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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小区出门往北十米五一桥东边,有一个十六岁的学生要跳河,那个地方离你家近,你先过去看一下,我们马上到。”
“消防也去了,但估计没你快。”
滨河,是黄河第三大支流,全长289公里,流经湟源、湟中至宁市。
宁市流域主河道约10.8公里。
春夏季节因冰雪消融导致河水暴涨,流速湍急。
这会虽然是冬天,水速远不及夏天,但河床深且宽,河道长,一旦落水,救援极其困难。
陶叙川顾不上洗漱,套上外套匆忙出门。
“有点肠胃炎。”
周煦指着检查单上的异常数据,对桌对面的家长说道,“便检显示菌群无活力,白细胞偏高。血液里红细胞偏高,可能是刚换了环境这几天气温又低,它有点不太适应,不过整体问题不大。”
“回家半小时先停水停饭,饭量减到平时三分之一,喂几天益生菌,家里有没有暖水袋?”
家长抱着怀里蔫了吧唧的缅因,问道:“人用的那种吗?”
周煦点头:“对,灌点热水暖肚子。益生菌吃个两三天,如果还拉肚子,你再过来打一针就行。”
家长想了一会,“那现在能打吗?我怕拖久了多多会不舒服。”
周煦又劝了两句,奈何家长坚持,只好给它开了一针。
吴青枝领着家长去住院部打针,办公室只剩周煦一人。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飘了雪,不大,窸窸窣窣地下着。云却压得很低,空气好似凝固了,异常闷。
周煦起身开窗通风,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周煦手上的汗毛微微竖起,他又把窗户关了。
周煦站在窗边往外看,光秃秃地枝干在风中来回摇摆,扭动着躯干。树枝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晃,那节奏让周煦心烦意乱。
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几声,周煦颈侧的血管突突地跳,心没由来的慌。
他三步当做两步走,没几秒就走到了办公桌,接通了电话。
“喂,是周煦吗?”
周煦哑着声音回道:“是我。”
赵志良说话语速很快,三两句迅速交代事情。
“老陶出警被摩托车撞了,现在人在医院。右腿骨折,骨头刺穿皮肤骨尖外露,做手术需要家属签字,你现在能过来吗?”
消息传入耳那一刹,周煦全身肌肉骤然绷紧,脸上的血色“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手机险些拿不稳。
他上班手机一向都是静音放抽屉,下午不知道怎么回事,心脏坠得难受,找不到落点
鬼使神差地把手机静音关了。
幸亏手机声音调得很大,不然周煦接到这通电话都不知道要到几点。
周煦推开挡在半路的办公椅,办公椅撞到桌沿发出一声巨响。
他没理会,只抬步往休息室走,脚步越来越快,从休息室披着羽绒服出来,快步走已换成小跑。
周煦这才想起来电话没挂,也还没问赵志良陶叙川在哪里,忙问道,“在哪个医院?”
“宁市第一人民医院。”
周煦拿手机叫网约车,叫车界面一直在转,没司机接单。
他勾选了全部车型,又层层不断加钱,依旧无人接单。
周煦低声骂了一句“草”,扭头往市医院跑,跑了不到10米,看到一辆正下客的出租车,没等副驾驶乘客下车,长腿一跨,进了后座。
赵志良守在急诊室外,双眼通红。
怎么会这样?
他怎么就给陶叙川打了那个电话,明明他们已经在往滨河赶了,消防不到十分钟也会到。
为什么他非要自作主张给陶叙川打电话?
赵志良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掐死自己。
周煦一路从医院门口跑进来,看到赵志良的表情,一颗心高高悬起,来不及平复好呼吸,连续追问道,“怎么回事?他不是刚值完24小时?怎么会出警?”
“滨河路有一个轻生的警情,离老陶小区不到十米。”
“小姑娘年纪太小了,我怕她情绪激动,有意外我们赶不及,就先给老陶打电话让他先去稳住小姑娘。”
“我们到的时候,小姑娘的情绪在老陶的劝解下缓和了不少。”
“女警接了老陶的班,又和她聊了好久,小姑娘从桥上下来了。”
“但是后面她妈妈来了,两个人又起了争执,这次要跳河的人换成她妈妈。我们的注意力便放在她妈妈身上。”
赵志良一顿,深吸了几口气,又接着说道,“小姑娘趁我们没注意往马路跑,想绕到河另一边跳。”
赵志良说着说着,眼眶不由红了。
“这会刚好来了一辆越野车,车速很快,一下没刹住。老陶用身体给小姑娘做了肉盾。”
“他右腿被保险杠夹在车头和护栏之间,骨头在强烈撞击下碎成了三块,尖锐的骨端刺破了肌肤。”
“医生说,开放性骨折会暴露在污染环境里,最好尽快清创、手术,否则可能会引起骨髓炎或坏死性筋膜炎。”
“老陶让我不要和你说,怕你担心。但手术我签不了字,只能家属来。”
赵志良交代完,带着点哭腔给周煦道歉,“对不起,都怪我,要不是我叫老陶出来,他也不会出事。”
“我们那么多人在那里,却没有人发现当事人异样,还连累了老陶。”
周煦听完手都在抖,他拼命往下咽口水试图缓解情绪,却发现整个喉咙又涩又干。
周煦是医生,虽然看得是动物,但做手术万变不离其宗。
周煦知道开放性骨折是什么样,他甚至能想象陶叙川的伤腿是什么模样。
为什么?
