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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了两个字:“那就好。”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两个字太露骨了。但撤不回来了。
方屿没再回复。
那天晚上林佳宁没怎么吃饭。她去食堂买了一份面,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室友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太饿”。回到寝室,她把作业写完,洗漱,上床。
躺下之后,胃里开始难受。
她以为是吃坏了东西,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肚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搅,拧着拧着往下坠。她忍了大概十分钟,实在忍不住了,爬起来去卫生间。
室友被她的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佳宁?你没事吧?”
“没事,拉肚子。”她在卫生间里说。
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那个晚上她跑了四次卫生间。每次都是刚躺下没几分钟,肚子又开始拧。最后一次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室友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坐在床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热水从喉咙流下去,流到胃里,肚子里那股拧着的劲慢慢松了一点。
她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方屿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那五个字:“没有。一起做课题的。”
她把那五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下去,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拉肚子。不是因为面不干净。是因为她看到那些信息的时候,胃里突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东西,是一种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的东西。她的理智告诉自己没什么好难过的,方屿没有女朋友,方屿说了没有。但她的身体不听理智的。她的身体替她把那些她不允许自己感受到的情绪,全部变成了生理反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手机上有几条消息,没有方屿的。她打开和方屿的聊天框,看了看昨天那两句话。
她把聊天框关掉了。
然后她给她舅发了一条消息。
“舅舅,你醒了吗?”
郑深几乎是秒回:“醒了。怎么了?”
林佳宁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没事,就问问。”
郑深没有追问。他回了一个“好”字。
林佳宁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被子拉过头顶,蜷成一个很小的团。
郑深收到林佳宁那条消息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四十分。
他刚跑完步回来,洗了澡,正在厨房里热牛奶。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舅舅,你醒了吗?”
时间显示是六点三十八分。林佳宁平时不会在这个时间给他发消息。她不是早起的人,周末更不是。除非有什么事。
他等了大概两分钟,林佳宁发来第二条。
“没事,就问问。”
郑深看着这五个字。他知道她有事,但他不会追问。
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下,端起牛奶。
牛奶的温度刚好。他喝了一口,站在厨房里,脑子里过着今天的工作安排——上午十点有个会,下午要去见一个客户,晚上还有一份报告要看。
然后他的手机又震了。
是成远发来的。
成远:郑总,佳宁发我一个截图。
郑深点开截图。
截图是方屿与一名女生一起讨论的画面,还有群里七嘴八舌的话,有人说方屿和沈清最近频繁同框,有人说是情侣,有人说是谣言。
成远又发了一条:佳宁看到了,说她胃难受了一晚上。
郑深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握着牛奶杯的手上。
他把那张截图又看了一遍。
方屿和那个女生坐在一起。两个人面前摊着同一摞资料,头挨得很近。女生长得清秀,气质很好,专注地看着面前的资料,方屿侧着头,手指点在纸面上,像是在跟她讲解什么。
般配。这个词不受控制地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传言。没有实锤。方屿那样的条件,有女生接近很正常。就算不是这个沈清,将来也会有别人。方屿二十四岁,正是最好的年纪,他会谈恋爱,会结婚,会有一个和他站在一起让人觉得理所当然的人。这是迟早的事。
他告诉自己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稳,像一个律师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凉。
窗外的晨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牛奶杯的温度从掌心传过来,热的。但他的指尖是凉的。
他把牛奶杯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给成远回了一条消息。
“知道了。”
