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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他的外甥女。他看着她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姑娘。她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妈妈不在家,她给他打了电话,他买了卫生巾和红糖,送到她学校门口。她高考前一天紧张得睡不着,他陪她打了两个小时电话,从十点打到十二点,聊的都是些有的没的,最后她说“舅舅我好像不紧张了”,他说“好,那睡觉”,她说“你别挂”,他说“不挂”,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听着她那边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才轻轻地把电话挂了。
他应该心疼她。他心疼了。
但在心疼的最深处,在那些他甚至不敢对自己承认的角落里,有一种更复杂的、更令人厌恶的东西在生长。
不是心疼。是羡慕。
羡慕沈清可以和方屿坐在一起,头挨得很近,讨论同一个课题。羡慕那些流言的制造者可以随意地把方屿的名字和另一个人的名字并排放在一起,说“他们在一起了”。
他甚至羡慕他的外甥女。
羡慕林佳宁可以坦坦荡荡地喜欢方屿,不用压着,不用藏,不用给自己找一百个理由来解释为什么自己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恶心,是道德上的。像吞了一根针,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就卡在那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放在膝盖上。
他想起一件事。
方屿将来肯定会走这一条路的。他会谈恋爱,会结婚,会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成为那个理所当然的、被所有人祝福的、合法合规的伴侣。
这是方屿的路。一个二十四岁的、干净的、明亮的、被所有人喜欢的年轻人,他的人生是一条宽阔的、铺满阳光的大路。他会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读书、毕业、工作、恋爱、结婚、生子。每一步都光明正大,每一步都理所当然。
而郑深不在那条路上。他不应该在那条路上。他只是一个站在路边的人,一个偶尔经过的、多看了两眼的、不该有任何非分之想的过客。
他把车窗摇下来。冷风灌进来,十一月底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
他让自己在冷风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车窗摇上去,发动引擎,掉头,开回律所。
成远已经在工位上了。看见郑深进来,他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郑总,十点的会,材料已经放在您桌上了。”
“好。”
郑深走进办公室,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坐到办公桌前,翻开材料。第一页是争议焦点摘要,他看了一遍,翻到第二页。
然后他停下来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林佳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林佳宁发的:“没事,就问问。”
他打了一行字:“晚上我请你吃饭。想吃什么?”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看材料。
过了大概五分钟,林佳宁回复了。
“火锅吧。”
郑深看着那两个字。
林佳宁喜欢吃火锅。她心情好的时候吃火锅,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吃火锅。心情好的时候会点一堆肉,心情不好的时候会点一堆甜品,把红糖糍粑、南瓜饼、炸鲜奶全点一遍。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看材料。
十点的会开了一个半小时。讨论的是一个并购案的反垄断申报问题,对方律师提出了一个新的市场界定理论,郑深花了二十分钟拆解了那个理论的逻辑漏洞。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打在点子上。会议室里的人都在认真听,没有人看出任何异常。
会开完之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站在窗前。
国贸的写字楼在午后的光里亮着冷白色的光,天很高,云很淡,。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看下午要用的材料。
方屿在宿舍里做课题。
沈清上午给他发了几条消息,讨论文献中的一个数据问题。他回了,两个人聊了大概半个小时,把问题理清楚了。沈清最后发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他把聊天框关掉了。
宋林从上铺探出头来。
“方屿,你那个绯闻女友——”
“不是绯闻女友。”方屿头也没抬。
“我知道。但外面传得挺凶的,你不解释一下?”
方屿想了想。“解释给谁?”