为什么陶叙川要扑过去?
理智告诉周煦,陶叙川是警察,警察的职责如此,如果换成他自己,偶遇轻生的小姑娘,他也会伸出援手。
但理智是理智,情感是情感。
周煦心里忍不住埋怨陶叙川,明明他刚轮完24小时,又忙了一早上,这件事本不该他管,为什么一定要去现场?
万一那辆车车速再快一点?万一车主心理素质不行,把刹车当油门?万一陶叙川骨刺戳破了大动脉?
他现在终于能切身体会到李立华那天抱着祁连来医院的心情了。
急诊室门打开,身着白大褂的医生从门内走出来,中气十足喊道,“陶叙川家属来了吗?”
“来了”,周煦连忙上前,赵志良坠在他身后。
“我是他伴侣,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人是清醒的吗?”
医生回道:“情况还行,人也是清醒的。右腿骨头断了三处。”
医生边和周煦说,边用手指着自己右腿的位置给他看,“就这几个位置,骨尖刺穿皮肤,伤口暴露在外容易感染,他这个属于开放性骨折,不及时处理,会引发感染。”
“例如骨髓炎、软组织感染。感染的话就比较麻烦了,不仅会影响骨折的愈合,严重时可能导致肢体功能障碍甚至截肢。”
医生说的每一个字周煦都听明白了,但是连起来却理解不了,脑子里只有“引发感染”、“骨髓炎”、“软组织感染”、“肢体功能障碍”、“截肢”几个词。
周煦和家长谈话谈得并不少,他自己也知道医生必须将所有术中、术后会发生的情况都和家属说明。
从前他坐在办公桌一端,拿着片子、报告,自以为语气温和,平易近人。
现在医患角色互换,周煦才明白,办公桌这端的人听完医生一大段晦涩难懂的专业用词,是个什么心情。
无助、害怕、忐忑。
周煦忍不住往前走了一小步,更加靠近医生,仿佛靠医生近一点,陶叙川的状态就能好一点,“医生,麻烦您多操心一点,我伴侣他……”
他用力咬紧下唇,任牙齿咬破皮肤,“我伴侣他是个警察,他的腿必须要好好的。”
医生安抚似的拍了拍周煦的肩膀,“没事,他的碎骨片没有刺到动脉,您爱人的身体素质也还行,从进医院到现在,人都是清醒的,刚才还找我们护士要手机呢。”
“我们手术室20分钟后才能腾出来,等会会有主治医生、麻醉医生和你谈话,你在门口等一会。”
周煦问道,“我能不能进去看看他吗?”
医生点点头,“可以,不过只能进去5分钟。”
消毒水的气味、血液的甜腥、药物与酒精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灌满周煦鼻腔。
耳边是心电图的规律嘀嗒和病人痛苦的呻吟。
周煦环眼睛扫过一张张痛苦的脸,一排排移动的担架。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有速度。
直到扫到倒数第二张床上,看清病床上的人,周煦整个人瞬间凝固,然后疾步快走朝床位冲过去。
陶叙川整个人狼狈极了,头发乱得像鸡窝头,羽绒服皱巴巴团在枕边,上半身纽扣扯掉了两颗,右腿的家居裤被剪开露出伤口,碎布片可怜巴巴地窝在腿下,左手食指夹着心电监测仪,无名指的婚戒上染了血,看不清婚戒原本的样子。
陶叙川每次和他见面,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哪里有这么狼狈过。
周煦站在病床边,伸出手,想碰一碰陶叙川的脸,确保他真的在自己眼前,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手却在半空中颤抖着停住,最终只是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陶叙川夹住心电监测仪的手。
陶叙川拉住小姑娘那刻仅凭本能,等他低头看,碎裂的大腿骨已经刺穿了家居裤,鲜血顺着裤子迅速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了一摊。
陶叙川起初并不想让周煦知道。
他怕周煦担心。
如果赵志良能替他签字,等他做完手术再和周煦说最好不过。
没料到赵志良这个废物什么都办不成。
周煦平日不会开车上班,他家到医院距离不远。
周煦一般都会选择走路上班。
那么冷的天,他头上都是汗,肯定没打到网约车,一路从医院跑过来的,连白大褂都来不及脱。
陶叙川心疼得不行,翻过手抓住周煦的手,“吓坏了吧。”
“没事的,这个手术很简单,你也是医生,知道它只是看着吓人,却不致命。手术做起来很快的。”
周煦没挣脱陶叙川的手,但也没回他。
陶叙川的手冰,周煦的手更冰,陶叙川试图用自己冰冷的手握暖周煦的手。
“对不起啊,晚上不能没法给你带饭了。都答应你了。”
周煦吸了吸鼻子,“说什么呢?”
陶叙川见周煦回答,终于松了一口气,转而嘱咐周煦。
“晚上记得吃饭,你容易低血糖胃又不好,不要等在急诊室外,我还不知道要排到第几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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