一个字。没有指示,没有安排,没有“你去查一下”或者“你问问”。就是“知道了”。成远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大概会觉得郑深只是例行公事地表示收到了信息。但郑深自己知道,这三个字背后压着的东西,比他愿意承认的要重得多。
他把手机放下,端起牛奶杯,把剩下的牛奶一口喝完。
然后他开始准备今天的工作。衬衫、领带、西装、袖扣。每一个步骤都准确无误。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四岁,高大沉稳,五官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他把袖扣扣好的时候,手指没有任何多余的颤抖。
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佳宁给他发消息说“没事,就问问”的时候,他应该多问一句的。他应该打电话过去,问她在哪里,要不要他过去。他是她舅舅,她有事情第一个找他,这是她从小到大对他的信任。而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下了。
他应该担心的是林佳宁。他担心了。但在他担心的最深处,在那些被他迅速压下去、不让自己细想的角落里,有另一种东西在生长。不是担心,不是心疼,是一种更暗的、更沉的情绪。
他不想给那种情绪起名字。
因为他一旦给它起了名字,他就必须面对一个问题: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一个离了婚的、有儿子的男人,听到外甥女喜欢的人和别人传出绯闻的时候,他为什么会觉得不是滋味。
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不敢回答。
他把西装扣子系好,出了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着电梯面板上跳动的数字,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张截图。方屿和那个女生坐在一起,头挨得很近,手指点在纸面上。如果那是真的——如果方屿真的和那个女生在一起了——那应该是好事。方屿那样的人,值得一个配得上他的人。
他应该觉得高兴。为方屿高兴。为林佳宁高兴——早点断了念想,对她是好事。
他苦笑了一下。在空无一人的电梯里。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长安街很堵,车流缓缓移动,刹车灯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像一条红色的、缓慢流淌的河。
他开过国贸,开过自己律所楼下。没有停。
他开过了。
他没有掉头。他继续往前开,开过两个路口,然后在一条没什么人的街上靠边停了车。
熄了火。手放在方向盘上。
他闭上眼睛。
方屿。
方屿在书店落地窗后面抬起头,对服务员笑了一下。阳光落在他弯起来的眼睛上,方屿蹲在水池边,被水喷了一身,蹲在那里修水管,嘴角还带着笑。方屿蹲在小女孩面前,声音很轻,拇指在她额角上轻轻摩挲。方屿站在走廊尽头,朝他点了点头。方屿站在医学院门口,伸出手,说“谢谢郑律师”,手指凉,指节分明。方屿走进宿舍楼,银灰色的羽绒服,深蓝色的围巾,没有回头。
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从他脑子里掠过。每一个都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每一个都带着那种让人呼吸一顿的、清正的好看。
他想起温亭说过的话。她说:“郑深,你这个人,连告别都这么妥帖。我有时候希望你能冲我发一次火。”
温亭说的是对的。他太妥帖了。他对谁都妥帖,对前妻妥帖,对外甥女妥帖,对客户妥帖,对同事妥帖。妥帖是他的教养,是他的壳,是他和这个世界保持距离的方式。他对所有人都好,但从来不让任何人真正靠近。温亭感觉到了,所以她走了。
但方屿是不一样的。
方屿没有靠近他。方屿只是站在那里,做自己的事,洗器械、哄小孩、修水管。方屿的笑容不是给他的,温柔不是给他的,注意力不是给他的。
但他一直在看。
从第一次在书店外面看到方屿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真正离开过。他把这个事实埋得很深,深到连自己都以为只是一时的注意。他告诉自己那是替郑敏把关,那是欣赏一个优秀的年轻人,那是出于对一个认真做课题的医学生的善意。他给了方屿很多案例资料。他让成远去对接。他自己去接了义诊返程的大巴。每一件事都可以被解释成一个长辈对一个晚辈的关照,一个律师对一个医学生的支持,一个舅舅对外甥女朋友的礼貌性关注。
每一件事都解释得通。
但他解释不了为什么听到方屿可能有了女朋友的时候,他的手指会发凉。他解释不了为什么看到那张截图的时候,他会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下坠,他解释不了为什么他会把车开过律所,停在这条没人的街上,坐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方屿的脸。
他不想解释。
因为他一旦开始解释,他就必须承认一件事。
他对方屿的感觉,不是欣赏,不是关照,不是任何一个可以被社会规范所容纳的、正当的、体面的情感。
是心动。
这个词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
他三十四岁。他离过婚。他是北京一线律所的高级合伙人。他是郑正源的儿子,是郑敏的弟弟,是林佳宁的舅舅。他是一个被所有人认为“活得太正确”的人。
而他现在坐在车里,因为一个二十四岁的医学生可能谈了恋爱,手指发凉,心跳不稳。
他想起林佳宁。
林佳宁难受了一整晚。不是因为吃坏了东西。是因为她看到了那张截图,看到了那个帖子,看到了方屿和沈清坐在一起的照片。她喜欢方屿,全家人知道,方屿大概也知道。她的喜欢是那种明亮的、坦荡的、不藏不掖的喜欢。她不会因为方屿有了女朋友就去做什么,她会难过,会在凌晨三点蹲在床边捧着热水杯,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自己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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