宋林被问住了。
是啊,解释给谁?给那些在论坛里盖楼的人?给那些在群里转发截图的人?给那些根本不认识他、只是觉得“方屿和沈清站在一起很般配”的人?方屿从来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他从八岁开始就不在意了——那时候他在学校考了第一名,拿奖状回家,家里没有人。他把奖状贴在墙上,自己看了看,然后去做饭。从那以后他就知道,别人的看法,好的坏的,都跟他没有关系。他自己知道自己是谁就够了。
他把注意力放回课题上。
沈清上午提到的那个数据问题,他找到了另一篇文献可以佐证。他打开文献,开始做笔记。
窗外,天色暗得越来越早,才四点多,阳光已经变成了那种很淡的、暖黄色的、像要耗尽最后一点力气似的颜色。
方屿做完笔记,把文献关掉,伸了个懒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消息。
林佳宁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昨天发的“没有。一起做课题的。”
他想了一下,打了几个字:“课题进展顺利,谢谢你和郑律师的资料。”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食堂吃饭了。
林佳宁收到方屿消息的时候,正在吃火锅。
锅里红油翻滚,羊肉片、毛肚、鸭肠在汤里上下沉浮。桌上摆了一排盘子,还有一份红糖糍粑和一份南瓜饼。林佳宁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蘸了麻酱,塞进嘴里。
她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
方屿在说谢谢。谢谢“你和郑律师”。他在感谢她,也在感谢郑深。他把她和郑深放在一起感谢。这是方屿的风格——礼貌、周到、不偏不倚。他对她和对她舅舅的态度是一样的,没有差别,没有特殊。她对他也是一样的——不,不一样。她对他是特殊的。但她不能让他知道她对他有多特殊。所以她每次给他发消息的时候,都会把那些太长的、太热的、太露骨的话删掉,只留下那些干净的、正常的、像普通朋友之间会说的话。
她回了一个表情包。一个兔子比心的表情包,很可爱,不暧昧,适合发给任何一个朋友。
方屿没有再回。请稍候
第7章 游乐场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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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北京起了风。
风从西北方向来,干燥、冷冽,穿过长安街宽阔的街道,把行人的衣角和头发一齐掀起来。郑深把大衣扣子系上,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周末是他探视舟舟的时间。平时周五下午时间太赶,这周他把探视调到了周六全天,傍晚送回去。一整天的安排,温亭回了一个“好”字。
车子驶过国贸桥的时候,郑深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温亭发来的消息。
“舟舟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说要送给你。我拍给你看。”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白纸上用蜡笔画了两个大人一个小孩,中间那个小人笑得嘴巴咧到耳朵根,左边的大人画得比右边的高出一大截,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右边那个大人头发画得很长,写了“妈妈”。最上面用红色的蜡笔写了四个字:我的家人。
郑深看着那张画,把手机放下了。
他没有回消息。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舟舟四岁,正是对“家”这个概念刚刚开始有认知的年纪。在舟舟的画里,家是有爸爸、有妈妈、有他自己的地方。但现实里,爸爸和妈妈已经不住在一起了。郑深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四岁的孩子解释这件事,所以他从不解释。每次舟舟问他“爸爸你为什么不回家住了”,他都说“爸爸要工作”。舟舟听懂了,也没听懂。但舟舟不再问了。
商场地下车库的光线昏暗,郑深把车停好,乘电梯上了一层。他手里多了一个袋子——上周答应给舟舟买的乐高,消防局系列,舟舟在视频里念叨了好几次。
游乐区在商场三层,郑深到的时候,温亭已经在了。
她今天没化妆,戴了一顶棒球帽,墨镜推到额头上,穿了一件oversize的灰色卫衣和黑色紧身裤。如果不是她站在那里,周身那股“我是明星”的气场太强,走在路上大概也不会有人认出来。舟舟坐在她旁边的长椅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一个恐龙玩偶。
“爸爸!”舟舟看见郑深,从长椅上滑下来,朝他跑过来。
郑深蹲下去,接住他。舟舟扑进他怀里,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恐龙玩偶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发出“嘎吱”一声。
“爸爸你今天没有迟到!”舟舟说。
“今天不堵车。”
“上次堵车。”
“上次是真的堵车。”
舟舟想了想,决定原谅他。他把恐龙玩偶举到郑深面前:“爸爸你看,妈妈给我买的。它叫小绿。”
恐龙玩偶是绿色的,肚皮是白色的,眼睛很大,看起来不太聪明。
“小绿,”郑深认真地点了点头,“长得像你。”
“不像我!”舟舟抗议,“像妈妈!”
温亭在旁边笑了一下。她走过来,把舟舟的水壶和外套递给郑深。
温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郑深没有接话。温亭也没再多说,把墨镜从额头上拉下来,转身走了。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伐很快,卫衣的下摆在身后轻轻晃着。郑深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他才把目光收回来。
“爸爸,我们今天玩什么?”舟舟拉着他的手,仰着脸问他。
“你想玩什么?”
“滑滑梯!还要开那个车!还要……”舟舟想了一会儿,把所有能想到的项目都说了一遍,最后说,“还要坐小火车!”
“好。”
游乐区在商场的四层,是一个室内的儿童乐园,有滑梯、海洋球池、蹦床、小火车,还有一排投币就能动的摇摇车。周六上午人不少,到处是孩子的笑声和家长们的说话声。郑深买了通票,把舟舟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跟在他后面。
舟舟在海洋球池里扑腾了一会儿,又去滑了七八次滑梯,每次滑到底都要喊“爸爸看我”。郑深就站在围栏外面,点头。滑下来,点头。再爬上去,再滑下来,再点头。到第五次的时候,郑深说“看见了”,舟舟说“你没看”,郑深说“我看了”,舟舟说“你眼睛没看”。郑深就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完他滑完第六次,舟舟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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