“他妈妈——”方屿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是温亭老师吗?”
“你知道?”
“佳宁提过一次。”方屿说,“说您的前妻是温亭老师。她在《紫凝河》里演的那个角色,我很喜欢。”
郑深看着他。方屿说“我很喜欢”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刻意避开“前妻”这个话题的尴尬,也没有刻意表现得特别大方。他就是很自然地表达了一个观众对一个演员的欣赏。这种自然让郑深觉得舒服。方屿身上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他不制造尴尬,也不化解尴尬,因为他根本不让尴尬发生。他让一切变得简单。
“等我跟她说。”郑深说,“她听到会高兴的。”
方屿笑了一下。“那您别说是我说的。怪不好意思的。”
他说“怪不好意思的”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软乎乎的东西。和他平时那种淡淡的、不近不远的距离感完全不同。郑深被他这个语气击中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轻轻弹了一下,又麻又酸,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他把那个感觉也压下去了。
舟舟在方屿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方屿低头看了看他,把滑下来的外套重新盖在他身上,动作很轻,像在盖一层薄薄的霜。
“郑律师,”方屿说,“我差不多该走了。”
郑深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四十。他原本计划带舟舟去吃午饭,然后下午再玩一会儿。但舟舟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他应该让方屿走,然后抱着舟舟去吃饭,等他醒了再继续玩。一切如常。
但他不想让方屿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几乎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它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意识的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泛起。但它在那里。它就在那里。
“方屿。”郑深叫了他的名字。
方屿转过头来看他。
“你吃午饭了吗?”郑深问。
方屿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还没。本来是买完东西就回去吃的。”
“那一起吧。”郑深说,“等舟舟醒了,我们一起吃。他醒了肯定还想找你玩。”
方屿看了看怀里的舟舟。舟舟在他怀里睡得像一只小猪,嘴巴微微张着,一只手攥着他毛衣的领口,攥得很紧。
“行。”方屿说。他低头看了看舟舟攥着自己领口的那只小手,嘴角弯了一下,“他现在也放不开我。”
郑深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胸口那个被压了很多次的东西,像春天的土里的种子,被一场雨浇透了,不可抑制地、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力度,往上拱了一下。
“那就在这儿等会儿。”郑深说。他的声音很稳,但用了全部的克制力,才让这个字听起来足够平稳。平稳到方屿不会觉得有任何异常。平稳到他自己都快相信这个“等会儿”只是出于一个父亲对儿子的迁就。
方屿点了点头,把舟舟在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了长椅的椅背上。他侧过头,看着游乐区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们,目光很安静,像在看一片很远的风景。
郑深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游乐区里孩子的笑声、家长的说话声、小火车的鸣笛声,在他们周围织成一张嘈杂的网。但在这张网的中心,在长椅的这一角,有一种很奇怪的、很安静的、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的静谧。
郑深侧过头,看方屿。
方屿的侧脸在头顶的灯光下,睫毛垂下去,他的呼吸很轻很匀,胸口一起一伏,节奏和怀里的舟舟几乎同步。
“郑律师,”方屿轻声说,“您平时周末都带舟舟来这儿吗?”
“不一定。”郑深说,“有时候去公园,有时候在家。他喜欢去颂阳公园划船。”
“颂阳公园。”方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带着一点笑,“我学校离那儿不远。”
“你平时周末做什么?”
方屿想了想。“看文献。写论文。偶尔跟室友打打球。”他顿了顿,“没什么特别的。”
“没有别的社交?”
方屿摇了摇头。“不太喜欢。”
他说“不太喜欢”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是抱怨,不是无奈,就是陈述。他不太喜欢社交,不太喜欢被人围着,不太喜欢那些带着目的的靠近。他更喜欢一个人待着,或者和少数几个不需要费力相处的人待在一起。
郑深理解这种感觉。他也是这样的人。
“我也是。”郑深说。
方屿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郑深这样的人会说出“我也是”这三个字。在方屿的认知里,郑深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游刃有余的人,是那种不会觉得社交费力的人。
但郑深说的是真的。他不喜欢社交。他只是擅长。擅长和喜欢是两回事。
方屿似乎读懂了这句话里没有说出来的那一半。他看着郑深,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种——辨认。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笑了一下。
舟舟在方屿怀里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目光从方屿的下巴移到郑深的脸上,又移回方屿的脸上。然后他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
“哥哥还在。”他说。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哥哥还在。”方屿说。
“哥哥不走?”
方屿看了郑深一眼。郑深看着他。
“哥哥不走。”方屿说,“哥哥陪你去吃饭。”
舟舟彻底清醒了。他从方屿怀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方屿,又看了看郑深,忽然拍起手来。
“爸爸和哥哥陪我吃饭!耶!”
他喊得很大声,旁边几个家长都看了过来。方屿被他这一嗓子喊得耳朵嗡嗡的,但他笑了,笑得很开心。他把舟舟从腿上放下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
“你手麻了?”郑深问。
“有一点。”方屿甩了甩右手,“他挺有分量的。”
郑深看着他甩手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说“我来抱”,但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方屿不会让他抱。方屿不是那种会把孩子推给别人的人。他抱了,就会抱到底。
“走吧,吃饭去。”郑深站起来,把舟舟的外套递给他,“穿上。”
舟舟自己穿外套,拉链拉了三次都没拉上去。方屿蹲下来,帮他把拉链对齐,一只手按住下摆,一只手把拉链头轻轻拉上去。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谢谢哥哥!”舟舟说。
“不客气。”方屿站起来,拿起长椅上的纸袋和围巾。
三个人往电梯的方向走。舟舟走在中间,左手拉着郑深的手,右手拉着方屿的手。他拉着两个人的手,走得雄赳赳气昂昂的,像一个小将军在检阅他的部队。走到电梯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仰起头,左边看看郑深,右边看看方屿。
“爸爸,”他说,“我想要哥哥也当我爸爸。”
郑深的脚步顿了一下。
方屿的脚步也顿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舟舟。舟舟的表情非常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他看了看郑深,又看了看方屿,补充道:“两个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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